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韩杰和杨元菲无精打采地走向工厂。厂办女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呼小叫
道:“厂长,你们可回来了,要账的在办公室闹呢,谁也拦不住,快去看看吧!”
韩杰、杨元菲闻言快步冲向厂办楼。他们轻轻地推开门,眼前地景象惊得他们目瞪
口呆: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扔满了砸碎的东西,令人不忍人目。他们只觉得心中一
沉,一股冷气直透脊背。
两个膀大腰圆的要债人拿起一件东西啪地砸在地上。胖主任忙上前劝阻道:
“不要砸了,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要债的说:“跟我讲王法?”一拳击在胖主任的鼻梁上,“你们欠债不给
就有王法?王法得拿钱换!”
胖主任鼻子流出血来,说:“你们怎么打人?”
另一个要债的说:“打的就是你!”又欲动手。
韩杰喝住:“不要打人,我是厂长,有话慢慢说……”他转向胖主任说:“赶
紧到厂办医疗室看看。”说完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笑容可掬地说:“二位请坐。”
第一个汉子用脚把椅子踹开:“废话少说,现在没时间跟你放屁!——拿钱来!”
韩杰说:“我这不正在跑钱么,现在大家都是焦头烂额的……”说完亮出借贷
手续给他们看。
另一个说:“这些事我们不管!”啪地一拍桌子,“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
杨元菲端过两杯茶,心平气和地说:“请喝茶!你们要谅解我们一下,工厂现
在真的很艰难,但凡有钱,材料费我们绝不会拖欠的,再宽限两天,等过了这个坎,
我们一定给!”
另一个要债的说:“说得倒轻巧,山西汾酒厂的事情多长时间才搞清楚?等你
过这个坎,我们早都饿死了。”
一个说:“就是,你们这么大的一个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也能找出
这点钱来。”
另一个说:“今天你们要是不拿钱来,谁都别想出这个门!”说完从地上拉了
一把凳子坐在门口,堵着门。
韩杰不温不火地说:“哥们,咱们都消消气,你们砸了东西,打伤了我们的人,
可没钱就是没钱。自从出事以来,客户们不断要求退货,工人们连工资也发不出来,
你们都是明白人,现在不是用武力就能解决问题的。是的,如果你们今天不让我们
出这个门,我想你们也不会走出去的,工人们没钱花了正没有发火的去处呢,要是
真把这火撩起来,恐怕连我这厂长也难保你们二位的安全,不信就试试!”
两位膀大腰圆的汉子对视一下,火气稍释。第一个瞪着眼睛说:“告诉你们,
再相信一次,如果下次再不还的话,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说完转向另一个,冷
冷地说:“走!”另一个跟着他气汹汹地走出,临走时恨恨地将身边的椅子踹倒。
韩杰松了口气,虚脱似的跌坐在沙发上。杨元菲无奈地看着韩杰,开始收拾屋
内凌乱的物品。韩杰把刚被要债人放倒的椅子扶起来,突然又狠狠地推倒。他被眼
前地事搞得焦头烂额,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
方律师走进来问道:“请问韩厂长在吗?”
韩杰说:“我就是,什么事儿?”
方律师说:“我是奶粉事件中毒幼儿家长请的律师,有些情况我想了解了解。”
韩杰说:“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幼儿吃的奶粉不是我们厂的产品。”
方律师说:“是这样,你们厂在这个事件当中是有连带责任的,你们厂和六一
幼儿园一起被死亡幼儿的家长起诉了。”
韩杰哭笑不得:“好好好,请坐,请坐!”方律师从头到尾说了一通,最后给
了韩杰一个期限,便像斗胜的将军—样高昂着头离去了。
还没来得急喘口气,检察院的人又来了。检察院的人气宇轩昂地在前边走着,
韩杰和杨元菲赔着笑诉说着厂里的不幸。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他们的诉说
置之不理。韩杰目送着检察院的人走上车,重重地啐了口痰。他转对杨元菲说:
“我怎么总觉得不对。质量监督局的报告已经证明了是有人造假,明明我们是受害
者,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全在我们这边查?”
杨元菲说:“我也想不通。绿林商场那边就一点问题没有?幼儿园就一点责任
没有?”
正在这时,宁博的吉普车停在他们身边,宁博走了下来。韩杰向宁博点了点头。
杨元菲问道:“有什么情况吗!”
宁博说:“正好你们俩人都在,我想问你们点事儿。”
韩杰说:“那咱们上去说吧!”
宁博说:“就几句话,完了我还得走。”
韩杰只好说:“说吧!”
宁博说:“我们把销售和财务的账全部查过了,的确像韩厂长你说的那样,都
有作案的可能,但我主要想了解一下杜建国的情况。”
韩杰和杨元菲面面相觑。
宁博问道:“怎么了?”
杨元菲笑道:“如果你怀疑别人我还信,但是老杜不可能,他是我们厂的老职
工了,模范工作者。”
韩杰问道:“宁博,你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宁博说:“目前还没有,只是感觉。”
杨元菲说:“感觉?刚才我还在和韩厂长说,你为什么不查查绿林商厦,不查
查幼儿园,你怎么能想到老杜呢?”
韩杰忙打圆场说:“老杜的确是个好人,我们不是不配合你,我们也想早一天
抓住元凶,洗清我们的罪名。”
宁博说:“好吧,那就这样。”
两名公安人员将询问记录递给了李元,说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在
上面签个字。”李元强打精神看着,拿笔在上面签了字。
公安人员站起身说:“好,那就这样,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随时再找你。”
李元勉强站起身想送公安人员,刚迈一步,就晕倒在地。正在这时思怡赶了过
来。
李元心中一热,定定神,神秘地对思怡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思怡凑过
头去仔细听着李元的吩咐,神色逐渐严肃起来,说道:“这样不好吧?要不我再跟
大夫商量商量。”
李元说:“算我求你。”
思怡悄悄推开病房的门,向楼道张望,然后回过身,很为难地对李元说:“我
还是觉得不好。”
李元凄然道:“没用,我没事了,待在这儿能急死我。几天没回去,我那幼儿
园肯定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思怡说:“好,那我先走,我在车上等你。”
李元探出头,四下里瞅瞅,见没人,像贼似的向大门口跑去。
送药的护士从拐弯处出来,发现李元说:“嘿!你干什么去?”
李元说:“上厕所。”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思恰急忙冲地挥手道:“我在这儿呢!”
李元惊魂未定,不时地回过头张望。他望着窗外的景色,感慨地说:“哎!我
有点像刚从监狱里逃出来,又见了天日。”
思怡兴奋地开着车说:“我是不是先带你去搓一顿?”
“得了,还是赶紧回园里。”
“你不会承担刑事责任吧!”
“我也不知道,家长们已经联名起诉了我们。我是法人,不管是什么罪名我都
得担着。”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李元无奈地摇摇头,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呗!健身、美容、逛商店。”
“神仙过的日子。”
思怡笑道:“那咱俩换换?”
“我巴不得呢!”
“这年头也不知道谁活的好,都那么不顺心。哎,我想到你那里上班怎么样?”
“别逗了,我哪儿养得起呀。”
“我又不要你的钱。”
李元问道:“真的?”
思怡诚恳地说:“真的!”
程江和程浩兴致盎然地打网球。从他们标准的姿势上判断,他们不是生手。
程浩说道:“你可得好好运动运动,你现在体力都不如我了。”
程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说:“昨晚睡得太晚了。”。
程浩问道:“是不是又打牌了?”
“我现在没那心思。”
“玩玩也挺好,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你哥我什么都不会。就爱喝两口酒,
摔摔跤,唉!”
程江喝一口啤酒,说:“哥!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程浩问道:“什么事?”
“我想把公司分出去,你别多心,分家不分账!我是怕万一出事,牵连了你,
要是真出了事情,你在外头也是个照应。”
程浩望着程江,心中起了一阵波澜。程江扭过头望着别处,心不在焉地玩弄着
手中的啤酒杯。“我前几天看杂志,说港台那些有名的大老板,起家的时候干的全
是旁门左道的生意。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
“这种话以后不要当着别人面说。”
“知道,哎!——妈今天叫咱们回家吃饭!说有事。”
他们刚到家,程江就接到了老杜的电话。程江虽然一百个不愿意接他的电话,
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老杜将嘴贴在话筒上,一副醉态。他眉飞色舞地说:“我……没事……!我是
……谁呀!我就那么好上当……当的?……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你、你多厉
害呀。”
程江说:“你他妈是不是喝醉了?你在哪儿呢现在?”
程浩坐在沙发上紧张地看着程江,悄声地问道:“谁呀?”
程江捂住听筒说:“老杜!”
程浩说:“他找死呢。”
雅兰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说:“是宁博吗?他怎么还不来?”
程浩给程江使了个眼色。程江说:“是吗?我现在有点听不清,换个地方跟你
说。”程江打声招呼又要出去。程久泰瞅了一眼正在穿衣服准备走的程江,放下手
中的报纸:“你们整天不回家,你妈正做饭呢!怎么着?又要走?太不像话了!”
程浩说道:“爸!你让他去吧!自己的生意和你们公家的买卖不一样,就没一
个准点,说走就得走,要不就得我去。”
程江对着厨房说道:“妈,我先走了啊!”
雅兰从厨房探出头,说:“那我们等你!”
程江说道:“甭等我了。”
雅兰对程浩说:“思怡和程江是不是又吵架了?”
程浩说:“没有啊!?”
雅兰说:“你当哥的多管着点程江,那小子混的一上来,六亲不认。咱们可不
能做对不起思怡的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怪可怜的!”
程浩说:“妈,你就别叨叨了。”
雅兰说:“还有你——也不结婚。”
程浩赌气地说:“明天我就给你带一个回来,行不行?”
雅兰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宁博怎么还不来?菜都好了,你再给他打个电
话?”
宁博此时正躲在小副食店内,一直透过玻璃密切注视着正在街道对面打电话的
老杜。
老杜说:“你多厉害呀!——我没醉,我他妈没醉。”
程江走到阳台上,十分焦急但是语气缓和地说:“对,是我醉了,你没醉,我
开车去接你,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呢?老杜,你在哪儿呢?”
老杜嘿嘿地笑着挂了电话,他从摊上拿了一包烟,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停地叨
叨着。小老板见状也不敢要钱,骂一句:“他妈的!”老杜回过头,不示弱地挥挥
拳头:“你他妈的!”
宁博疾步跑上,抓起电话,按了一下重拨键,话筒里传来呼台小姐嗲嗲的声音
:“喂?请问呼多少?”
宁博说:“对不起,打错了。”说完挂上电话。
宁博对小老板说:“哎,哥们,问你点事儿?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说什么来着?”
小老板看了一眼宁博说:“我没听见。”宁博悻悻地离去了。他突然想起了一
件事,匆匆忙忙跑到商店买了一些礼品便往程久泰家跑去。他赶到那里时发现桌上
很丰盛。大家客气了一下,便开始进餐。桌上的气氛也是乐融融的。
雅兰一给边宁博夹菜一边说:“宁博啊,你妈身体好吗?我们还是去年春节见
的她。”
程久泰问道:“她还摆那个摊呢?”
程浩瞥了一眼父亲。宁博笑道:“是啊,还天天出摊,也不图挣钱,关键是她
喜欢。”
雅兰说:“怎么能是她喜欢呢?你们这些当子女的就是不了解老人的心,她那
是烦,一个人守个空屋子有什么意思,一天到晚看不见你们,生你们养你们干吗?”
程浩和宁博对视一下,做了个鬼脸。
雅兰问道:“你和菲菲的事儿怎么样了?”
宁博说:“挺好的。”
程浩说;“你觉得挺好。”
宁博说:“是挺好的么!”
程久泰问道:“我听程浩说你不是从工商局出来了吗?”
宁博说:“还没呢!”
程浩说:“爸,您别提这事儿!”
程久泰说:“怎么了!”
程浩说:“现在谁只要劝他出工商局,那就是要杀了他。”
宁博说:“我不是那意思。”
程浩说:“你什么不是那意思。你一天八变,谁受得了你。”
程久泰说:“我看宁博在工商局干没什么不好,干吗非要出来?将来对国家公
务人员的待遇会逐步提高,非得像你?”他转对程浩说:“就是一个心眼地挣钱?
人各有志么!宁博,我支持你留在工商局。”
宁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程江和老杜坐在小隔断内。他酒已经醒了,像个小学生似的在听程江训话。
程江说:“老杜啊,这个酒不能再喝了。”
“我实在是心里头慌,也烦,这不是借酒浇愁么!”
“酒要是能消了愁,我他妈天天喝。”
“是,以后我保证再也不喝了。”
“不是我吓唬你,你手里攥着几条人命,你要是出点什么乱子,大家全完,包
括你的宝贝儿子。”
老杜惊恐地抬起头来,问道:“他怎么了?他没事吧?”
“我刚从他们学校出来,那的确是个好孩子。”
老杜彻底老实地说:“程总,你不会吧……”
“那得看你怎么做,这两天他们又找你了?”
“没有,工商局的那个队长还想诈我,让我顶回去了。”
“还是留点心好,这个时候我们谁也帮不上你的忙。”说着程江摸摸老杜左手
上的纱布,问道:“好点了吧?”
老杜不敢看程江的眼睛,只是说:“啊!谢谢程总关心。”
CD机正在放着李宗盛的《当爱已成往事》,杨元菲跟随着节奏摇头晃脑。阳台
上已经晾晒了许多衣服。屋内传来一声惊叫,杨元菲扔下衣服跑向厨房。只见杨林
海身上沾满了菜叶,样子十分滑稽。莱钢在地上打着转儿。杨元菲忍俊不禁地笑了,
说道:“爸!怎么了?没烫着你吧?我说让我弄的。”
杨林海做个怪样:“我们又得吃罐头了。”
杨元菲说:“咳!那就吃吧,我要吃凤尾鱼。”她话锋一转:“宁博怎么说的?”
杨林海有些自得地说:“舍不得呗!”
“你高兴了?”
“我心里这么想,但我没说。你怎么看?不会是你拖他后腿吧!”
杨元菲用纸巾将杨林海脸上的莱叶擦去:“我是不愿意他干了,但出来的主意
是他自己定的。”
“菲菲,你们的事我不想管,跟宁博我也这么说,但我是过来人。你们俩呀,
不合适。”
杨元菲说:“为什么?”
“这话只有关着门说,我不愿意让我女儿受委屈。他个性太强,仕途上不可能
有大发展。”
“个性强不好吗?你不是喜欢吗?”
“我喜欢有什么用?我就是个例子,否则我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杨元菲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老爹,情绪有些低落地走到阳台上。
程久泰站在窗台上,目视着宝马车缓缓驶出院子,往事浮现在眼前。那段风雨
缥渺的日子,他也是这么站在窗口目视着儿子离去,不过,心境不同了。那时是凄
惶地感觉生命不过是像一棵墙头草,无法把握自己的方向。宁博朝他摆摆手,示意
他不要再送。这样一个动作居然也激起了他的感动,程久泰想自己真的老了,为此
他有些伤感。
程浩朝窗口看看,转过头说:“你去哪儿?我送你一段?”
宁博想了想,说:“我回工商局,哎!程浩,我总没顾上问你。为什么你们都
反对我留在工商局?菲菲跟你说什么了吗?”
程浩拉开车门,说:“这得问你自己。是你不顺心,我们才帮的你,而且这事
儿你为什么不跟菲菲商量!”
宁博看看表,建议道:“晚上叫上菲菲,咱们坐坐。”
程浩装作随便地问道:“案子办得怎么样?”
宁博得意地笑道:“我已经发现线索了,估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程浩笑着说:“这么自信?”
宁博说:“咱是干吗吃的?不就是猫捉老鼠么?关键是看咱自己想不想玩,案
子一结,咱就不玩了,也给他们留个念想厂何文、叶子、魏林正在堆满了账册的办
公桌上查账。他们已经忙了一整天,从神情上看,他们很疲惫了。杯里的水早已凉
了,快餐盒里的饭都没有动筷子,义务和责任支撑着他们做着一切。宁博走进办公
室,叶子看见忙说:”宁队长,刚才局长刚来过找你呢!“
宁博问道:“没说什么事儿?”
叶子说:“说让你回来去一趟。”
宁博走进局长办公室,看见杨林海正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杨林海睁开眼睛看
了一眼宁博,说:“你就连个门都不会敲?”说着坐起身:“哎!给我倒点儿水。”
宁博边倒水边说:“局长,找我什么事儿?”
杨林海接过水杯说:“案子上有什么进展?上面催得很紧呐!”
“目前还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杨林海问道:“关键是找到突破口了没有?”
宁博说:“那当然了。”
“是吗?发现了什么证据?”
宁博笑着说:“是感觉,是我多年办案的感觉。局长,你应该了解我,绝对准。”
杨林海说:“事情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次单绿林商场发现的假奶粉就
有80箱,全市收缴上来的假奶粉已经有两千箱,还不包括外省市从批量和工艺上看,
绝不是一般作坊能够具备的,背景可能很复杂。必要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请公安局
进入,联合办案。”
“您放心吧!绿林商厦那边怎么样?”
“绿林商厦没有问题,而且那个女经理很能干,菲菲应该向她去取取经。”
“我可是很少能听见从你嘴里夸谁。”
“不会吧!我可是经常在菲菲面前夸你啊。”
宁博笑道:“没什么事我走了。”说罢起身要走。
“还有个事儿!”
宁博转回身说道:“您说。”
杨林海看着宁博叹口气,说:“算了,完了再说吧厂巨大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招
挟着生意,闪动的彩光充满了诱惑。富有感染力的音乐今走过的行人驻足倾听,三
三两两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进去。程浩走进咖啡厅,眼光在人群中寻找着程江
的踪影。他在一角落坐下,正好看见程江慌慌张张地走过来。程浩指指旁边的座位,
示意他坐下:”永远慌慌张张的。“
程江左右看看,低声问道:“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我们还能坐在这儿吗?宁博已经盯住老杜了,你那边办得怎么样?”
程江压低声音说:“应该没问题。毕竟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怎么做我们都
会比他快。”
程浩点点头问道:“今天晚上我约他出来聊聊。你好长时间没见他了吧!”
“我跟他有什么聊的。”
“我不想把事情搞僵。他这么下去,对谁都不好。”
程江无奈地叹口气:“行!”
“你另立公司的事情我想过了,有道理,我同意。钱要挣,但是砍头的事儿以
后不能再做了,真有那一天,谁也保不了你。”
清冷的街道上,一个小酒馆的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摆着,诉说
着这天气的不幸。程浩与宁博说笑着边走了进去。
酒店老板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说:“你们有些日子不来了,你说也怪,你们一
不来,我这小酒馆生意就不行。”
程浩说:“那我们以后天天来。还是老规矩一”
老板咧嘴一笑道:“好啦!”
宁博亲切地拍了一下程江的头:“我可是有日子没见你了,你怎么又胖了?”
程江憨笑着说:“现在你可是背不动我了。”
程浩体贴地对杨元菲问道:“你还喝热露露?”
杨元菲说:“行。”
程江说:“宁哥,你又把我们问了,不是说好不干了吗?怎么回事儿?”
程浩说:“你怎么那么没有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会说点别的。”
宁博笑了一下:“人家也是独挡一面的人,你怎么还这么说他。”
程浩说:“他就是当了总理,在咱们俩面前他也还是个小辈的。”
杨元菲说:“程江,以后你就少跟他们俩在一块。对你健康成长不利。”
菜很快端上来,大家高兴地推杯换盏。
宁博说:“我不能喝太多,刚才和她们厂的人刚喝过。”
杨元菲奇怪地问道:“你和我们厂的谁喝酒了?”
宁博说:“老杜。”
杨元菲说:“你和他喝什么酒?”
宁博说:“随便瞎聊吗厂程浩用脚踢一下程江,程江摸了摸兜,说:”我到车
上拿趟烟!“
老杜正魂不附体地坐在破沙发上看电视,电话骤然响起,他连忙拿起电话。
程江斜倚在车身上,说:“杜哥,是我,程江。听说你今晚要跟宁博聊聊。”
老杜诚惶诚恐地说:“哎!啊……我知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知道……”
悦耳的音乐如水般地倾泻出来,诉说着一种不变的心情。他们静静地听着,逐
渐跟着音乐轻哼起来。程江走回座位,拿起啤酒一干而尽。
杨元菲突然站起身来,说:“啊!你们既然有正事要聊,我就先走了,厂里还
有点事情。”
程江说道:“怎么回事?这就要走?”杨元菲不由分说拉着程江就往外走,对
宁博做个电话联系的手势,转对程浩说:“你们俩别吵架啊!”程浩目送她离去后
回过眼神:“像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孩现在真不多。”宁博不屑地说:“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要是知道就不该这么做。”
“我怎么了?”
“人家苦苦守了你两年了吧!也不容易,你不能光想着自己痛快!”
宁博说道:“我痛快吗?”
“你还不痛快,还有谁能像你这样随心所欲的,你这样做是自私知道吗?连招
呼都不跟人家打?”
宁博有些气短说:“我知道!”
“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对她好,娶她,爱她,让她觉得你靠得住,剩
下的全是扯淡,你有些做法真的是让我看不下去。”
宁博说道:“我最近心里一直想,要不然和她吹了算了。”
程浩“啪”地把杯子一放,说:“什么?你说什么?这时候你想吹,你早干吗
了?你他妈也能说得出口,你还是不是男人!”
边上一个老头看着二人有些紧张。
宁博有点理亏说:“你别叫唤好不好?你坐下来好好说。”
程浩强压怒气坐下来:“你说厂”有些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在对女人方面
我低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不是不想对她好。“
程浩笑道:“学呀!我教你呀!”
“你快算了吧!你连女朋友都没有,还不如我呢!”
“其实,你脱了那张皮就全对了,时间也有了,钱也不成问题,活得还轻松,
多好!”
宁博心中一动,说:“办完这个案子就撤!今天晚上我就陪她去看电影。”
在开场的前十分钟杨元菲才赶到。他们幸福地拉着手进去了。电影院内坐着一
对对情侣,他们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甜蜜地看着电影《甜蜜蜜》。银幕上黎明骑自
行车带着张曼玉正在街道上穿行,二人甜蜜的样子令杨元菲激动不已。她紧紧抓住
宁博的手,幸福得笑开了花。宁博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想着案子的事情。
电影还在继续,黎明和张曼玉默契地搂在一起,然后开始在除夕夜疯狂做爱。
宁博看了一眼杨元菲,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了。宁博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杨元菲
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
宁博说:“我们走吧。”话语里充满了诱惑。
杨元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面色鲜红地点点头。
晚风习习,杨元菲和宁博手拉着手走在大街上,他们清醒了许多,轻声哼唱着
“甜蜜蜜……”歌声飘出很远,很远……
杨元菲偏过头问:“哎!我特喜欢黎明,你喜欢张曼玉吗?”
宁博挠挠头,说:“还行吧!”
杨元菲问道:“什么叫还行,你就说喜欢不喜欢。”
宁博一把抱住杨元菲,大声喊道:“我就喜欢你。”
“真的?哎,今天你们聊得怎么样?”
“他骂了我一顿。”
“你就是该骂!”
“我也想明白了,等办完这个案子就撤,省得天天看你老爹那张嘴脸!”
杨元菲揪着宁博的耳朵,把宁博揪得弯了腰。
宁博说道:“我也觉得你这样太难了。”
杨元菲听了撒了手,宁博直起身,揉揉耳朵,见杨元菲望着自己,眼圈有些发
红。
宁博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杨元菲掩饰地做了个怪相,又高兴地笑了。
思怡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她仔细地拔着睫毛。程江轻轻地从后
面抱住了她,动情地吻吻她的脸颊。
思怡扭了扭身子,想摆脱程江的怀抱:“别闹,没看我正忙吗?”程江说:
“想死我了。”
思怡面色鲜红道:“你也会想我。”
程江指着胸口,信誓旦旦地说:“我每一分钟都在想你!”
思怡换个话题,说:“对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不过,你得先答应我。”
程江警惕地看看她,说:“什么事?”
思怡抿嘴一笑,说:“你别那么紧张吗——我想去六一幼儿园,没别的什么目
的,呆在家里没事儿,烦!找点事情做。”
程江不悦地说:“你去哪里不行?去六一幼儿园干什么,那儿刚死了人,晦气!”
思怡说道:“我想,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心情会好一些。”
程江赌气地说:“你要想去你就去吧!”
杨林海躲在人群当中向一边张望,只见卢梅带着几位副总在商厦门口给陆续上
班的员工鞠躬赔罪。卢梅真诚地鞠躬:“各位员工,由于幼儿中毒事件,商场效益
极度下降,给大家经济造成了损失,责任在我,在这里我向大家赔罪,扣发我一个
月工资,并保证在较短时间内弥补过失,挽回效益……”
员工们激动地围住她:“经理!”杨林海的心不由得一动。
卢梅瞧见杨林海忙走来,说:“杨局长,这么早?”
杨林海说:“没想到,这么大的压力,你能挺得住,把工作做得这么深入……”
“那有什么,错了就改,确实是我把关不严……”她朝杨林海一笑道:“猜想
你这么早来,也不会吃早餐,我请你。”
“那好啊,有人请,是件高兴事。”
杨林海和卢梅走进一家早餐店,坐在一方桌前,津津有味地吃着油条。杨林海
嚼着油条问道:“你不大吧?”
卢梅说:“快三十了……”
杨林海噗地一笑,说:“这么小的丫头,把经理的事做得这么明白……”
“丫头就不能做经理,你所说的经理就得老气横秋、一脸沧桑的职业女性?”
杨林海说:“我觉得你不像经理。”
卢梅看了他一眼,说:“我看你也不像局长……”喝净碗里的豆浆,她说:
“我还有事。”欲付钱,却发现未带钱包。
杨林海说道:“走吧,我付了。”
卢梅匆忙离去。杨林海望着她的背影一笑,心里有一种别样的东西在升起,那
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他摇了摇头,为自己心中有这种想法脸红了。
韩杰、杨元菲正在主持二三十人参加的车队司机调查会议,宁博和叶子列席坐
在一角认真地听着,并不时地做着记录。
韩杰说道:“经过调查,绿林商场没问题,我们厂生产程序上没问题,那么问
题就出现在运输的中间环节,再具体一点,就可能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众
司机听后都面面相觑。宁博、叶子在观察老杜和司机们的反应。
杨元菲说道:“幼儿中毒事件事关重大,希望车队配合调查,提供线索。”
宁博哗地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照片,走到记事板前,用磁
钉将照片钉在板上。众人纷纷探头张望。一组照片是因假奶粉中毒而死的小女孩生
前天真灿烂的生活照,另外一组是孩子病危临死前痛苦挣扎的照片。会场沉默了。
宁博望着每一个人,说:“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在座的很多都是做父母的人
了,如果你们的孩子是她,你们怎么想?大家应该永远记住这张脸。”
老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哭了。
开完会后,宁博、杨元菲、韩杰、叶子边走边谈。韩杰焦急地问宁博:“看出
点破绽吗!”宁博大步走着,并不回答韩杰的问话。
杨元菲说:“一点线索都没有,想让这个人自己站出来是不可能的。”
叶子气愤填膺地说:“真不明白那些人还有没有良心?”
韩杰问道:“你怎么这么单纯?”
宁博说道:“我觉得不单纯,因为我相信人身上应该有善良的东西、脆弱的一
面,仅凭这几张照片他就能站出来,那叫单纯,我的目的是在这中间看到破绽,一
丝一毫的破绽。”
杨元菲问道:“你看到了吗?”
宁博笑着未置可否。
叶子在前,宁博和杨元菲并肩而行,边走边谈。
杨元菲问道:“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宁博说:“应该没什么事,到时候我来接你。事情已经发生了,愁也没用。”
杨元菲说:“我没法不愁,法院的传票都到了,工人那边的工资又开不出来,
造假的太害人了。”
宁博说:“要不我跟程浩说说,从他们公司那儿给你们凑点钱?”
杨元菲说:“不合适吧!”
叶子在车上望着二人,催促道:“宁队长,赶紧走吧!”
宁博没有理她,杨元菲笑一下,说:“她喜欢你!”
宁博说:“胡说!”
杨元菲说:“我是女人。”
宁博有些得意地说:“吃醋了?”
杨元菲淡淡一笑,说:“你太自信了。”
老杜妻子拎着菜刚要进家门,突然看见老杜呆呆地越过家门朝别家走去,她拦
住丈夫,好生奇怪地问道:“你往哪儿走,不认识家了?”
老杜摇摇头,失魂落魄地继续走着。他仿佛听到了孩子的呻吟声、呼喊声以及
孩子父母凄惨地哭叫声。一束月光照射在老杜身上,他显得越发苍老了。老杜在一
个旮旯里停住,掐灭烟头。他想了很多,最后,下定了决心,大步流星地往家赶去。
老婆和儿子已经睡去。从儿子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儿子呜咽着说了句胡话。老杜为儿子拽了拽被角,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回
客厅。他在暗处拿了一根绳子走向卫生间。老婆好像在里屋叫了他一声,见他没反
应,又昏沉沉地睡去了。他踩在一个凳子上,将绳子系好,把脖子伸进了绳套,双
脚用力踹开凳子,整个身体吊在空中。突然绳子断开,他从空中掉下来,碰掉旁边
的脸盆,发出一声巨响。
老杜铁青着脸极力控制着情绪,但还是哭了出来。外面传来震撼人心的警笛声,
他蟋缩在沙发上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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