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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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芨芨谷回来,看到大队部人山人海的,我就知道又开大会了。开大会没有了
我怎么行呢? 就是传达最新指示,也得要我为最新指示陪绑。
他们找了我一个下午,没人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因为找不到我,王大急得眼睛
里要滴血。是啊,批斗会没有我,就少了一份重要的内容。我一进村,就被捆在台
子上,一捆就是大半个晚上,直到大会结束。可是我一丝累都感觉不到,甚至连饿
也没感到。
散会后,回到家我背靠着墙,对着油灯一锅子一锅子吃烟。我要向顾玉珍提出
离婚的事儿。
我不想让两个娃娃听到这事。小凤就不说了,小虎已经是懂事的娃娃了,我不
想伤害到他。可是,两个娃娃还没有睡着,还顶着被子打打闹闹的,顾玉珍却已经
鼾声四起了。
灯是香油灯,比煤油灯省,因为香油稠,燃烧得很慢。当然,煤油灯要比香油
灯亮多了。可是就这样一个家,要那么亮干啥呢。灯盏是我们家的老东西。我小的
时候,父亲请了一个石匠过来,从后山选了石料,一次就做了十几个灯盏和香炉什
么的。全是很好的青石。石匠先将石头凿磨成石条,再打磨成圆柱形,雕了龙、凤、
云、山,然而在石头的一端凿成一个浅浅的圆坑,在圆坑的沿上凿一个小豁口。在
小圆坑里装一半的香油,然后,用新棉花搓一根筷子粗细的捻子,一圈一圈放进油
中,一头从豁口拉出来。在上面盖一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石板。那小石板也是雕
刻了牡丹蝴蝶、青松仙鹤之类图案的。可惜那小石板不见了。
有一只老鼠爬上灯盏去偷油吃。它尖利的爪子抠着那龙鳞凤羽很快就爬上了灯
盏,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它的尾巴上竟然还吊着一只小老鼠。
它们爬在灯盏的沿上,将身子趴下去,吃起油来。
边吃边“吱吱吱”地叫着,很是开心。我“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但笑过之后,我立刻觉得悲哀起来。人穷了,倒势了,家里老
鼠就多了。这是村子里人经常说的。看着它们快活地吃着灯油,我觉得其实它们有
时候比人幸福啊。而现在,就是它们最幸福的时候了。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
它们吃饱了肚子,“吱吱吱”地唱着叫着在灯盏上上上下下地玩乐。
我靠着背墙子吃烟吃到了窗户透亮时分,顾玉珍被尿憋醒,揉着眼睛看了我一
眼,便下炕尿尿去了。我听到她在院子里,一泡尿在院子里坚硬的地面上冲出非常
粗放的声音。天已经大亮,窑洞里什么都能看清了。
我想白天没有时间和她说这事,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闲时间的,何况这事也只
能在这个时候说。于是当她边提裤子边顶上门,爬上炕来,重新钻进被窝的时候,
我说:“你先别睡,我有事和你说。”她迟疑了一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嘟囔了
一声,说:“深更半夜的,你不睡别人还睡呢。”
我说:“天都大亮了。”她摸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坐了起来,却不说话,扭
了扭身子,又扭了扭脖子。我知道她在努力想盯着我。我说:“我们离了吧。”
顾玉珍没有说话,我想她一定是高兴得懵了。这应该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因
为她不止一次在村子里人的面前讲她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孽,才在这辈子倒霉嫁给了
我。就是在我的姐妹跟前她也是这样说。何况,家成了这个样子,谁也不会当个家
了。因此,我想我一提出,顾玉珍会立刻同意的。
可是,当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两个眼睛瞪得像发怒的
咆牛。那只平日里斜着看一切的眼睛仿佛也不斜了。但我还是拿不准她到底是因为
所需要的东西来得这样的突然而惊讶,还是真正的生气了,或者是她弄不清我说的
是不是真话。
顾玉珍还那样瞪着我。我又说:“离婚,对你的两个娃也好,他们再也不用戴
着反革命分子子女的帽子。”我故意将“你的两个娃”说得很重。
忽然,她号啕大哭起来。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在想她一定是因为高兴而
激动得大哭了。
我想对于顾玉珍这样的女人,她是巴不得这样的。因为,我对于她是个毫无用
处的人。那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啊。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要表达一种虚伪的愤怒,
从而给人们造成自己是多么无辜的假象,赢得人们的同情。我已经集许多的恶名于
一身,已经没有必要在乎这些了。我现在要的,就是离婚啊! 离了婚,我这一盘死
棋就全活了。我说:“其实这也没啥,我身体也不行,你趁年轻再嫁一个好男人,
幸幸福福地过上一辈子,咱们好合好散……”
我要劝导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玉珍一个蹦子跳将起来,仿佛她的屁股下钻出
一条蛇来一样。她从炕上跳将起来,提起枕头重重地砸向我。然后,披着衣服,扑
出院子去了。
我被顾玉珍弄懵了。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嫁给我是倒了八十辈子的霉吗? 可现在
她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呢? 之后,我听到街巷里,一个女人的哭声像刚刚从龙山的
山豁豁里露出头来的太阳的光芒,在村子里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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