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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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春天到了,饿死了二十六个人,饥饿总算是过去了。到了夏天,麦子、
豌豆等新粮下来,饥饿才算彻底地过去了。我总算靠着父亲留下来的那点积蓄和打
背斗、编耱等,对付着把那段日子将就了过来,但人人都瘦若柴禾了。
人一吃饱肚子,事就多了起来。我的事再次被姐姐妹妹深深地关心起来。父亲
留下的大洋都堵了饥饿这张大口。已经没有几块了。没钱了,我也就不必再找大夫
了。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小虎身上,其实就是寄托在了顾玉珍身上。我想找个适当的
时机,把这想法说出来。我想,如果顾玉珍念这份情,这事并不难。嫁了我,小虎
跟我姓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天黄昏,妹妹来了,顾玉珍正好不在,她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就从怀里掏出
来一团用麻纸包着的肉乎乎的东西。我接过来,一股腥膻之味扑鼻而来。借着微光
细看时,是狗鞭。我的脸“刷”
的一下就红了。妹妹却一点害羞的表情都没有,说:“我从一个老大夫那里讨
了个偏方,说这东西和黄芪、人参、甘草一块儿炖上,能治那病。”说着,她又从
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沙锅和几根大拇指粗的甘草说:“你找个地方偷偷地炖着吃,别
让顾玉珍看见了,眼斜心不正,那个女人坏着哩。”我接过来,脸一红说:“谢谢
你。”妹妹说:“你看你这话说的,黄芪、人参,太石镇卫生所有卖的。”我的泪
水就来了,妹妹说:“别动不动就哭,男人要像个男人的样子。”妹妹这么说着,
她却哭起来了。我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说:“真是谢谢你了。”
我到王大家里去请假,他不准我假,我给了他一块大洋。他和往时一样,拿着
那大洋掂量掂量,然后用两片长长的指甲掐住,吹了一口气,在耳朵上听听,装进
口袋里,就给我准了假。我按照妹妹说的从公社卫生所买回了药,就到堡子山上的
一孔塌了顶的箍窑里去开始偷偷地炖着吃狗鞭了。
堡子山上的堡子是爷爷为了防土匪修筑的。
那时候闹匪闹得很厉害。父亲还修缮过。可是解放后,就被人拆了。木头全被
拉下了山,大队部的房子用的木头就是堡子山上的。虽然只剩下废墟了,但整体轮
廓高大宏伟。从山下往上看,像一个展开翅膀的老鹰。
过一段时间,妹妹就送来几根狗鞭,我对妹妹说:“你不要再弄了,要弄我自
己去弄。”妹妹大惊失色说:“哥,你千万不能乱来,我出得起事,可你出不起事。”
我拉住妹妹的手说:“你别再弄了,你有个三长两短,哥哥咋活人啊。”妹妹却笑
笑说:“哥,我不会有事的,他们都知道我是个邵子,二虎着哩,我就装二虎,装
邵子。”说到这里她又笑笑,可是我觉得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啊。妹妹每次走的时
候,我都心如刀割啊。我坐在山头上看着妹妹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地越山过岗穿沟
翻谷地去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犁地,忽然听到锣鼓声,口号声响彻山谷。远远的就
看见一队人马红旗招展地向着我们的村子走来。走近了一看,押着的却是我的妹妹。
她被捆着,胸前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破鞋反革命”。她的脖子里挂着两根狗鞭,
被人泼了一身的屎尿,头发在风中飞扬成一窝蓬草。
妹妹是在偷着杀狗取狗鞭时让人家逮了个现场,因为几个队的狗死得奇怪,死
的全是公狗,皮肉都在,就是不见了狗鞭。大队长就带联防队暗里抓获,结果就把
妹妹抓了个现场。
在我的记忆中,妹妹是个连鸡血都不敢看的人,我总是拿着血块追得她大声号
叫,东奔西逃。
可是她居然前前后后杀了二十二条狗。妹妹是游完了他们大队七个小队后,又
向着我们大队游来了。她一路上走过来,受了多大的委屈啊。我一连打倒了几个民
兵,扑到车上去,搂着妹妹,替妹妹擦着身上那些肮脏东西,我骂着你们还是人吗?
他们用枪托砸我,妹妹就出言出语地骂他们,他们就去打妹妹。我知道妹妹是怕他
们打伤了我。我和妹妹捆在一起,一块游街示众了。妹妹脸上带着笑意。她的鼻子
嘴角都结了黑褐色血痂,我想替她擦掉,想把她脖子里那东西拿下来啊,可是我的
手给他们死死地扎捆着。妹妹说:“哥,他们打疼你了吧。”我摇摇头,任凭泪水
往下流着。妹妹说:“你千万不要和他们做对。”
我拼命地点点头。妹妹又悄声问我:“哥,顶事儿吗?”我再也忍不住了说:
“妹妹,你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好好活你的人吧。”妹妹把头一扬说:“我活得好
着哩,他们打不死我的,打死了就把孽脱了。”我大吼一声说:“我的事你别管了
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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