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叶子拿着一些材料走过来,她四处寻找宁博的踪影。她问一个司机:“宁博在
吗?”
司机向宁博的方向努了下嘴,说:“那儿呢!”
叶子走过去左右找不见人。宁博在下面说道:“来了,等会儿啊!”
叶子吓了一跳,只见宁博从地沟里钻了出来。她看见宁博的样子十分伤心,想
安慰他几句,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好无聊地四下张望。
宁博赶紧洗了手,迫不及待地拿起材料认真地翻看着。叶子无聊地坐在车上,
转动着方向盘。她无意中松了手刹,汽车顺着斜坡滑了下来,冲宁博而去。叶子啊
的一声惊叫,险些晕了过去,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心怦怦直跳。
宁博一个滚就灵敏地躲开,起身追上汽车,跳进驾驶室,踩住刹车,汽车只差
一点就撞在墙上。这时宁博整个身子压在叶子身上,叶子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惨白
的脸色渐渐恢复过来,嘴角漾起了花一样的微笑。
宁博说:“没事了。你松手啊!”叶子不好意思地松开紧抱着宁博的双手。
宁博跳下车转身对叶子说:“你是不是想害我,你还嫌我不够惨?”
叶子都快哭了,说道:“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冰激凌的事儿就免了,以后罚你每天给我送材料。”叶子像一个犯了错误
的孩子乖乖地点点头。
吃早点的人都已离去,小摊前只有几个老头坐在那里下棋。今天天气很好,没
有一丝风,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开朗起来。宁母和程浩坐在摊前聊天,程浩天南海
北的神侃一气,逗得宁母乐开了怀。程浩不停地用小勺敲打着鸡蛋,兴趣盎然。
宁母用抹布擦擦手,问:“你实话回答我,我们家宁博是不是和杨元菲闹别扭
了?”
“没有啊?您净瞎想。厂里忙呗!”
“没有我怎么不见宁博带她回家呀?是不是因为宁博又回局里去了菲菲不高兴?”
“您对这事怎么看?”
宁母自豪地说:“我问你呢?我儿子干什么事我都同意,我没意见!”
程浩承认道:“是闹了点别扭。”
宁母停住手中的活:“谁不对?”
程浩点上一根烟,说:“还能有谁不对,你儿子呗!”
宁母说:“那你怎么不管?”
程浩辩解道:“我管了,他跟我也急,跟我也差点吵翻了。”
宁母不解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到晚的想什么呢?我这眼瞅着儿媳妇天
天在眼前转就是进不了门,这宁博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他才满意?”
程浩附和着说:“谁说不是呢!”
“你告诉宁博,他要是不娶菲菲,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程浩应声道:“哎!”这时程浩的手机响了。
宁母又添一把火:“见菲菲告诉她,让她没事来家玩。赶紧忙去吧!”
杨林海翻看着手中的几封举报信,何文正在旁边向杨林海汇报问题。杨林海问
道:“这些举报信都是举报沙峪沟工商所的?”
何文答道:“是的!几乎都是举报工商所,说是他们推荐老百姓买化肥,中间
可能有吃回扣的现象。”
杨林海看了一眼何文,说:“这可能吗?”
何文自信地说:“从情况看是这样的。”
杨林海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说:“我们的人帮着造假分子推销假产品,这造
假的也太嚣张了。宁博这两天怎么样?”
何文说:“没见。”
杨林海有些着急地说:“哎?怎么又跑了。”
何文扭转头说:“不是,您不是说把他发到司机班去吗?我就把他发到司机班
去了。”
杨林海自食苦果,烦躁地说:“行了,去吧,去吧!”
麦当劳餐厅挤满了人,杜亮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汉堡,宁博看着杜亮的吃相,十
分惬意地呷着饮料,杜亮抬起头,问:“叔叔,你怎么不吃啊!”
“这洋玩意我吃不了。”
杜亮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太能吃了?”.宁博回忆着说道:“我像你这
么大的时候,比你还能吃,不过那时候是这么大的馒头,我一次能吃六个。”
杜亮想想说道:“馒头肯定没有汉堡好吃。”
宁博问道:“你妈好吗?”
杜亮津津有味地吃着汉堡,说:“挺好的,她就是经常晚上睡不着觉。”
宁博摸摸他的头,亲切地说:“好好干,长大了好好孝敬孝敬你妈,不蒸馒头,
争口气。”
杜亮懂事地点点头,说:“现在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
宁博叮嘱道:“好啊,别光管自己,多帮你妈干点。”
杜亮听话地应道:“哎!”
杨林海和杨元菲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说着话。
伙计又端上一盘菜对杨林海说:“老板说这是送的。”
杨元菲看了一眼杨林海,问道:“爸,你跟这儿挺熟,是不是经常来呀?”
“你不给我做饭,还不能让我在外头吃啊!”
“宁博现在怎么样?您现在高兴了?”
杨林海自呜得意地说:“他现在在司机班当修理工,干得不错,我估计把那小
子憋得够呛。你问他干吗?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杨元菲因为心事被父亲看透了,脸红道:“随便问问不行啊?”
杨林海憧憬地说道:“我这两天想带他下趟乡。”然后神秘地说:“他快官复
原职了。”
杨元菲笑道:“爸,您怎么跟小孩似的?”
杨林海摸摸头,说:“老了,所以说老小孩老小孩么!”
这时卢梅推门走了进来,杨林海赶紧站起身,招呼道:“来来来,小卢坐这边,
一块儿吃。”
杨林海介绍道:“菲菲,这是绿林商场的卢经理,这是我女儿,奶粉厂的,哎?
你们应该认识吧?”
卢梅握住杨元菲的手说:“见过,不熟,你好。”
杨元菲礼貌地说:“你好。”
杨林海说:“菲菲,你应该向卢经理学习学习,她管企业很有一套,也是个女
强人呐!”
卢梅灿然一笑,说:“局长,现在说女强人可不是个好话,是吧?”杨元菲很
尴尬地笑了一下。
世新集团超市内人头攒动,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顾客。电视台的记者正在对程
浩进行采访,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事先的设计,看上去有些呆板。
记者手持话筒,公事公办地问:“程总,你对希望工程等慈善事业做了很多募
捐,人尽皆知,我们也是经过再三追踪调查才了解到,奶粉中毒事件后第一个捐款
二十万的也是您,您为什么不透漏姓名?”
程浩一脸严肃地说:“我怕别人说我哗众取宠,就这么简单,名声对我已经不
重要了,关键是能为这个社会做些有益的事情。”
记者突然问道:“您对造假怎么看?”
程浩处乱不惊地答道:“很简单,国家的打击力度不够,治标不治本,可以叫
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人群中有人在鼓掌叫好,受到他的感染,人们
鼓起掌来。摄影师快速地抢拍下这一镜头。
记者追问道:“您能再说得具体一点吗?”
程浩搜肠刮肚道:“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一个经济转轨时期,这是很正常也
很必然的现象。资本原始积累的历史,实际上就是一部很肮脏的血泪史。”
记者开玩笑地问道:“那您的资本积累历史肮脏吗?”
程浩爽朗地笑了:“每一个人都有肮脏的一面,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刚才还是晴朗的天气,阳光明媚,只一会儿,天空便下起了小雨,浙浙沥沥的
大有下一天的意思。杨林海看看天,换上一身便装,提着一个破包来到了司机班。
或许这种天气适合出去走走,也好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车队队长满脸堆满了笑容,在皱纹间可以看到修饰后的情感,他问:“局长,
您要车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小王的车没在门口等着您?”
杨林海搜寻着宁博的身影,说:“我想下趟乡不想坐专车,随便给我一辆车。”
车队队长赔着笑脸,说:“行啊,那我陪您去!要什么车?”
杨林海说:“你就算了,宁博那小子在吗?让他陪我去。”
车队队长对里面喊道:“宁博!”
宁博应声跑了出来,他一见杨林海就笑:“局长,您找我?”
杨林海说:“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收拾收拾,马上跟我走。”
宁博驾着敞篷吉普车,身旁坐着杨林海,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震荡着前
行。杨林海随着颠簸的节奏唱着二人转:“猪八戒耕出了两亩地儿啊——”
宁博难以忍受,杨林海感觉到了,问道:“怎么?你以为我这个时候应该哭着
去呀?”
宁博说:“没有,挺好的,挺好。”
“你也吼两嗓子。”
宁博不自信地说:“我?”
“对,城里的歌厅哪里有这儿痛快。”说完自顾自地唱:“妹妹你坐船头……”
宁博逐渐被杨林海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唱起来:“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心情这东西是很难琢磨的,人们无法刻意地去搜寻,只因它实在是没有可以寄
托的外壳。程江不明白今天哥哥为什么这么高兴。他揣摩他的心态,但又被各种理
由所否定。车在一幢公寓前停住,程江随着哥哥下了车,他们顺着楼梯走到一所房
子前。程浩开了门,顺手把钥匙递给程江。
程江看着偌大的房间,诧异地望着程浩问道:“到这儿来干吗?你买房子了?”
程浩环顾了一下,说:“你跟思怡现在住的房子小了些,给你买了这套房子,
这几年风里雨里的,也该享受一下了。”
程江惊喜地看程浩一眼,高兴地看着富现代意识的房屋构架,宽敞明亮的格局,
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程浩走到窗前眺望,问:“怎么样?”
程江也走过去,感激地说:“哥,谢谢你。”
程浩微微一笑,说:“哎,思怡有了没有?”
程江不自然地把头扭到一边,说:“现在这样挺好,我们俩都不太想要孩子。”
程浩有点着急地说:“这怎么行?你们俩不要孩子,爸妈还不得急死?不行,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早点让他们抱个孙子。”
程江做了一个滑稽的动作,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事儿咱哥俩都有
责任,你可不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啊!哥,你是不是又去找宁博了?“
程浩未置可否,继续向窗外张望。一群鸽子自由地在天空中翱翔着,成为雨雾
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程江知趣地说:“你们是哥们,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程浩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雨依旧下个不停,路变得泥泞起来,走不了几步,裤腿便沾满了泥水,杨林海
和宁博一前一后走进沙峪沟村。雨中的山村别有一番景致,积水过后形成一条条涓
涓细流,像远处飘过来的雾霭。除了几声狗叫,就是寂静了,不由令人心旷神恰。
那安详和恬静使人感到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缥缈。
宁博拦住几个走过的村民,询问道:“听说你们沙峪沟用假农药假化肥受灾严
重……”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木然地走开了。一个身穿粗布服的
村民说道:“哪有的事……”然后指着对面走来的村长说,“那是村长。”
村长撑着一把油布伞,脸上挂着狡猾的笑,说:“各家各户都很太平,没听说
有用农药化肥弄出毛病的。”
杨林海和宁博心事重重地走访了几户农家,但大家好像事先约好了一般,都保
持同一种说法,连措词都相差不多。杨林海感到事态严重,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显然,事前有人做了手脚。
宁博纳闷地问道:“怪了,怎么会平安无事?”
杨林海一把拉住宁博说:“到果园看看。”
他们顺着泥泞的小道,爬上了山梁。眼前顿时出现枝败叶落的一片片果树,惨
不忍睹。雨水顺流而下,哭诉这世间的不平。宁博仿佛听到了果树的哭泣声,他拧
紧眉头说:“这么惨怎么都说没事呢?”
杨林海斩钉截铁地说:“你就跟着看吧,这绝对不是老百姓的意思。”
他们远远瞧见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从雨雾中朝着他们走来。
杨林海意味深长地说:“风吹到这儿来了,走吧。”说着便与宁博走出果园。
一个自称是所长的穿着讲究的人热情地迎上,握住他们的手说:“才听说你们
来,也没接接你们,大抱歉了。”
杨林海说:“你们下面事这么多,自己来不也一样吗?”说着递上介绍信,
“这是局开的介绍信。”
所长说:“家里人还用什么介绍信。你们看这天——没个好脸色。该下的时候
不下,不该下的时候,它偏偏下个没完。”
副所长抖抖身上的雨水问:“还没吃饭吧!走吧,先吃饭,都准备好了。”几
个人边走边谈下了山,空留下无聊的雨戏弄着泥土。
路不是很长,一段时间后,大家便有说有笑地逐渐熟悉起来,其中几个甚至开
起了玩笑。杨林海一边与他们说笑着,一边周旋着寻找线索。很显然,他们不是普
通的人物,对假化肥一事,他们守如瓶口,绝口不谈。饭馆很快便到了,外间的桌
子上有几个本地的暴发户在划酒令。
所长他们周到而客气地把杨林海和宁博让进里面的一个单间。大家齐聚一桌,
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敬酒成了此时的主要任务。
所长举杯敬酒,豪爽地说道:“到我这儿来就不要客气,跟你们二位虽然不熟,
但我与你们杨局长杨林海有亲属关系,是我表哥的舅。”
宁博心中一动,禁不住望了一眼杨林海,只见他不动声色地将酒一饮而尽。杨
林海舔了一下嘴唇,笑道:“我们有这层关系更没说的了。”说着便举杯相邀,
“喝酒。”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杨林海打个埋伏,说:“沙峪沟不像我们在家听说的那样,没事挺好,完全是
谎报,我们想明天走。”
所长马上附和着表了态,并添油加醋地自我横吹一气。说什么只要有他在绝不
会发生违章乱纪的事,末了强调自己也是农民,绝不会对不起父老乡亲。
杨林海打断他的话说:“差旅费挺紧,再晃当两圈,我们就两手空空,山穷水
尽了。”说这话时,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所长挽留道:“还没坐热乎,住几天嘛……”所长和副所长对望一眼,心中的
主意便应运而生。他们把杨林海和宁博让进招待所,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他们那
已经习以为常的把式。所长知暖问寒地说:“好好休息一下,路上很累,我和老刘
就不陪你们了。”说着与副所长退了出去。
杨林海伸了一下懒腰,说:“有点喝多了。”
宁博诧异地问道:“明天真的要走?”
杨林海往床上一躺,说:“定了的事,还会变?”
宁博不解地望着他,思绪纷纷。一会儿杨林海鼾声大作,睡过去了,他实在太
累了。宁博信步走了出去。
所长和副所长并肩往所里走着,老刘不时地为所长掸去衣服上的雨水。所长摸
了摸头,说:“拿不准这两个人水有多深……”他瞥了一眼副所长,说:“敢不敢
给他们钱?”
副所长自作聪明地说:“什么”差旅费山穷水尽“你没听懂?那就是叫板!”
所长赞同说:“也是,看那老头小伙就是刮钱来了。”他缓了口气接着说,
“那就放心了。”他又看着副所长说:“你看给塞多少钱好?”
副所长偏偏雨伞的方向,挡住对面的风说:“这两个人好这个,给少了,会找
毛病。”
所长干脆地说:“那就一人一个数,两万。”两人对视一眼,大步朝前走去。
雨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从容得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情,
无需大多的渲染。
宁博回来时,杨林海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床上吸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宁博问了一声睡好了,便也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吸了起来。杨林海问他出去发现了
什么没有,宁博说除了雨,便是泥。正当他们闲聊时,传来了敲门声。
宁博问:“谁?——请进。”
服务员应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包本地特产,并暗示说:“这是所长送给你们
的两包土物产。”她放下东西转身走出。
杨林海掂掂两包东西,意味深长地说:“这里的土特产可有名啊。”
宁博打开土特产包,顿时呆住了,惊道:“这么多钱!”
杨林海平实地说:“既然有这个意思,就收下吧。”
宁博不解地要问个明白:“局长……”
杨林海打断他的话说:“有时跟下面人处事,不这么做还真不好办!”然后坦
然地把钱装进包里。
宁博用冷冷的目光望一眼杨林海,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鄙薄。
清晨的阳光拨开雨雾,洒下了一地金灿灿的光。雨后的山村越发清丽了。
所长一溜小跑地走着,脚步落在积水处,溅起一片片水花。副所长紧追两步,
气喘吁吁地问:“还用送吗?”
所长回过头,说:“把他们亲自送走,我才放心。”然后朝他挥挥手,说:
“你忙你的……”副所长站在那里望着他一路小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拐弯
处,才转身往回走。
杨林海从屋子里窜出来,匆匆跨进敞篷吉普车,催促宁博快上车。
宁博耷拉着头问:“就这么走了?”
杨林海敦促地说:“上车吧。”
宁博不情愿地登上车,刚想发动车,却见所长一溜小跑来到跟前。
他不请自让地钻进吉普车,“你们来了,我没接,走了总该送一程吧。”
吉普车轰地发动,碾出两道笔直的车辙远去了。宁博问:“我们真走?”
杨林海坐在宁博旁吩咐道:“开到村里!”所长一愣,旋即附和着说是该到村
里看看。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耳闻牛羊鸡狗的叫声,目睹远处雾蒙蒙的山峰,心情会变
得无比的轻松。但对宁博和杨林海来讲,如果没有假化肥一案,他们定会兴奋地大
叫。
杨林海和宁博在所长陪同下,也可以说是在监视下走下车,朝住户走去。所长
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你们临走还能代表上面看看村民,考虑真周到,这样做对
我们下面开展工作有帮助啊。”他见村长迎面走来,忙大喊道,“快把大伙都召集
来,市工商局的领导亲自关怀大家来了……”
村长奔跑相告,村民们顿时涌集而来。宁博迷茫地望着无法看透城府的杨林海,
想着事情。杨林海望着一个个村民,动情地说:“父老乡亲们,对不起,我们来晚
了,假农药假化肥害死了一片果树,是我们工商局工作没做好,才造成你们这么大
损失。你们以农为本,靠劳动吃饭,披星戴月靠汗水一点点地喂了几年才喂成这么
大的一棵棵树,不容易啊……”所长听到这里一张笑着的脸顿时僵在那里,嘴张得
老大。
村民们有的眼里挂着泪水,有的眼泪流在脸上。杨林海掏出兜里的两万元钱举
得高高的,说道:“工商所所长让我代表他给大家赔个不是,今天就把补偿费发给
大家,由村长和会计做出统计,先发这些,剩下没补完的,所长给你们打条子,三
天以后就付,所长这么为大家,市里要对他表扬奖励。”
村民们痛哭流涕,终于把憋在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了。一个村民哽咽地说:
“吃了这么大亏,憋了半年,真是不好受哇。”
另一个村民泣声道:“几年的汗水,一家老小的活命钱哪,被这些假农药假化
肥害苦啦。想哭也得关在门里哭,苦咽在肚里,憋屈呀,总算出头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泪水从他苍老的脸上流淌下来:“所里动员我
们不要说出半个字,原来还真为我们考虑呀。”
下过雨之后,农民逐渐忙碌起来。在远处层次分明的田野里,有几户农民已经
开始了秋种。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拉着千百年来一样的犁辕,开垦出一垄一垄的希望。
宁博兴奋地驾驶着敞篷吉普车,在!“阔的大道上行驶。杨林海一言不发地坐
在边上抽烟,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所长沮丧地坐在后面,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车开到岔路口,杨林海打个手势示意宁博停车。宁博一个紧急刹车,所长几乎扑到
前面来,杨林海忍不住大笑起来。所长苦了一下脸,也跟着大笑起来。他识趣地下
了车,故作轻松地向杨林海和宁博挥手告别。
杨林海故作歉意地说:“我们回市里,你自己走回去吧。”
所长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走好!我回头给杨林海杨局长打个电话……”
杨林海迎着山风说道:“打吧,他叫什么,我叫什么。”宁博猛地启动敞篷车
吉普车,后面排气管排出一缕白烟。
所长傻呆呆地站着,懊悔地左一下右一下扇起了自己的嘴巴。
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人们三五一群地朝一个方向走着。杨林海告诉宁博他
们这是去赶集。宁博茫然地点点头,似懂非懂。宁博斗志昂扬地驾驶着吉普车,问
道:“所有的事都做好了,为什么还留下尾巴不惩罚这个所长?”
杨林海挺直腰说:“现在拿他麻烦更大。没到动他的时候。”
宁博思索着问道:“局长,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杨林海侧过脸问:“什么想法?”
宁博说:“这些基层的领导干部应该好好洗洗脑子,开一个工商的联席会议怎
么样?”
杨林海赞同地点点头,说:“嗯,这个点子不错……”话刚说完,他已经倚在
座位上睡着了。
宁母在院子天井边收拾鸡蛋摊的炉子,程浩正满头大汗地搬着一筐蜂窝煤走上
楼梯,看得出来他干这个活并不轻松。
一邻居走出来,羡慕地说:“哎呀,这小伙子比儿子都顶用。”
宁母脸上绽开了花,得意地说:“跟儿子一样。”
程浩在楼上过道码着煤,听见这话不禁怦然心动,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宁母唠唠叨叨地走上楼,拿毛巾出来给程浩擦擦汗,说:“看你满头的汗,喘
口气再搬。”
程浩说:“哎呀,宁博不在,这两天也没动弹,正好出出汗舒服。对了,宁博
哪去了?”
“也不知他整天忙些什么,就是不着家。要是没有你过来帮帮我,这里还不知
乱成什么样。”
天空像水洗过一样,透着清冷的蓝。叶子兴冲冲地走进冰激凌店四处寻找宁博。
宁博向叶子招招手,叶子高兴地跑了过去。她落落大方地坐下,问道:“你什么时
候回来的?下了趟乡怎么看着比原来精神了?”
“别提了,回来跟个泥人一样,这不刚洗了个澡收拾了一下。”
叶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宁博,突然神秘地笑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了多彩诱人
的冰激凌,叶子看着冰激凌再看看宁博,想从宁博的脸上寻找到一些什么。
叶子突然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冰激凌了?”
宁博拍拍胸膛,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我答应你的事就要兑现。”
叶子歪着头问:“你不会又有什么事有求与我吧!”
“猜对了,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叶子撒娇道:“我不,你得先告诉我。万一要是我办不了的事,那怎么办?”
宁博拿起一块冰激凌,边吃边说:“对你来说,那是举手之劳的事,快吃吧!”
叶子想了一下,自语道:“咳,管他呢?大不了把我自己搭上。”说着也贪婪
地吃了起来。
两人吃完冰激凌,休息了一会。叶子穷追不舍的问到底有什么事。宁博如实回
答了,叶子表示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宁博带着叶子在服装店里穿来穿去,寻找合适的衣服。叶子热情地向宁博推荐
着,并耐心的讲解着各种品牌的特点。宁博始终不满意,最终叶子拿着一件衣服挡
住了宁博。
叶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别挑了,你妈穿这一件肯定好,百分之百
的好。”
宁博犹豫了一下,好像痛下决心地说:“行,就是它了。”
接着,他又在其他货架上寻找起来。叶子跟过来说:“你没完了,你还买啊?
——吃你的冰激凌真不容易。”
宁博打个马虎眼,说道:“我再给那谁挑一件。”
叶子敏感地问:“给谁呀?”
宁博说:“你别管了,你给我当参谋就是了,又不是你掏钱。”
叶子顿时没了情绪,灰溜溜地跟在宁博后面,极不情愿地应酬着。
宁博和叶子走出商店时,已经晌午了。突然宁博的呼机响了,宁博看了一下,
对叶子说:“那先这么着,你回吧!”
叶子不高兴地说:“你当我是什么呀?你想让我来就来想让我走就走,把我用
完了?不行,今天你到哪儿我到哪儿,一顿冰激凌就想打发我。”
宁博着急地解释道:“不是,我跟朋友有事。”
叶子蛮横地说:“刚回来,有什么事?我也去。”
宁博无可奈何地说:“你怎么那么赖呀?”
叶子生气地看着宁博,宁博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终于同意带她去摔跤馆,叶
子孩子般开心的笑了。大约坐了二十几分钟的公交车,摔跤馆便到了。
程浩见宁博和叶子走了过来,问道:“怎么还带来一个?”
宁博摊摊手说:“甩不掉了。”
程浩饶有兴致地看一眼宁博,小声对宁博说:“有点意思。”
宁博说:“说什么呢厂叶子蛮有兴致地看着换上摔跤褡裢的宁博。宁博和程浩
顿时虎虎生威,他们上下翻飞着过招,掼着连环跤。叶子从未见过这让人豪气顿生
的场面,拍手叫好,眼中对宁博更流露了几分爱慕之情。
一天又过去了,西山上只留下一抹残阳供人们遐想。叶子辞别他们,带着对宁
博的无限眷恋回了家。
宁博和程浩驾车来到小酒馆。他们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边吃边聊。宁博前所未有
的食欲让程浩感到震惊,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几天特别
能吃。”
程浩附和地一笑,说:“能吃好啊!这几天干吗去了?”
宁博诚实地说:“陪我们局长下乡去查一个案子。”
程浩看着宁博有点嫉妒地说:“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傻。”
宁博说:“哥们儿,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这次可是铁了心了,我已经
感觉到了,奶粉事件的背后一定是一个巨大的有组织的造假集团,主谋一定是一个
智商极高的人。他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也许我看见过他,所以我一定要找着他绳之
以法。”
程浩非常平静地望着他,问道:“那么自信?你真的该好好想想,你这么多年
为什么老走背宇,是不是就因为你太自信了?工作也没了,女朋友也走了。你怎么
就没有反省一下自我呢?”
宁博毫不在乎地说:“那是我以前,现在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否极泰来。”
程浩一口将酒喝干,又倒了一杯,喝了进去。宁博感慨地说:“现在也不知道
杨元菲怎样了?”
“听说还不错,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和她重归于好?”
宁博喝了一口酒,说:“我想找她,告诉她,以前是我错了。只要两个人感情
好,钱是个屁!照样能轻轻松松乐乐呵呵地过日子。”
程浩举起酒杯,说:“好,为你未来的美好生活,干杯!”
夜色笼罩下的奶粉厂一片寂静。宁博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深情地注视着
杨元菲投在窗上的情影。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卷起一阵烟尘。
杨元菲坐在电脑前查询资料,不时记录着什么。电话响了。她接通电话说:
“爸哦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晚饭你自己吃吧!今晚我要加班,不回去了,……没事!
BYE ——!”
宁博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边走边想该如何开口。他在门口站住了,犹豫着不知
该进还是该退,他似乎闻到了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他举起了手,但又轻轻地放下
了。他折回楼梯口,掏出一只烟,闷闷地抽起来。
一只造型精美的玻璃杯放人净水器,开水冲起一杯香浓的咖啡。杨元菲两手将
咖啡轻轻握住,渐生暖意。她托着腮,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宁博终于下定了决
心,坚定地敲响了门。
杨元菲有些紧张地抬头问道:“谁呀?”
宁博并不应声,一味地敲着门。杨元菲走到门口,颤声问:“谁呀?”
宁博轻声答道:“我。”
杨元菲心一紧,开了门,冷冷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宁博抓紧购物袋,尽量平静地说:“我想找你说点事儿!”
杨元菲背对着他说:“我正在工作,咱们是不是改个时间谈。”
宁博仍旧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杨元菲转过身望着他说:“要不然你就走,要不然你就进来,站那里算怎么回
事儿?”宁博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进屋关门,坐在杨元菲旁边的椅子上。
杨元菲说:“听说你又回工商局了。挺好吧?”
宁博自我检讨道:“过去是我错了,我太自信,给你添麻烦了。”杨元菲盯紧
电脑的屏幕说:“这话怎么有点像日本人说的,你应该站起来鞠着躬说。”
“你别恶心我好不好。”
杨元菲淡淡地问:“你来就是为了承认错误,告诉我你回工商局了?”
宁博傻傻地将购物袋打开,将一件衣服放在杨元菲桌上,一句话也不说,痴痴
地看着杨元菲。
杨元菲禁不住嫣然一笑,两人间的阴云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宁博说:“你穿上试试!”
杨元菲有些抹不开面子,抖开一看,扑哧笑了。
宁博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呀?当时好多人都在抢着买。你穿上,
绝对好看。”
杨元菲笑着把衣服穿上,问宁博:“好看吗?”大小也不合适,样子十分滑稽。
宁博当时就傻了。杨元菲看着宁博的样子,生出一股感动来,猛地抱住了宁博,两
人激动地亲吻着。杨元菲挣脱宁博的怀抱,对他说:“我想看看咱妈。”
回到家,杨元菲和宁母在厨房忙不迭地切菜做饭,关系融洽而和谐。
宁母高兴地说:“你一来我就省心了,一个人吃饭怎么都不香。”
杨元菲边切菜边说:“那我以后就常来。”
宁母洗洗手,体贴地说:“我又怕影响你工作,你要是进了门之后,我就彻底
省心了。”
杨元菲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宁母嘴里问:“尝尝,要不要再加味精。”
宁母咂咂嘴,赞赏道:“挺好,味精吃多了对人不好。”
宁博进厨房准备盛饭,顺势从后面抱住了杨元菲。杨元菲连忙挣脱,用责怪的
目光示意他不可以,宁博无所谓地一笑,转身开始盛饭。
吃过饭,宁博和杨元菲手牵手出了家门。胡同里昏暗的灯光下,移动着宁博和
杨元菲柔情蜜意的身影。杨元菲搂紧宁博的脖子说:“你这两天的表现,让我有点
害怕。是不是吃错药了?”
宁博在她的嘴唇上轻轻一吻,说:“没有啊!可能是我现在活明白了。这次下
乡,跟你爸在一起长了见识,看来姜还是老的辣!你爸那人也挺神的。你听过你爸
唱歌没有?”
杨元菲惊奇地说:“没有啊?——我爸还会唱歌?”
宁博想起来就觉得可乐:“哎呀!太难听了!”
杨元菲嗔怒道:“你少背后说我爸的坏话啊!”
宁博赶忙捂住嘴说:“不说,不说,哎,要不咱们先在外面租个房子吧?”
杨元菲想一下,说:“等我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月亮悄悄隐到云朵后面去
了,大概它怕打扰了这对久违的情人。
红色的夏利驶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中芭在车上对司机催促道:“师傅,你开
快点,快点!”远处昏暗的灯光下围了一群人,指三道四地说着什么。
中芭下车跑过去,灯光下程浩烂醉如泥,叫骂着醉话,跌跌撞撞地狂舞着。中
芭对旁边两个年轻人央求道:“大哥,帮帮忙,他是我老公。”
年轻人好心地将程浩抬到车后座上,中芭塞给年轻人两百块钱。两个年轻人乐
滋滋地走了。
司机回头问:“你们两口子是不是打架了?这么喝可太危险了。”
中芭在后排抱着程浩,说:“师傅,去永和花园。”
车窗上反射着路灯的影子,幻化出万般色彩。车在永和花园前停住户芭扶着程
浩跌跌撞撞地上了楼。
程浩趴在马桶边,嘴里仍然在嚼着醉话:“菲……哎,你听我说啊……菲菲…
…不行……你别去……”中芭靠在洗脸池上,冷冷地看着程浩,心潮起伏。
程浩仍在呢哺着说着醉话:“菲菲……”他轻轻地抚摩着马桶,仿佛那就是他
心中的菲菲。
中芭上前猛地将淋浴喷头打开,冰凉的水喷射着程浩,程浩喝着凉水,中芭又
心疼地想拉程浩起来,反被程浩带倒,她顺势抱住程浩,水将二人淋个精湿,中芭
贴着程浩的脸,似乎是在寻找着梦幻中的温暖。
华灯初上,凉风习习。夜空中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仿佛天堂里传来的福音。
杨林海手握电话机说:“郭副市长吗,我是杨林海,想把这段工商工作汇报一
下……”
电话机传出郭副市长声音:“今天星期天,不能一天到晚工作,咱们来个郊外
办公,连工作带玩,我已叫了程久泰两口子和其他人杨林海:”好,好。那明天见。
“
月落日出,东方放白。这些老干部门已经摆好了大于一场的架势。远远望去,
鱼塘的四周是一排排杨柳,微风徐来,柳枝擦着水面荡起一层层波纹,并迅速向四
周扩散,打碎了蓝天的碧影。
郭副市长站在鱼塘边上甩杆候钓,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杨林海、程久泰和雅兰
在塘岸边摆铺着食品闲聊。
程久泰旁u 击地问:“这么多年也不结婚,不会因为什么吧?”
杨林海就地而坐,说:“老唆,结什么婚?”
雅兰打趣道:“还没退休就老了?”
程久泰回忆道:“也真是岁月不饶人,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参加三线建设,你好
一个踌躇满志……”
雅兰忙打岔说道:“要不我在局里给你介绍一个。”
郭副市长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问道:“谈什么这么热闹。”坐下来拿起食品吃
着。
杨林海说:“我想开办一个工商系统联席会从区县工商所为基点,建立信息网
络,加大打假力度,”
郭副市长说:“这个想法好啊。”
杨林海问道:“会务费大约需要五六万,市政府是不是给拨点钱。”
郭副市长举手赞成道:“我支持。”转向程久泰,“程秘书长具体负责一下。”
说着又兴致勃勃地走向鱼塘。
程久泰语气中透着不满,说:“光说支持,钱呢?林海呀,有很多议案都不错,
就是因为钱推了……”
杨林海望着鱼塘,陷入沉思。当夜,杨林海给程久泰打了一个电话:“久泰,
我是林海,工商系统联席会的事还得让你帮忙啊……”
程久泰手握电话机说:“办那么大的会,需要那么多的钱,我这边也没辙呀,
有办法还用你这么说吗?老杨,算了,打消了这念头吧。”不容杨林海做任何解释
便不近人情地放下电话。
程久泰自语道:“这个杨林海开什么工商系统联席会,没钱还想弄事……”
杨林海放下电话沉思着,想下一步的对策。宁博走进来问:“局长,要出车呀?”
杨林海摆摆手说:“算了,不去了。给钱我还值得跑一趟,哎,联席会议可能
弄不成了。”
宁博说:“那我先去了。”
杨林海喝住他:“哎!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你还真的把自己当司机了?来,
你给我坐下,给我想。”
“想什么呀?”
“弄钱呀!还能想什么。”
宁博明知故问:“弄什么钱?”
杨林海说:“你在外面干了这么多年,找你的铁哥们,名声好的,确实在干正
经事的,借点钱!以后等我们有了再给他还上。”
宁博有些为难说:“哎呀,这事情真不好办。”“
杨林海有些不耐烦说:“真没用,去,去!”
宁博没趣地走了。杨林海在后面喊道:“等等,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你官复
原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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