第一章
夕阳的余晖透过六一幼儿园游戏室的玻璃,照射在两排排列整齐的玻璃杯上。
乳白色的奶粉从袋中被倒进杯内。桌子上摆着一排红艳艳的苹果,上面依然挂着水
珠,发出诱人的清香。
一个孩子从外面跑进来,调皮地看看四周,倏的从点心盒里拿出一块点心,又
抓起一个苹果,迅速跑开。小张故作不知地将水冲人杯内,升腾的水气模糊了她的
视线。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郊外公路,整条公路显得宽阔平坦。远处的山峰笼罩在夕阳
里。仔细看去,它们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好像其中隐藏了巨大的阴谋。蓝色宝马
车和吉普车平行停在路当中,等候着使命的到来。约定的较量在此后的几分钟里将
要开始。然而谁又会想到在将来的日子里,还会有更大的较量。不管这次比赛的结
果如何,它并不决定未来的一切,也不会说明问题的本质。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如
此说来——将来也是一场游戏而已。
程浩坐在驾驶座上向窗外一笑,自信的神情溢于言表。他的对手——那辆吉普
车已是伤痕累累,但仍像一个身负重任、身经百战的战士,傲然站在那里,等候一
声令下。
一片树叶擦过车窗,悠然飘落。宁搏递过一个眼神,杨元菲会意地点点头,兴
奋地抓着宁博的胳膊,嗷嗷尖叫。宁博熟练地挂上档,吉普车便浑身抖动着领先冲
了出去。“宝马”紧跟着离弦箭般追了出去。
比赛紧张地开始了,谁会赢?
两个孩子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输赢,各不想让。整个幼儿园游戏室里一片嘈杂。
其余的孩子们兴奋地玩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总是如此的美好,但是谁也不曾想到恶
魔的双手正向他们伸过来。
小张轻快地搅动着杯中的牛奶,玻璃勺碰撞着杯子,发出悦耳的声响。一个男
孩剥开糖纸,讨好地把糖放进对面女孩的嘴里。另一个小男孩见此情景,忍不住笑
了,脸上挂着他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表情。
游戏室里,孩子们仍然欢快地打闹着、嬉戏着。
阿姨小张冲孩子喊道:“开饭了。”
孩子们跑过来,秩序井然地取走冲好的一杯杯牛奶。一个孩子几口喝干了牛奶,
远远地跑开了。突然,他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小张喊他起来,但他毫不理睬。小
张笑着摇了摇头,干别的事情去了。她想,这群孩子实在太可爱了,连死都装得这
么像。她太爱他们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突然一动不动地歪
在那里,面色苍白。孩子们纷纷倒下或捂着肚子蹲下,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阿姨小张猛地转过身来,眼前的景象惊得她目瞪口呆。她疯狂地冲上前来,摇
摇这个,晃晃那个,最后她饮泣着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抱紧了双肩。
李元哼着小调走进来,他见状匆忙冲进办公室,拿起了电话。
救护车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朝六一幼儿园的方向飞奔而来。
车轮飞速转动。吉普车被宝马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程浩在后视镜中看见被远
远甩开的吉普车,露出得意的笑容。
宁博望着远去的“宝马”,发狠地踩着油门,对杨元菲喊道:“系好安全带!”
杨元菲不解地望望宁博,连忙系上安全带。
吉普车一个急转弯,歪歪斜斜地驶下公路,驶人田野,车子发疯般地在田野中
疾驰。两道长长的车辙弯弯曲曲的向远方延伸。
程浩正得意地开着车,忽然发现后视镜中宁博的车不见了,他四处寻找吉普车
的影子,没有!突然,他发现了他们——吉普车正在田野中歪歪扭扭地开着。杨元
菲在颠簸的车上兴奋地惊叫着。宁博沉着地驾驶着吉普车,择路而行,目光中透出
一股倔强和狠劲。
随着紧急而又迫切的刹车声,几辆救护车凌乱地停放在幼儿园门口,孩子们被
一个个抬进车里。有几个获知消息赶来的家长哭得昏天黑地。在场的几个年轻护士
也早已泪水涟涟。
蓝色的急救灯不停地闪烁着,给本来就紧迫的局面平添了许多恐惧的气氛。救
护车一辆辆疾驰而去,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在拥挤的都市车流中快速穿梭。不知情
的路人大多驻足观望。
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车在省医院大门外一个急刹车停下,记者和摄像师手提着摄
像机冲向医院。
医生在急救室里紧张地检查着孩子们的病情,一对年轻的夫妇哭得没了力气,
木然斜倚在急救室门边,等候消息。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穿梭往来,气氛异常紧张。
一群记者围着李元追问,李元百口难辩。
两个公安人员正在询问小张当时的情景,小张哭得直哆嗦。
小张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刚给孩子喝了
奶……”
公安人员问道:“还有什么?”
小张说:“还吃了苹果和点心!”
一个记者在一旁问李元道:“那您的意思是奶粉有问题?”
李元不卑不亢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你们的问题我没法回答。”
记者紧追不放问道:“那你们幼儿园完全没有责任吗?”
李元忙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能等化验结果!”
一群孩子家长蜂拥而至,询问着孩子们的病情。当得知情况并不乐观时,他们
失去理智地涌向急救室。
吉普车停在摔跤馆门外,黑泥巴沾在轮胎上,像一枚枚勋章一样显眼。
宁博神采飞扬地大口抽着烟,一脸的惬意。杨元菲浑身散了架似的蹲在地上哼
哼着:“你疯了,你绝对疯了!”
宝马车猛地停在吉普车旁边,程浩从车上跳下来,沮丧地蹲了下来,说道:
“没法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杨元菲拍拍程浩的肩膀,笑道:“他是个疯子!哎哟——我浑身疼死了!”
宁博自豪地说:“甭管说什么,反正我赢了。”
程浩不服气地说:“你牛,你厉害!你这破吉普赢了”宝马“!走吧!”说罢
挑起大拇指指向摔跤馆,二人向摔跤馆走去。
宁博扬起脖子说:“怎么?!还不服!走。”
杨元菲说:“我可不去了,厂里还有事儿呢!”
程浩转身看了一眼杨元菲,对宁博说:“你不去送送?”
杨元菲站起身,悻悻地说:“算了,你们玩吧!”
宁博和程浩目送着杨元菲渐渐远去了,然后心有灵犀般走进摔跤馆。他们熟练
地穿上褡裢,你一拳、我一腿激烈地较量着。程浩显然想找回刚才失去的面子,他
对宁博的每一个漏洞都不放过,伺机扳倒宁博。
这时候,宁博的呼机响了。程浩趁他一愣神,将他摔倒在地。宁博起身弯腰想
将程浩摔倒。
程浩闪开身子,说:“行了,你呼机响了。”
宁博不服气地嘟哝着松了手,看看呼机。
程浩凑上来问:“是不是局里头有事?”
宁博摆摆手道:“咳!不管它。”
程浩凑上前来,问道:“关了?”
宁博说道:“刚才不算,重来!”
程浩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问道:“为什么?这叫兵不厌诈!——还是古人说
得好——兵不厌诈!”
幼儿园中毒事件惊动了市里的领导。他们以极快的速度集合起来迅速来到医院。
几辆高级轿车停在省医院门口。郭副市长、程久泰等人神色凝重地匆匆走进医院医
院院长迎了上来,程久泰介绍道:“这是郭副市长。”
郭副市长询问道:“能确定是什么中毒吗?”
医院院长拿着报告,说:“还不能确定,都有可能,但奶粉中毒的可能性比较
大!”
程久泰盯着院长问:“哪儿的奶粉?”
医院院长说:“本市的温宝牌奶粉!”
郭副市长面露愠色,道:“让他们厂长来!幼儿园的食品是从哪里进的货?让
他们的老总也来。”
程久泰说:“我这就去办。”
在城市的另一处,按摩师正在桑拿休息室里给程浩做足底按摩。
宁博边喝茶边看着大屏幕上的片子,屏幕上上演着激烈的枪战。
桑拿休息室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橘黄色的灯光令人浮想联翩。大屏幕上的片
子还在演着,程浩已经睡着了。一个服务小姐轻轻地从宁博身边走过,他睁开眼睛,
问道:“这儿有电话吗?”
小姐指了指前方说:“电话在前台。”
宁博重新闭上眼睛,思索着问题。
程浩依旧闭着眼睛,问道:“干嘛?要给谁打电话?”
宁博说:“问问局里呼我干嘛?”
程浩说:“歇了吧!要走的人了,操那么多心。累不累?”
宁博对小姐喊道:“小姐!添茶!”
韩杰和老杜随着人流说说笑笑地走下火车站天桥。老杜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二人走上车。韩杰高兴地手舞足蹈道:“这次的定货会,咱们总算是真正把销路打
开了。”
老杜被厂长的情绪感染了,脸上逐渐有了笑意。一会儿工夫,温宝奶粉厂的大
门便呈现在眼前。
办公室主任迎上来,问道:“厂长喝了不少酒吧!”
韩杰笑着说:“多亏老杜在,要不我肯定牺牲了。”
老杜谦虚地说:“现在是我牺牲了。”
大家笑起来。这时手机响了功、公室主任接电话。电话里传来老杜的声音:
“我申请休假。”
韩杰痛快地说:“行,给你算工伤。”
办公室主任说:“喂!对,到了,到了,我正跟韩厂长在一块……你等一下…
…厂长,你的电话。”
韩杰接过电话,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刚才的笑容一扫而光。
韩杰挂断电话,说:“走,省医院。”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紧紧地跟着韩
杰走下搂。路边的霓虹灯影反射在挡风玻璃上,变幻不定。韩杰心事重重地坐在后
座上,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杨元菲抬起疲惫的脸,看看墙上的钟,时
针已经指在十二点了,但是去接人的和被接的都没回来。她站起身,提着暖壶出去
打水。
杨元菲拎着水瓶敲着秘书室的门,无人答应。接着又敲另外一个办公室的门,
也无人答应。她有些奇怪地在那里徘徊着。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气氛有些异样。
杨元菲有些不安地看看四周,惊恐地呼叫着办公室里人员的名子。下班铃声忽然响
起,她吓得跳起来,快步跑下楼去。
韩杰刚一进门就被一群记者堵住。他企图冲出记者的包围,但无济于事。
记者问道:“据幼儿园的李院长介绍,孩子们在出事前刚刚吃了你们厂生产的
温宝牌奶粉,作为厂长你怎么解释?”
韩杰坦然地说:“绝对不会是我们厂奶粉的问题。我们连续三年获得了”消协
“颁布的”质量信得过产品“称号,我们对产品质量的要求是绝对严格的。”
办公室主任在一旁附和着:“韩厂长刚参加了全国的订货会,请不要低毁我们
产品的声誉。”
韩杰很自信地说:“而且孩子们并不是仅仅吃了一种东西,没有理由认为就是
奶粉的问题。”
老杜紧张地注视着他们,觉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
快便消失了。
记者还想问问题:“请问……”
但韩杰彬彬有礼地打断他说:“对不起,我先去见一下市长。”
省医院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郭副市长拉着脸,盯着在座的每一位,仿佛他们
都是凶手。
护士们抬着担架,推着抢救器械奔跑而过,咚咚的脚步声震撼着每一个人。
点心厂厂长、水果商、李元、韩杰、卢梅各执一词,激烈地争吵着。
李元说:“我们所有的食品都是从绿林商厦进的货。”
卢梅说:“六一幼儿园确实是从我们那儿进了很多食品。但并不见得是所有的。”
李元说:“孩子们的配餐我们都有记录,今天的奶粉、苹果、点心肯定都是从
绿林进的。”
卢梅说:“这怎么证明?我们的进货渠道全都严格把关,全部是从厂家直接进
货。”
郭副市长手里始终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月u 欲放在嘴里点着,下意识地觉得这
不是抽烟的地方,又夹在手里月p 只烟已经被他揉搓得粉碎。
韩杰说道:“六一幼儿园使用温宝牌奶粉已经好几年了,从来没出现过任何质
量问题。对吧,李园长?”
李元说:“以前确实没有出过问题,但现在我没法肯定。”
韩杰说:“那苹果呢?会不会有残留农药?点心有没有过期?水怎么样?餐具
消毒?还有,人!各方面的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点心厂厂长说道:“我们是60年的老厂,每天产品销量很大,要出问题不应该
只有这一家!”
水果商说:“全城的水果有一半是我们供应的,同时批出去的水果没有一家有
问题。”
韩杰噗地笑出了声。
李元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说:“我知道现在解释不清楚,但我们绝对是无辜的。”
四人同时小声但坚定地说:“我们也是!”
郭副市长烦躁地说:“不要争了!最无辜的是孩子和家长们!都在推卸责任,
谁是谁非,马上就可以见分晓!”
程久泰和一个医生走进来,他那锐利的眼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紧张地
看着他,等待着公布结果。
程久泰走进来说:“结果出来了。是奶粉!”
韩杰如遭雷劈,站起身来大声喊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宁博、程浩二人在马路上溜达着。一个警察在远处向这边张望,远远地跟了他
们身后。当确定没有什么嫌疑时,才向别处走去。
程浩把手机递给宁博,说:“让菲菲过来。”
宁博问:“她来干嘛?”
程浩说:“废话,吃饭呐!”
宁博并不接电话说:“你打吧!”。
程浩问道:“我打算怎么回事啊?”说着把电话塞在宁博手中。宁博边拨号边
不屑地说:“哪儿那么多事儿?”
程浩掷下一句:“弱智!”
宁博把手机递给程浩说:“不在服务区。”
程浩愤愤地说:“操,又不是我女朋友!我操哪门子心呀?”
省医院的上空笼罩着一团巨大的阴云。医生们出出人人,忙中有序。一群家长
哭哭啼啼地堵在急救室门口。
郭副市长站在不远处,密切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平
息家长们的情绪:“家长朋友们,大家不要慌。我们会全力以赴抢救孩子们的!”
一个家长说:“出事了你们才出来,早干什么去了?!”
程久泰在一旁说:“那位……”
郭副市长拦住程久泰,说:“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清,请大家相信市委,相信党。
我们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韩杰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时地拿起手机,焦急地等待着杨元菲的
消息。
夜色更加浓重了。他拿着手机在医院走廊的拐弯处望着纷乱的人群和身边纠缠
不休的记者们,思绪万分。
韩杰对着手机咆哮道:“还没出来?这边全炸锅了,目前还有几个孩子没有脱
离危险,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杨元菲倚在质量监督局化验室门口听着电话,说:“好的,我会的。”
化验员推门走了出来。杨元菲急忙迎上去:“怎么样?”化验员神情疲惫地把
化验单递给杨元菲。
杨元菲看着化验单孩子般地笑了起来,急忙把好消息汇报给韩杰:“喂!一切
正常!”
韩杰紧张的神色慢慢地缓和下来,长吁一口气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向市
长汇报。你赶快把化验结果拿来。”他挂上电话,快步向会议室走去,满脸笑意。
韩杰说道:“郭副市长,我们的奶粉绝对没问题!”
郭副市长略带疑惑地说:“你的意思是这种奶粉是假货?”
韩杰说:“这是我们管生产质量的副厂长在质量监督局刚得到的鉴定结果。”
卢梅闻言嗤之以鼻,不屑地摇摇头。
郭副市长盯着程久泰,声色俱厉地问:“工商局杨林海在吗?”
程久泰毕恭毕敬地说:“我马上派人去找。”
世新大酒楼的一个包间内布置得别有情调,一派祥和景象。
程浩、宁博和刘仪三人有说有笑地围坐在一起,高兴地吃着饭。
刘仪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以后。”
宁博说:“三天以后我来上班。”
程浩拿起酒杯说:“来,预祝你们二位合作愉快,大陆公司前途远大!”
三人一饮而尽。
程浩说:“刘仪,还是你比我有面子。到底把我哥们儿骗到你那儿去了。”
刘仪笑笑说:“你那是一山不容二虎,我最多也就是个刘备,会收买点人心。”
宁博禁不住笑了。
这时,程浩的手机响了。
宁博说道:“刘总,我可得从头学起。”
程浩听着手机,神色逐渐有些沉重:“……好,我知道了。”宁博和刘仪都看
着程浩。他挂了电话转身对二人说:“对不起,我公司有点事儿,得先走了。罚一
杯。”说完喝了一杯酒,接着说:“你们接着谈!”说罢笑着举了下酒杯,转身离
去。
此时已是万家灯火,橘黄色的灯光轻柔地抚摸着城市的夜晚。
公用电话亭的马路边上坐着许多民工,他们用乡音大声吆喝着。
宁博有些得意而慢条斯理地问道:“菲菲,干吗呢?……你在质量监督局干吗?
……好,我……喂喂?”他看看电话,递钱给收费老头,说:“断了。”
杨元菲失望地挂断电话,叫过一辆出租车离去了。
世新集团的楼前停着几辆豪华汽车,气派非凡。一群工作人员正在卖力地搬动
办公用品。楼道被堵得严严实实。见程浩一脸杀气地奔上楼来,他们连忙给老总腾
开道路。却见程浩飞身踩上桌面,一跃而过,众人愕然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上,一
头雾水。
程浩踢开副总办公室的门,一把揪住程江的领子,将他拖出门外。
程江甩开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程浩极力控制着自己,说:“你干的好事你自己清楚!”
程浩拖着程江闯过两个办公室,里面的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进进出出。
程浩把程江推进卫生间,将门反锁上,程江迷惑不解地望着哥哥,预感到了什
么。
程浩脸贴脸地对程江低声质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生产了温宝奶粉,是不
是!”
程江无言以对。
程浩大声喝道:“你说厂程江玩世不恭地说:”是又怎样?温宝奶粉现在好卖
……“
程浩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抬手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程江刚要反抗,程浩凶
狠地将程江的头摁在洗脸池上:“我跟你怎么说的,温宝奶粉不能造!不能造!六
一幼儿园的孩子死一个,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慢慢松开手,缓和地说,“我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不是正当行业。”他谨慎地向外看看,接着说,“缺钱吗?你
一辈子花得了多少钱,我们用不着这么干!”
程江说:“我是你弟弟,我他妈心疼你!那个超市卖多少才能赚一百万?”
程浩道:“万一那些孩子死一个,你吃不了兜着走。”
世新总经理办公室只剩下程浩兄弟俩,他们对峙着,互不相让。昏暗的灯光下
程浩逼视着程江,程江面无表情,坦然地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一摞人民币,静静地注视着兄弟二人的争吵。
程浩厉声道:“你去不去!”程江默不做声。程浩拿起钱站起身来。
程江拦住程浩说:“哥!你也不能去。”程浩站住了几分钟,毅然走了出去。
程江冲程浩的背影喊道:“只要我们造假,就立不成牌坊,天下没有两全其美
的事儿,你别说给二十万,就是两百万也是打水漂,孩子真要死,咱们谁也挡不住!”
程浩定一下神说:“你懂个屁厂他转身而去。突然又转过身来说:”你现在应
该想的是要把屁股擦干净,别留后患。“
程江点点头。程浩过去拍了拍程江。程浩手机响了,程浩看了一眼。
程江问道:“是宁博?”程浩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吭声。
孩子家长悲痛地在省医院办公室门外徘徊,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清冷而无情。
郭副市长激动地拍着桌子,说:“假烟、假酒、假化肥,到处都是假货,现在
连奶粉都是假的,如果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杨林海,我就撤你的职!”
工商局局长杨林海沉默地坐着,并不争辩。经济稽查队何文。魏林站在门边低
着头,像挨训的孩子。
市委秘书长程久泰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郭副市长问道:“公安局局长来了吗?”
公安局局长点头说:“布长!”
郭副市长说:“如果是奶粉中毒,你马上立案侦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转头瞪了一眼杨林海,好像是杨林海造的假。
医护人员不断地走进来向郭副市长、程久泰汇报情况。
经济稽查队队员叶子走到杨林海身边小声说道:“局长,宁队长一直没有回电
话!”杨林海黑着脸说:“再呼他!”
叶子又给宁博打了一个电话,便和何文、魏林倚在医院楼道拐弯处墙边上,等
着宁博回电话。
叶子担心地说:“宁博怎么还不回电话?”何文不屑地哼了一下。叶子不满地
看何文一眼,便把眼睛转到别处。
魏林说:“他这是铁了心不干了。”
何文说:“我估计这回,局长该批了。”
叶子不屑地说:“什么呀?”
魏林说:“他不想在经济稽查队干了。”
叶子说:“称胡说什么!”
魏林说:“就你傻!”
叶子瞪大了两只眼睛,有些慌乱。
杨元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出现,她急急跑来。
何文说:“来了。”
三人注视着杨元菲。
灯光洒在宁博身上,投在地上一个巨大的阴影。他在电话亭旁打着电话:“妈?
菲菲来过电话吗?……嗅!她刚才回单位了,对,我谈的还挺顺的,她要是来电话,
让她把手机打开。挂了啊!”
他重新拨号,电话里传来服务小姐的声音:“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宁博百无聊赖地挂上电话。他身后的霓虹灯不停地闪烁着,幻化出各种光怪陆
离的影像。
他推门走进一家礼品店,各种小玩意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东摸摸西看看。导
购小姐上前询问,宁博只笑不语。
这一夜并不宁静。医院走廊里挤满了端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孩子们面色
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病床上,他们的床头吊着输液瓶,氧气袋比比皆是。医生护
士穿梭其间,急救气氛十分浓烈。
工商局、公安局、记者们在医院等着结果。
抢救室的灯光映照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杨元菲和韩杰站在一起,紧张地关注着,一回头,看见不远处杨林海走了过来。
杨元菲迎上来喊了一声爸。
杨林海看见杨元菲,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又急切地问道:“宁博呢?”
杨元菲说:“他刚才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可我手机没电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
在哪儿。可能跟程浩在一块儿。”
杨林海急切地说:“赶快找着他。”
宁博将车停工商局门口,整个大楼黑漆漆的。他推开经济稽查队办公室的门,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打开灯,坐在桌前拨打电话。免提电话依次传出没有开机
或无人接听的声音。他自言自语道:“出了鬼了。”他拿出呼机发现自己关着机,
忙复台道:“我是1322431 ,密码543 ,请问下午有谁呼我?”
服务台传来小姐的声音:“四点以后到九点,有一位叶小姐呼了您十三遍,有
一位……”
电视里正播放晚间新闻,领导人笑容可掬地与外国友人握手拥抱。
思怡洗完澡,头上裹着毛巾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她重新换了一个频道,一则新
闻吸引了她。
屏幕上主持人播报奶粉中毒事件的新闻:“今天下午我市发生一起严重的幼儿
食品中毒事件……”思怡注视着画面,神情逐渐严肃起来。播音员用一贯平静的声
音继续播报:“中毒原因是孩子们喝了假冒的温宝牌奶粉,现在还有三名幼儿没有
脱离危险。这是我市近十年来发生的最大一起恶性食物中毒事件。”
她越听越紧张,站起身换上衣服,冲进了夜幕中。
天上繁星闪烁。思怡和李元坐在医院门口。李元脸上挂了花,他呆呆地坐着,
有些失神。思怡担心地说:“你没事吧?”
李元理了理混乱的头绪说:“没有,你别担心我……想不到会出这种事儿……”
思怡同情地看着他。李元苦笑着说:“谢谢你来看我。”
省医院急救病房里逐渐静了下来。走廊里刚脱离危险的孩子躺在病床上,父母
家长们悲哀地站在一旁。
突然一张床的心电图仪出现异常,护士连忙招呼大夫。所有的大夫集中过来。
急救室的门被穿梭的护士推得呼扇起来。家长们紧张万分,有几个痛哭的家长都止
住了哭声。
老杜站在门边,紧张地看着,祈祷着不要出事。人算不如天算,心电图上的线
条逐渐变成了直线。孩子的母亲“吮当”一声栽倒在医院急救室走廊上,发出沉重
的声响,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霎时间,急救室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仪器不知疲倦地发出吱吱的声音。
程浩心情沉重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忍卒睹。起风了,门吱嘎地响着,好像痛
苦的人在呻吟。他匆忙走出医院大门,与侧门匆匆赶到的宁博几乎擦肩而过。
程浩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看着省医院大门外进进出出的人,思路纷乱。
宁博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楼。宁博由远而近跑过来,所有的人转目注视着他。
他被看懵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大家。茫然问杨元菲:“怎么了!”
机器声轰鸣,几排机器高速地运转着。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地下造假窝点。一排
排饼干从机器里生产出来,假酒在封瓶,假烟在装箱。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在宽
敞的大地下室里紧张有序地埋头工作着。中芭精干利落,他大声地指挥调度生产,
并向身边的刘金山交待着。
程江带着暴躁的情绪走进窝点,眼睛溜过包装药品、化妆品的工人。中芭忙迎
过来。程江径直向生产奶粉的车间走去。
生产奶粉的机器停在那里,旁边是一堆散装的奶粉和印着温宝牌奶粉商标的纸
箱。程江望着中芭,生气地说厂怎么搞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中芭轻描淡写地说:“买食品添加剂的人光图省钱,混进些不合格的原材料。”
程江冷冷地看着她。
中芭自责道:“主要还是我的问题,我请求扣掉我这个月的奖金。”
程江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中芭问道:“程总已经知道了?”程江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中芭出了门,
快步走向城市的夜中。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横穿马路,一辆辆扑面而来的汽车
吱吱地刹车,一些行人都奇怪地望着她。中芭冷淡的神情中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程浩坐在“宝马”小轿车中向她张望。中芭快步直奔过去,打开车门。程浩问
道:“怎么那么半天?”
中芭喘着气坐进小轿车,没有回答,依旧冷淡地说:“什么事儿?”
程浩望她一眼,说:“我累了,你开!”
中芭问道:“去哪儿?”
程浩说:“你家。”
中芭家宽敞整洁,简单又朴素。墙上挂着一张她的大照片,使整个房间显出几
分别样的情致。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淋浴声,程浩近乎残忍地搓洗着身子,他想洗掉灵魂中不
洁的东西。
中芭身着合体的酒红色丝绒睡衣,在镜前梳妆,一边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
一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被自己的神态逗笑了。程浩披着浴衣从卫生间走出,面
色倦怠地趴在床上。中芭娴熟地边给程浩按摩边与他说话。
中芭问:“那些孩子们会怎么样?”
程浩说:“不知道。”
中芭继续问:“如果死了怎么办?”
程浩不悦道:“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中芭缄口不语,神色又冷淡起来。
夜色中,整个城市都那么宁静。中芭坐在窗前,月光照射在她身上,她脸上的
神色温柔了很多,也略有一些淡淡的忧伤……
程浩扭动着身子,仿佛要摆脱什么似的。一个孩子张开嘴巴亲吻了一下他的脸,
他笑着摸摸脸颊。但他抽回手时,却发现手不见了,他吓得连呼救命,惊叫着坐起
来。
中芭猛地回过头,轻轻地将他揽在怀里。程浩慢慢平静下来,又沉沉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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