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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先生姓曲,上完课后,常常踱出学堂门去,坐在老榆树下那把椅子上喝
着茶,吃着水烟,摇头晃脑一心一意读自己的书了。我坐在屋子里一句一句诵读他
教的诗词文章。
先生很严厉,虽然不打,也不骂,甚至连教鞭也不在桌子上狠狠地敲一下,可
是我看见他就像看见第一个先生那样害怕,尤其是他脸一沉,像黑包公一般。我和
母亲说起,母亲说有些人脸上带着煞气,看一眼就害怕。母亲又说他识文断字,可
是他没钱,他是咱家雇来的,你怕他干啥。
我说我就是怕。母亲说那就让你爹再给你换一个。我说先生怕都是这样。
曲先生来的时候,我们这里正遇上了旱年,家家日子过得艰难,读书就是我一
个人的事了。
那真是件无聊而又无奈的事。有一次,红杏来我家,母亲去了大姑家,她就到
我的屋子里,把我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装了满满一盆,端到井边来洗。井就在学
堂外面。因为辘辘高,水桶大,她就跳起来爬在辘辘把上往下压,一下一下那么跳
着。
那是一个夏日的早晨,屋子向阳,阳光把屋子照得明亮。曲先生给我教了《国
学》上的一篇课文,让我背诵。他则拿着一本厚厚黄黄的书籍,躺在老榆树下的藤
椅上,摇头晃脑地读自己的书了。红杏就在学堂的院子里洗衣服,我想和她耍,就
收不住心,也读不进书去,心情也就烦躁起来。我就爬在窗子上盯着红杏忙乱的背
影走神。
红杏身材很单薄,穿着一件水红绸衫,那是八姐穿旧的。绸子是上好的绸子,
只是已经打了褶皱,几处地方都磨烂了。衣服刚刚做上,八姐很喜欢穿,但我从来
都没有觉得她漂亮过。
而红杏穿上却给了我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她从井里往上打水摇辘辘时很有意
思。她跳起来,爬在辘辘把上将辘辘压下来,又随着辘辘把翻上去,再爬在辘辘把
上压下来。远远看上去就像在辘辘把上缠了一块红绸子一般,上下飘动。
先生不允许出来,我是从来都不敢出来的,有几个学生的时候,我还敢跟着他
们出来野上一阵。我在门口溜着,让门扇遮住身子,把半边脸贴在门板上,露出一
只眼睛来看看先生,看到先生的头歪在一边,不再东摇西晃的了。我想他大概睡着
了,即使没睡着,也糊涂了。先生太老了,有时候我们会骗他,比如他布置我们背
诵或默写的,如果我们没背会写会,检查的时候,我们就会合起来说他没做过布置。
我们都这么说,他就糊涂了,会问真的没布置?我们异口同声地说真的。他就拍拍
头说对了,我记起来了,是没布置。
我想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跑出来了,我就说是他让出来背诵课文的。坐在树阴下
的先生把头偏向了一边,我向近处走了走,看到涎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就像鼻涕一
样闪闪发光。于是我就拿着书出来,在靠近红杏洗衣服的一棵柳树下装作背书。红
杏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红杏将袖子高高地挽了起来,露出圆滚滚的胳膊,像秋日刚刚出泥的白萝卜一
样水亮。她已经压满了两桶水,开始洗衣服了。有三个盆,一个盆是洗,一个盆淘,
一个盆盛。盛满一盆,她就端着过来。晾衣服的绳子拴在老榆树和大柳树之间,是
姐姐们拴上去的,她自然够不着。即使是她从锅屋里拿来了坐着烧火的小板凳,也
得踮着脚尖,拉长腰身才能将衣服搭上去,这样腰围便露了出来,仿佛镀了一层阳
光,亮闪闪光灿灿的。我的心一阵乱跳。当她端着洗过的衣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总留下一股清新的香味。我深深地吸进去,闭着气仔细品味,这香味十分熟悉,可
就是想不出到底是啥香味。她将衣服搭完,拉抻衣服的皱褶时,衣服的空隙正好露
出她的肚脐。因为衣服挡着她的脸,我正好可以盯着那肚脐看。它仿佛一只我们从
地里捡回来玩的卦卦牛(蜗牛)一样,一圈一圈往外套出来。那是暗红的,玛瑙一
样的颜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肚脐,我没有想到女人的肚脐那样的好看。我
看看自己的肚脐,它完全沉陷下去,像一个黑洞,里面黑乎乎的。我痴迷地看着。
红杏晾晒完了最后一件衣服,开始将洗衣服用的桶、盆之类的东西收拾整齐,
各归其位。我担心她要走了。她走了,这院子就太没意思了。
但是她没有走,又走了过来,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坐在房檐下阴凉处的砖摞
上,从怀里掏出一方包着什么的手帕来。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手帕打开。我伸
着脖子看了看,原来她是在绣花。红绿黄蓝白黑紫……各种颜色的线团像一堆落在
一起的蝴蝶。从她扯开的布料的大小看,她是在绣枕头。
我向她那边走了走,她已经穿好了线,摊开在两个膝盖上的那方布有两块,一
样大小方正,显然是枕头的顶子。看得出是喜鹊腊梅的图案。
喜鹊已经绣成,梅花也开了几朵。布是质地很差的老白布,与正宗的白布有着
很大的区别,正宗的白布用旧了也没这么黑的。这种白布除了结实,就再没有任何
优点了。一块布用圆形的竹框夹着展展地绷起来,那是姑娘们的绣框。姐姐们绣花
都是在布上用炭粉拓着样子描好了花鸟。然后按照炭粉描在布上的样子去绣,可是
她却没有在上面画花鸟,全是跟着感觉在绣。
我说:“你这样能绣好吗?”她抬起头看看我,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的
眼睫毛很长,大约由于抬起眼睛时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稍稍地眯了一下,弯成了
月牙,看上去就像在笑。她的脸红了,她没有想到我已到她的跟前了。我说:“你
为啥不拓样子呢?”“不用的。”我说:“你不怕绣得不像吗?”她说:“咋会呢?”
我说:“不怕人看了笑话?”她说:“不怕,只要自己感觉好就行了,都一样了有
啥意思。”我说:“你好强啊。”她翻动那两块方布的时候,我看到两块方布各绣
了一半,就说:“你为啥不绣完一块再绣另一块呢?”她说:“我喜欢这样绣。”
我说:“我能看看那一面吗?”
她就递给我另一块方布,我仔细看看,她确实和别人绣的不大一样,似乎比别
人更好看一些。就拿喜鹊来说吧,别人多是用黑白两种色,可是她却用了好几种,
从黑向白的过渡中,她是用了褐色、紫色、青色,互相杂糅在一起,这些色从淡到
浓,使整个喜鹊色泽真实、自然。再比如那腊梅的杆与枝,主色调是黑褐色,但她
却用了黑、驼、褐、蓝等颜色,从而形成了枝与杆的主色调黑褐色的深浅浓淡。仿
佛是颜色调制好之后画出来的一般。
或许是由于有人观赏,她绣得更加认真,每绣几针之后,就开始配线。我才明
白这些呆板生硬的色线怎么经她的手绣出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的。原来她为了达到想
要的那种色彩效果,会将一根线分开,两种颜色的线重新搓在一起。她确实很聪明。
她身上的那种香味依然很浓,我想问,却又不好问。她显然是在等我的母亲回来。
因为她边绣花边不停地向大门口张望。她现在是母亲的使唤丫头,就更得等母
亲回来了,否则母亲会冲到她家里,摆着身子,不但要教训她,而且连她的父母也
要一起教训。母亲的脾气越来越见长了,对教训下人情有独钟。母亲回来了。
她却没有看见。母亲径直走了过来,叫了声“红杏”,吓得她让针扎了手。母
亲眉头皱了起来,说:“以后不许干私活,要干私活就不要来了。”红杏低着头说
:“是,夫人。”母亲又说:“记下了吗?”红杏说:“记下了。”母亲还说:
“这些规矩,你娘该教你的,看来我明天得说说你娘。”母亲走了,红杏也跟着母
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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