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年到了,除了大姐、九姐、十姐,姐姐妹妹带着子女都来了。
逢年过节,外甥得上门来拜见舅舅。舅舅是他们的骨髑主儿,他们结婚时是要
请舅舅的,舅舅不去,或者在席上耍了脾气抡了盘子,那人就丢大了,要被人骂忘
恩负义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活蹦乱跳的外甥们挤满了小窑洞,叽叽喳喳地,像麻
雀窝里捣了一扁担。我的院子里充满了生机。
大姐老了,有病在家,九姐跟着给家里做木工的匠人跑了,一去杳无音讯,十
姐嫁人后上吊了。二姐说:“你该成家了。”几个姐姐就应和着说:“是啊,是啊。”
妹妹说:“世道已经看出来要变了,可爹还是疯了一样置地,他总是对人说我是有
后的人,我不是白辛苦哩。”女人啊,只要一个哭,所有的女人就都哭了。她们边
说边哽哽咽咽地哭。八姐说:“你们看有没有合适的,先让见个面。”三姐说:
“我们队上有一个寡妇,明儿个就去看看。”
我推说过些日子,我不能告诉姐姐妹妹们真相,难道我就不着急吗?可这事难
以启齿啊,我就说:“我怕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再找个女人怎么活呀。”四姐说:
“你咋变成了这样,一家人谁不替你着急,妈临死的时候说你弟生下儿子的时候,
别忘了到坟上来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变故,你都是有孙子的人了。村子里跟你同岁
的,孙子都几个了。”五姐说:“正是赶上这个饥荒年,你才能找个对象,要是年
景好了,日子过得容易了,你要找个媳妇就难了。”六姐说:“不要挑三拣四的了。”
我说:“我想都不能想一想?”
在老大夫那里吃了一罐子大洋的药,还是没有任何效果。老大夫说:“这病难
缠得很,药要吃,男女结合治疗也很重要。找个女人吧。”我有点怕,老大夫说:
“或许那样会好的。”
麦子种到了地里不久,三姐和六姐来了,又说起找对象的事。我长叹了一口气
说:“姐,我怕娶过来过不好。”六姐说:“不会的,女人你哄着点就行了,你疼
她一分,她就会疼你十分。”我就看着三姐说:“我真有些怕。”三姐说:“姐给
你找一个性子绵的,你又一表人才,要不是成分,咱挑着找哩。”我说:“那就先
见一下吧。”
三天后,三姐过来带我去见她村一个叫顾玉珍的寡妇。顾玉珍的男人死了,留
下一儿一女。
儿子四岁,女儿六岁。我有自知之明,虽然我算是头婚,但像我这样的年龄,
这样的成分,也就只能找这样的女人了。顾玉珍的家里真是穷,除了一口水缸,再
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娃娃穿的衣服补了一层又一层。我给他们一人两个洋糖。这是
三姐在路上一个小卖部里买的塞到我的口袋里的。他们接糖时很害羞。
儿子叫小虎,我一进门,他就偎在我腿前不走,仰着小脸看我。两个小脸蛋皴
得到处是小纹纹,像哈密瓜一样,两只小手黑乎乎的,像刨过粪堆的鸡爪爪一样,
我以为他还要洋糖哩,就又摸了个洋糖给他吃。他拿着糖,还是靠着我的腿不走,
仰着小脸看我。我就有些尴尬,三姐拉了拉我的后襟,低声说:“抱他,抱起来呀。”
我就将他抱了起来,他就把小脸挨在我的脸上,紧紧地偎在我的怀里。我小心地抱
着他,怕抱不牢摔了他,又怕用劲大了弄疼了他,憋得浑身汗水往出冒。三姐拉着
顾玉珍的手说:“小虎和我兄弟有缘哩,你看第一回见面就亲得像父子一样。”后
来,三姐从我怀里接过小虎说:“我带他出去玩,你们说说话吧。”窑洞里就剩下
我和顾玉珍了。
她站起身来拿过一只豁豁碗,给我倒了一碗水,放在我面前。我偷偷地看了顾
玉珍一眼,发现她的眼睛斜得厉害,她看我的时候把头扭了又扭。
我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喝了几口水,就出来了。三姐嗔怪了我一眼,就
把小虎塞进我的怀里。
从顾玉珍家出来,三姐问我:“咋样?相中了吧。”我说:“她眼睛斜得那么
厉害,看人的时候脖子扭得那么费劲,连我都觉得吃力。”三姐长吁了一口气,说
:“现在咱们没挑剔人的资格了,只有人家挑剔咱们的份儿。不是在那些年,你怎
么挑剔都不过分啊。”我没有说话。三姐很为难地说:“就这还有几个光棍等着哩。”
我还是没有说话。
三姐又说:“重要的是她能生娃,你看她那一儿一女,三年生了两个娃。”
过了几天,我又听人说顾玉珍很不守妇道。
姐夫过来要回话,我就对姐夫说了我听来的那些话,姐夫却对我说:“你娶的
是寡妇,又不是闺女,你还在乎那些干啥。”我说:“话虽这么说,可不是那个理
儿,想起来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姐夫嘿嘿嘿地笑着说:“怎么不是那个道理?鞋
你穿过一次也是穿过了的,跟穿过几次的有什么两样?鞋是布做的,会穿烂,那东
西是肉的,能用烂?人的手经常跟东西磨来磨去,可哪里磨的越歪。哪里就长疔甲。”
尽管姐夫这样说,但我还是不同意。最后姐夫又说:“你不也是睡过别人的女
人吗?最后睡得自己把命差点都搭进去吗?一对一,老鸹落在猪身上,谁都不嫌黑,
这世道又不是那世道了,你还想娶黄花大闺女啊。”我说:“这不一样。”他说:
“咋不一样,难道你睡还睡得有理不成?嫁过来,把她的心收住就好了。她也是日
子过得难才把名声过糟了。”
我说不过姐夫,也不说同意不同意。姐夫回去后,姐姐又来了:“从山沟里把
爹找见,人都硬了,眼睛还睁着,怎么念叨都不肯闭上眼睛,把眼皮都抹下来,又
翻开了,再抹下来,又翻开了,姐妹们轮番着往下抹,眼皮就是合不上。最后就那
样埋了。现在爹睡在土里还睁着眼睛哩。”姐姐盯着我说:“其实爹是给人骂死的,
谁一骂他就说焦尾巴,谁一骂他就说是个受松,谋算来谋算去,到头来那么大的家
业给谁?能带到坟里去?骂一次,爹的精神就倒一次,你要在,再给爹生个孙儿,
谁还这样说爹?谁还敢这样说爹?”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姐姐又说:“我们这样的
人家,还能挑剔啥?她干活踏实,生了一儿一女,就说明她生养上啥问题都没有。
姐也就是看上她这一点。”
三姐这一句话就将我打败了。生活对于我这样的人,已经没什么样子了,现在
能生下一个儿子来就是赢了,还想争个啥?我总不能让我死去的爹一直睁着眼睛躺
在坟里吧。因此当三姐再次来要个回话的时候,我点了头。三姐安慰我说:“眼睛
斜不要紧,时间长了就看惯了。有毛病的女人,你对她稍稍好一点,她就对你忠心
得很哩。”婚事订下来之后,妹妹过来对我说:“爹给你留下的东西别让嫂子知道。”
我点点头。妹妹不放心地说:“寡妇不像儿女亲,都是有外心的,不是我要挑拨你
们的关系,人心隔肚皮,该提防的得提防着点儿。”我点点头。妹妹说:“要说,
也得等个三年五载,有了娃就拴了她的心。”我说:“知道了。”
这年的五月,我结婚了。赶着队上那头黑叫驴驮了顾玉珍过来。没办啥宴席,
宰了小姐姐家的一只羊,炖了一锅,把村子里的人都请来坐了坐。村子里的人都感
慨地说:“世道真是像个娃娃脸,说变就变了,要在以前,他爹不知要把事办得多
风光哩,这狗日的不知要娶多乖多俊的仙女哩,那么大的一份子光阴啊,哎,人眼
前头的路黑着哩,谁也看不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