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觥筹交错
九月的天空虚无得像一堆乱草掩饰下的白纸。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着杂乱无
章的办公桌。符文迪陷在老板椅里睡着了,像一个刚刚生了孩子的女人,疲惫而缺
乏光泽。
胡小曼终于离开了他。
这个女人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猫一样离开了他。然后像一只长腿青蛙,迅速
地蹦到另一张荷叶上。
出了公司大门,他点了一支烟。然后用手机约杜伟在“上苑食府”见面。
符文迪在大门外徘徊了一会儿,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把过去的一切从大门口开
始斩断。抽完最后一口烟,左手抖动了一下,烟头直飞出去,正好落入附近的阴沟
里。她离开他是认真的。他说,然后慢慢转身离开。
杜伟一点差十分到了“上苑食府”。符文迪已经找了个包间坐下等他。
喝点什么?符文迪一面问他,一面将菜单推到他面前。
杜伟谦让了一下。符文迪就点了几道总统菜系中的名菜。有两道叫“基围虾”
和“陈皮水鱼”。杜伟注意到张音喜欢的“西施浣纱”(又名云腿竹笙扒菜胆)
也在其中。
二楼大堂左侧的茶室内响起了古筝的声音。杜伟的目光从二楼的楼栏掠了过去。
声音还在继续,是位身着奶白色碎花旗袍的女子。她深深地俯首,然后又抬起
头,她似乎掠到了杜伟的目光。她在浅笑。杜伟不由得报以微笑。附近的雅座里传
来猜酒的吆喝,很不协调地将两种声音混合起来。符文迪表情柔和,仿佛在为一个
不相关的人应景似的欣赏这一幕。他点燃一根烟,将眼睛转到杜伟脸上。这张脸清
瘦而安静,看不出一点与深圳这座城市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东西。甚至也找不到任何
东西南北的座标,它坦然而放松,简洁而生动。仿佛正在接纳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
代的掌声。符文迪不知自己该替这张脸高兴还是悲哀。杜伟静静地坐着。符文迪突
然觉得他并不像个做策划的天才,他只是一个帅气的孩子,外表稚气内心清澈,符
文迪希望他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一瓶五粮液去掉一半。符文迪已经略有醉意。
他说,你跟我多久了?
杜伟想了想,说快两年了。
符文迪哦了声,仿佛陷入了回忆。一张瘦削的脸变得舒缓起来。杜伟猜他想说
什么。果然,符文迪又接着说,刚跳到深圳时,接到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房地产全程
策划。有一天,他到工地去检查进度。雨下得很大,后来台风过来了,终于掀开了
棚顶。手机进了水,他就在那破碎的工棚里一个人呆了一夜。那一晚使他明白:身
体是不能承担恐惧的。就像灯,是无法承担夜的。这就是人的命。符文迪露出一丝
苦涩。你在深圳的任何一条街道都可以擦拭你的皮鞋,可以在任何建筑工地修补漏
水的顶棚,但你修补不了从每条小巷走出来的已经受伤的灵魂。
寻找生活的意义和本质,是我的恶习。在这里我走了很远的路,不断找来各种
各样的发现,使自己上当受骗,多少次煽动起叙述的激情。有很多回,有很多事,
我苦思冥想似有所得,并为之兴奋异常,但忽一日发现什么也没有找到,到头来仍
然坍塌在自己的否定之中。
后来,我大胆地认为,也是一种大胆的假设,生活原来就没有本质,存在的只
是我们在寻找本质时的体验感受和过程。
所以后来他发誓,从此不再做房地产项目。
这个故事杜伟听张音讲过。杜伟本来是想汇报一下新世纪娱乐城的项目策划易
手的原因,但一看符文迪这阵势,就止住了。
深圳这座城市敏感而多疑,年轻而肥胖。符文迪从烟盒里取出一支五叶神,它
就是这样一根混合型的香烟。
而男人是披着狼皮的羊,女人是披着羊皮的狼。所以,男人唯一要做的是把自
己焊接在这个时代的缝隙里,牢牢的,别让女人改造你、利用你。符文迪不觉间提
高了声音,同时手在杜伟的肩头拍了一下。我器重你,才跟你讲心里话。告诉你吧,
现在讲心里话的不多了,什么都假,连酒喝高了打个嗝,都可能是假的。
符文迪这些沉重的哲学思想让杜伟感到压抑。仿佛听到什么谶语似的,心里有
些惊慌。
符文迪的眼睛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只照到他的心脏深处。杜伟很少见过符文迪
喝这么多酒。在他心里,符文迪是一个清高孤傲,生活造型比较酷的那种男人。他
年轻而成功,睿智而鲜亮。但明显,他的最致命的地方就是情感。
杜伟承认自己也有这种脆弱感,尤其是在酒后。符文迪一直用雪亮的眼睛在他
手上扫荡,忽然笑了笑,你的手很干净,是那种净得很有点诗意的净。写了多少年
诗了?他问。杜伟说差不多有七八年了。他又问,有女朋友了吗?杜伟心里咯噔了
一下,说还没有。隔壁餐桌都已经没人了,刚好服务员从旁边经过,杜伟叫住。符
总今天喝了不少,吃点饭吧。杜伟不等符文迪回应,就为符文迪点了一盘金镶银黄
白二色的扬州炒饭,想了想,又点了一道精炒芦笋。这是我家乡酒店里常有的菜,
符总尝尝。他说。
符文迪把目光扫到了外面。
可惜深圳没有真情,只有行走的人。说完,堆在符文迪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踪影。
似乎有点伤感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