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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从羊圈里起了一阵粪,活就没了,散工后,我就拉着驴出来了。
我从挂馍馍的筐子里拿了三个白面干粮馍。顾玉珍知道了肯定会骂,骂就骂吧,我
现在被人骂得还少吗? 再说她也不敢太放肆的。毕竟我是个好劳力,还有手艺。
我来得早,就觉得她来得迟了。我说:“咋来得这么迟,我当你不来了呢。”
她笑笑说:“是你来得早了。”拔了一会儿,我们坐在芨芨草上,她这次拿的馍馍
要白一些。她给了我一个,我摇摇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细面馍递给她。她推搡着
说:“你吃吧。”我说:“你看你这人,搭伙。”她脸红了一下,说:“你吃我这
个,我吃你那个。”我说:“好好好。”我们吃着馍,她还拿了小葱子和萝卜。
我笑笑说:“家有万担粮,白萝卜不能就着吃干粮。”她说:“吃吧,美一次
算一次。”说完她自己“扑哧”一声先笑了。不知咋的,见了她,我说话的欲望十
分的强烈。我说:“你愿意听我说话吗? ”她看看我说:“难道我不愿意听你说话
吗? ”
我想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她听,我越来越觉得那些经历像一疙瘩病,憋在我的心
里越长越大了,再不说出来,我就会被憋死的。而这样的荒野正适合我讲述那些经
历。她趴在芨芨草上,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想听我的事了。
我开始给她讲我的经历。我完全沉浸在我自己的经历中,她就那样趴在绵软的
芨芨草上,从最初看着远方,到最后盯着我。
这天的天气也出奇的好,一丝丝的风都没有。虽是斜过西天的阳光,却热乎乎
地展铺在芨芨谷,银光灿灿。有几只野兔像大海浪里的鱼时而跃出水面,时而又没
入水中,野狐子拖着火焰一般的尾巴追逐着野兔子。
我讲述完已是太阳落尽了。她脸上挂满泪水,这让我好感动,没有人为我哭过。
我不好意思地说:“耽误你的工夫了,可是你知道这对我多重要吗? 我一直想找个
人,把我的事说出来,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人。你知道吗? 不讲出来,憋得
久了就成病了。”我说:“我其实还可以讲得再细一点,我又怕讲不完。”她掏出
一方小手巾来,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递给我。我擦了擦脸。我说:“我说出来了,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多么轻松吗? ”她哽咽着点点头说:“你别说了,我知道,我知
道。”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我抱了一抱子芨芨草往她的垛子里捆,她推辞不要。但我
还是硬硬地捆进了。分路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说:“快回去吧。”我说:“天太
黑了,我送你。”我对她有些恋恋不舍。她说:“你快回吧,不用送了。”我坚持
要送,她想了想说:“让人看见了不好。”我说:“我就送到村口。”她默许了,
开始前走。我说:“我真的想不起来,我把头都想疼了。”她说:“那就不要想了,
你看你这人,这不是作践自己吗? ”我说:“可我想要想起你是谁,人活一辈子怎
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村口到了,她说:“你回吧。”我说:“你也努力想想,我
们一定是见过的。”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一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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