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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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峁之战是我们遭遇的最残酷的战争了。
我们团被指派插人敌人的心脏。挖战壕时,正规军在那里耍赌,还冷言冷语地
嘲笑我们说:“往深里挖,妈的,不知道谁挖的坑埋谁呀!”
饭总是不够吃,一开饭,正规军就全部挤到我们前面,有一次,为一个馍打了
起来。我们早就受够了气,枪都端了起来。这时,老连长说:“你们这些尿人,饭
不够吃,仗一打起来就怕你吃不完。”一个老兵说:“死一个人加一份,死一个人
加一份,说不定你狗日的端着碗没看出来碗里盛的是什么,命就没了。”
战壕挖好多日了,仗却迟迟没有打响。终于接到了命令,要我们在天黑前赶到
牛鼻子山。于是我们抛弃了挖筑好的战壕,日急地往那里赶。
赶到时已是黑夜。刚刚吃过饭,又接到命令原路返回。一连七八天我们都这样
白天赶到牛鼻子山,夜晚又悄悄地溜回野猪峁。在荒原谷壑间像踏了迷魂草一样拉
了半个月的锯,大家非常厌倦了。没什么比这样的重复更折磨人的事了。我们的脚
肿了,回来个个抱着脚呻吟。脸和胳膊都被蚊虫叮咬得像豹子皮。
“日他娘,这是哪个草包指挥官,这样跑来跑去,是赶集还是逛窑子?”连长
说:“这是谋略。”
几个人找到连长说:“妈的,在人家的眼皮底下这样跑来跑去,不是老鼠舔猫
×找死吗?为啥不开到前线上去,面对面地打一场?”连长说:“这是命令。”老
兵们说:“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命令。”连长说:“再愚蠢的命令也是命令。”
终于,一颗炮弹划过了天空,刺目的光芒闪过,仗真就打了起来。不知道有多
少炮弹落在我们的阵地上,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此起彼落。有人被炸上天空,映着火
光落下来。整个战场鬼哭狼嚎。炮火停止了,阵地上一片寂静,这种大响动后的寂
静就如死一般。我看看周围,一个个都被埋在了土里。仅仅刹时的寂静,哭叫声就
响起来了。哭声,叫声,凄神寒骨,没炸着的人都不敢动,忍受着刺鼻的气息,屏
声静气地趴在战壕中。
大地刚刚泛出淡青色,传过话来说不要动,有大规模的进攻。过了好大一会儿
却没有动静。
老兵们骂开了:“日他妈,一定是狗日的搞错了,把炮弹往自己的阵地上打!”
“不会吧?”老兵说:“怎么不会,他们哪有这么猛烈的炮火,这明明是美国炮弹
炸的大坑。”“我们这些天走来走去就是要把敌人吸引过来,然后把我们一锅煮了。
我们他妈的是炮灰。”“反正和这些土匪编在一起,就成了后娘养的,你不当炮灰
谁当炮灰?”正说着,炮火再次覆盖过来。正规军和土匪给炮弹炸得像鸟一样飞起
来,然后又一只手一条腿地落下来。
增援部队迟迟不到。好不容易等到了增援部队,却是鸦群一样的飞机。我们欢
呼起来。我们都知道那是自己的飞机,可它们总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我们真害怕
它头一晕,把炸弹扔下来。连长说:“怎么可能,日他妈那是我们自己的飞机。”
连长话音刚落,那炸弹就冲着我们扔了下来,几个人就被炸上了天。尽管不停地报
告,飞机照样把炸弹冲着我们扔下来。连长从战壕里跳出来举着旗帜对着飞机喊:
“睁大狗眼看看,自己人打自己人,良心让狗吃了。”可他刚刚喊完。
一个炸弹就落了下来。连长就像那些石头一样飞起来,然后就分成几件落下来,
那血溅了我们一脸。副连长坐在地上哭着骂:“这些丧尽天良的狗日的,我和连长
可是正规军,都六年的老兵了。”当我们从那里撤出来,一个团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的人。
嘉奖令来得比药品还快,长官站在野猪峁上宣读嘉奖令的时候,没有欢呼声,
连掌声也没有听到。只有长官自己不停地鼓掌。发了军饷。
在这时期军饷是最好挣的,都是现大洋,大家腰里鼓囊囊的,走起来丁当作响,
这让我想起父亲挂着的那个牛皮袋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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