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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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离村子有七十多里地,我们用了大半天时间才到了。二舅在县城开着一个
车马大店和一家饭馆,在交通要道上,生意十分红火。二舅看看我说:“狗日的行
啊,给你爹弄出这么大的事来。”我低着头,二舅拍拍我的肩膀说,“抬起头来,
这又不是啥丢人的事。你这身体怕啥,做了他也不是个啥事。到了二舅这里,你把
心放到腔子里,没人敢和我的外甥闹事。”
几年不见,二舅发福多了,肚子高高挺起。
头发又黑又亮,仿佛刚刚淋过雨。湿漉漉地往后背着,穿着大钱眼的金黄绸缎,
嘴里咬着比指头还粗的黑烟卷。二舅给我打开一问房子,说:“在这个城里,连老
天爷都得让着我点。”看看二舅在院子里吆喝着几个壮汉做这做那,我的心也就宽
了些。然而,我没有想到第二天父亲就来了。我好不高兴,以为张天贵给屠夫下的
阵发威了,说:“爹,你来接我回去?来福出事了?”父亲抖得厉害,脸色苍白。
说:“你赶快离开县城吧。”我说:“为啥?你要让我到哪里去?”父亲说:“哎,
红杏那个婊子上吊死了,屠夫狗日的就像疯了一样。
他知道你在这里了,已经追到县城来了。“
我离开后,红杏抽下裤带,就在那个山湾的一棵榆树上上吊了。屠夫没有想到
红杏就这么死掉。他抱着红杏哭了一个早晨。然后便提着刀子直奔我家而来。进得
院子,他也不言语,直接冲进了我临走前藏身的屋子。父亲出来一拦,给他从领口
抓起来,像扔一只小鸡一样扔出老远。
四姐夫一拦,他一刀子捅过去,刺在了四姐夫的大腿上。所有的人便不敢再拦
他。由着他这个屋进那个屋出,把鸡窝都搜了。他没有搜到什么,再次一把提起父
亲,说:“我现在就到县城去杀了他狗日的。”父亲泪流满面,说:“来福侄儿,
后窝子的好地,我给你二十亩,不,三十亩,你放过他吧。”屠夫咬牙切齿地说:
“你留着给他狗日的当坟地吧。”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屠夫的脚下。
说:“你杀了我吧,一命换一命,我快八十的人了,六十岁上有了他,你知道
我不容易啊。”屠夫却不再说什么,提着刀子就往外走。父亲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说:“你杀了我吧,我会记你一辈子的恩的。”说着就用头撞屠夫,用牙去咬屠夫。
父亲真希望屠夫杀了他,这样他就可以让屠夫给他偿命,我就安全了。父亲要激怒
屠夫。他拼命抱住屠夫的腿,一遍一遍地用头撞,用嘴咬,用脚踢。
用手掐,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羞辱屠夫……屠夫,矮小的屠夫,即使父亲已经
老得弯腰驼背了,他依然没有父亲高,但他提着父亲,提起来放下去,提起来放下
去,父亲在他的手里就像在井里打水的兜子一样上来下去。他说:“我不杀你,你
老了,像一只老骚猪一样,一点都不值钱了,我要杀你的儿子,他不让我好过,我
就不让他好过,我要把他剐了,像剐猪一样把他剐了,然后把他晾成片,腌成腊肉,
红杏已经死了,她把我撂下了。
她跟我才过了一年,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下,就让他狗日的给害死了,我要把
他狗日的尿割下来,一片一片地剁给狗吃,我要看着狗吃完,像吃猪尿一样吃完。
“说完他随手一扔,像往地里撒种一样,很轻松地将父亲扔在了三丈开外。然后他
提着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头也不回地出了我家大院,径直往县城而来。
父亲顾不得满身散了架似的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立刻备了“火焰驹”往县
城赶来了。
二舅听了说:“别怕,他敢在我这里行事,我让人废了他。”然后对我说,
“你只要不出店门就没事。”父亲说:“一人舍命,万将难敌。红杏死了,那狗日
的我看也不想活了。他娶个媳妇不容易。”听到“红杏”这两个字,我就忍不住泪
如雨下了。父亲立刻横了我一眼,气咻咻地说:“没出息,女人就是你的袜子、鞋
子、衣服,该扔的就得扔,那个骚货烂货狐狸精,害得你有家不能回,死了好,比
她好的女人一层哩。”父亲从来都没有这样对我凶过。可我的泪水却越来越汹涌了。
红杏是给我害死的,是我把她逼到了绝路上。我为红杏而哭,我吼了一声:“不许
你这样说红杏。”父亲被我的吼叫吓了一大跳。我不想让父亲再骂红杏,便悄声对
父亲说:“她怀着我的娃哩。”我的声音很小,几乎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父亲
大瞪着眼睛说:“你狗日的咋就不早说呢?”二舅对我说:“那么干瘦的一个人,
你怕他做啥?在这城里还没跟我闹个事出来,他不要命了。”父亲说:“他出得起
事,宝根可一点事都出不起啊,我们不怕一万,单怕万一啊。”我流着泪,不停地
往后退着,仿佛那黑乎乎的墙角才是安全之所。父亲说:“你看能不能找人把他处
置了,花钱打官司我担了。”
二舅想了想说:“为了这点事杀个人划不来,这种事做了就套住了,找谁都有
麻烦,西瓜皮擦沟子没完没了,弄不好倾家荡产不说,还要搭上娃的命。”父亲在
地上走来走去,说:“那咋办?我就这一个儿呀,你姐姐哭得都活不成了。万一他
有个三长两短,你姐怕是活不成了。”四舅来了,四舅在县府做事,说:“这样吧,
让宝根到洪城去躲一躲吧,那个屠夫到了那大城里不要说是杀人,想找也找不到。”
父亲说:“你妻哥那里?”四舅点点头。父亲说:“真安全吗?”四舅说:“大门
昼夜都是有人看守的。”四舅写好了书信,二舅安排好了看守。
翌日五更,二舅替我找了个去洪城的马车。
父亲涕泪交流,说:“儿啊,出门在外自己要小心,爹照顾不上你。”我强忍
着没哭说:“爹你放心,我都十八岁了。”父亲把我往远处拉了一下,悄声说:
“你表叔是个官宦人家,寄人篱下要看眼色行事,小殷情买转帝王哩,不要耍少爷
脾气。”短短的几天,父亲的背已经驼得像一张弓一样,我忽然生出一股豪气来,
说:“爹,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的。”这句话给了他很大的安慰,他两手抓着我的双
肩使劲摇了又摇。
当那套着四匹马的马车驶出二舅的车马店时,我回过头来,再次看到立在那里
的父亲像一截黑枯的树桩,许久以后,我对父亲的印象竟然就是黑枯的树桩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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