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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石镇的集日到了,我刚刚出门,就遇到王大。他说:“你要走哪里?”我说
:“赶集。”他斜着眼说:“看把你说得自由的,赶集。你当这是你爹那阵子?”
我说:“我知道。这不来给你请假吗?”
他在地上走了几步,说:“以后走哪里要请假,不然,小心我扎你,给你上武
行。”说着他做了个扎绳子的动作。我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天空想了半天,说:
“去吧,你狗日的现在没有工分,等有了工分就扣一个劳动日。”
集市很萧条,没有卖锅的,就是卖其他东西的也很少,一个老头告诉我,现在
买啥都在供销社里。于是,我就来到了供销社。
在供销社,我遇到了大舅的小儿子小富,他站在柜台里面,看样子他在这里工
作了。我喊了一声“小富”,他皱着眉头说:“叫、叫啥!”他从小就结巴,现在
还结巴。小时候,我一去他就跟我耍,舅舅的另几个儿子嫌他结巴,没人愿意带着
他。因此,我一去他就高兴。可我也不喜欢他,一说话我就想尿尿,总把一句话说
得那么吃力,就像羊往外拉粪蛋子,一粒、一粒地往外挤。可两个表哥却也不喜欢
带我出去,说我一点都不野。
我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表哥。”他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地说:“啥、
啥事?”我回来了他竟然一点都不惊讶。本想跟他好好说说话,可看他一脸冷漠的
样子,我就啥都不想说了。我问:“你知道哪里有卖铁锅的吗?”他生冷地说:
“没、没、卖铁锅的。”我掉回头就走,他却说:“锅都炼、炼钢铁了,你、你一、
一个人、买个铝、铝马勺,能、能炒菜、煮面。”买了铝马勺,我还想买点纸给爹
娘和红杏上个坟,他看看我,压低声音说:“现、在谁、谁还敢、卖那、那纸,不、
不要命了,买、点白、白纸回、回去用票子、正、正反自、己印吧。”
印好了纸钱,我去给父母上坟。父母的坟头荒草盈盈。纸钱燃成灰烬,却旋在
坟头不走。我跪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泪也流不出来。
红杏的坟在一个孤独的山坳里,已经让荒草淹了,坟堆几乎让羊、牲口踩平了,
幸亏旁边有一棵不死不活的榆树。纸钱点着了,我的泪水也来了。临走的时候,我
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可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榆树在风中晃动
着。
不到清明,坟堆上不能动土,我想明年清明,咋也得让这里有个坟堆啊。
妹妹领来了一只狗,纯白色,一点杂毛都没有。它偏着头看我。我找出一块馍
给它,它就叼着那块馍在门口吃起来。妹妹说:“你养着它吧。”我说:“养狗干
啥?家都这样了,开着门睡觉也没人进来。”妹妹却说:“再富的家,没个狗就不
像个家,听着狗叫也能解个闷儿,再说白狗避邪啊。”人说是白狗能看见鬼。还说
谁想看见鬼,只要把白狗的眼屎往自己的眼睛里抹一点,就能看见鬼了。可是谁也
没试过,看见鬼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当鬼要进院子的时候,白狗就会狂咬,鬼
就溜走了。狗吃完了馍,就依偎在妹妹的腿前。我抹抹它的背,说:“它有名儿吗?”
妹妹说:“它叫大白,我们家的那只叫小白。跟它一模一样,就是爪子上有黑斑。”
妹妹回去的时候,它追着妹妹跑了一截子路,妹妹说:“回去。”它就回来了。
这样,我的家里就有了个伴儿。也真是怪。
从到我这里后,它一次也没有往妹妹家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像影
子一样忠实。真像人们说的,狗不嫌家贫。
日子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在劳改农场。我已经习惯了各种劳动强度的活。而我
的年龄,正是受苦的年龄。日子一稳定下来,我心里开始惦念着我的病,我得找个
大夫好好治治。
我去找王大请假。王大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抱着我爹曾经抱着的那个水烟壶
抽水烟。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幽暗深邃,那姿势太像我父亲了。而他一眼
一眼地看我的眼神,更是像极了。
我说:“我请一天假。”他还是那样一眼一眼看我,就像我爹看那些来借粮借
钱租地的人一样。他把水烟壶放在了桌子上,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地上踱来踱去,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抠梳着自己的头发。他在地上踱了几圈之后。
忽然,一甩头,盯着我说:“我,像不像你爹?”确实很像,但我不愿意说像,
就摇摇头。他又走来走去,又把水烟壶抱起来抽了一口,又做了一个拍桌子的动作,
再问:“我,像不像你爹?”我不说话,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石头墨镜戴上,
进到我的跟前问:“我,像不像你爹!”我依然摇摇头。
他盯着我说:“啥时候你狗日的说我像你爹了,我就准你的假。”
我不说像,我爹是村子里男人的榜样,许多人都希望能像我爹一样,王大也不
例外,只有我说了才是最权威的,我不说,他心里当然难受了。
一个人的心愿不能在别人的证明下得到满足。当然是最痛苦的事了。
第一天,我没说。第二天,我没说。第三天,我说了,我没有时间和他赌气,
他有的是时间,可我熬不起。我说:“像,你确实像我爹。”话一出口,这话背后
的意义让我心里快活了一下。他说:“再说一遍。”我又说:“像,你确实像我爹。”
他竟然快活得大笑起来。笑够了,他对我摆摆手,那是父亲常用的手势。
我到太石镇卫生所,可一看是个女大夫,我不敢说自己的病,就出来打听以前
总到我家去看病的游大夫。一位老人告诉我他已经不开药铺,回家种地去了。后来
他又说听说在家里偷偷地给人看病。按照老人指点的方向,我找到那个大夫的家,
他看看我说:“你家我经常去的,你还记得不?”这让我感到很亲切。我点点头,
把病情说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们家里脉气咋就这么不旺呢?”把过脉,
他长叹一声说:“抓几服药回去先吃,吃完再来。”我走的时候,他说:“不要给
别人说我还在看病。”这话也正是我想说的啊。
见我熬着吃药,人问我咋了?我说阴寒。药又吃完了,我去请假,王大还是坐
在太师椅上,高跷着二郎腿,斜着眼睛刮着我。任我怎么说,就是不给我准假。实
在没办法,我摸了一块大洋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从椅子上跳将下来,一把揪住我
的领口恶狠狠地说:“狗日的,你个狗日的。”
我脑皮一阵发麻,就忙说:“如果你手里有了大。洋,就更像我爹了。”忽然
他声音低了下来,但仍恶狠狠的,说:“你狗日的全部交出来。”我说:“你要没
收缴公吗?”他看看我没说话。我说:“你真要没收了,可就一块都拿不到了,可
你要不没收,你会经常得到的。”他没说什么,我放下那块大洋就走了。临出门时
我说:“是我挣下的军饷,是用命换来的。”这样,我每次拿一块大洋就能请到一
天的假。
抓药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二喜,他正赶着一匹马一头骡子往窖上走,看到我的
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冲我憨憨地笑笑。
经过我身边时,他说:“你认不出来了?”我说:“你不是二喜吗?”他说:“我
你当然认得了,这马你不认识了?”我这才看了看,方才认出来我的“小白龙”来。
它头杵在地上,正嗅着一个尿坨,然后将头高高地仰起来,嘴唇子朝上翻了又
翻,然后,又把头杵下去,再去嗅那尿坨,而且舌头伸出来,舔那尿坨。全身雪白
的毛色已经变成了焦黄色,仿佛是在那烟洞里熏过一般。尾巴锈在一起,粘满了屎
尿,满身的尿渍。腿子上有几块疤,猩红猩红的,一群苍蝇、蚊子围绕着那伤疤往
上扑,它不时地换着蹄子,不时回过头来舔那伤疤。它的背塌落下去,两片小耳朵
耷拉着,鬃毛纷乱,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靠近一点,一股尿臊味扑鼻而来。
以前它不是这样的啊。它已经认不出我来了,我往它跟前靠的时候,它就地转个圈,
总是将屁股对准我,准备随时向我尥蹄子。
二喜忙拉住我说:“你不要靠近它,小心踢着你。”我还是走过去,摸了摸它
满身的毛,那毛硬得像毡片一样,贴在身上。我等着二喜饮完了牲口,一块儿往回
走。二喜说:“哎,这马收到队上的时候,它不犁地,套绳往脊背上一搭,它就又
蹦又跳,蹄子尥起,土块四溅,套绳给踢得飞出老远。那时间王大只是小队长,就
在地里训它。四个小伙子扯着缰绳、嚼子,鞭子像雨点一样抽在它的身上,整整训
了一周时间,就训过来,它开始犁地了。其实,它不该犁地的。你那时骑着它,人
配马,多威风。”说话间就到了家门口,它尾巴一甩一甩地走进院子里去了,进到
院子里的时候,它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便一摆头进去。
二喜说:“它老了,十几岁的马就和六七十多岁的人一样了,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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