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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妹妹出事的那天一样,我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我感觉可能要出事,就飞一
样地向着董春家奔来。到了村子的山顶上,我就听到了哭声。
往下一看,董春家的院子里人们出出进进。院门外对面的山坡上堆满了人。
董春和我的妹妹一样,她也跳了窑。顾玉珍闹完之后,她就跳了窑。她被打捞
出来后,就停在对面的一个塌窑里。我什么都不顾了,扑下山坡去。然而,我很快
就被人家揍翻在地,是董春男人家几个叔伯兄弟。我和他们对着打,忽然我听人说
:“闪开,闪开。”围着我的人立刻都闪开了,一个背枪的汉子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但他太瘦小了。我勉强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抬头看看,向着停放董春的塌窑走去。
在别人叽叽喳喳地喊叫声中,我听出来他就是民兵营长。他忽然在背后大喊一声:
“给老子站住。”我没有理会,径直往那窑洞走去,有几个要拦我,被我一拳就打
倒了。我有的是力气。可是我还没有走到窑洞跟前,就觉得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对着我开枪了。我继续往前爬着,却被扑过来的几个汉子五花大绑起来。拳脚像
雨点一样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给我灌了稀屎糊糊,画了一个大花脸,然后,由几个民兵拖着将我交给了
王大。
我的腿被打坏了。王大看到我的裤腿被血染透了,满身血迹,就放我回家了。
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但向阳的窑洞门口暖洋洋的。我坐在窑洞门口扒去棉裤,学着
一个老战士的手法,将那把从军队上带回来的匕首在灯上一烧,然后将肉里的子弹
硬硬剜了出来。尾随而来的人围着我,看着我做完这一切,一个个牙齿打抖的声音
传过来。我往起一站,他们就“哗——”地一声散开了,他们悄声地说:“这狗日
的毒着哩。”我提着棉裤往窑里走的时候,顾玉珍扯着两个娃娃飞一样挤过我的身
边逃了出去,再也没有出现。我将一条裤子撕成了布条,扎在一根木棍上,蘸了一
碗清油,做成了一个火把。顾玉珍刚刚爬上炕,我就点燃了火把,一下子就戳到了
顾玉珍的眼前。
顾玉珍吓得哇哇大叫起来。两个娃娃扯着被子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就像猫被人
压到屁股下面了一样。我说:“你狗日的叫吧,我看看你哪个爹来救你! ”顾玉珍
又叫了两声,我说:“再叫,我把你狗日的碎了! ”顾玉珍吓得两腿发抖,我看到
一股子水顺着腿流了下来。我过去将门上了,又搬过来一麻袋豌豆将门压实了,然
后从腰里抽出绳子来,那是一根麻绳,搓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当时不知道搓这
绳干什么。现在却能用上了。
我将麻绳往水缸里一伸,蘸足了水。提到炕跟前,一抡就将顾玉珍从炕上抡了
下来。
这一招儿是我从土匪团长那里学来的,抽在人身上,既打不坏骨头,却又能打
得瓷实。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全是这东西打出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下,直到小凤、小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顾玉珍的叫声
唤来不少的人,他们踢门捣门,可是他们弄不开。我拉开了门,可能他们被我吓坏
了,几个人站在那里不敢动。董春刚刚点燃了我希望的灯,可是他们一口气就吹灭
了,而且他们不但吹灭了灯,连灯盏都给我踢打了,我还有啥怕的? 我就剩下一条
烂命了。还有啥可怕的。我手里提着那根蘸过水的麻绳,说:“没打过你妈吗? 我
婆姨是你妈吗? ”拥在门口的人往后退了。王大大吼一声说:“把狗日的给我扎了。”
我扑出去,一把就捏住了王大的领口。我说:“你狗日的天天不是把你妈打得狂喊
乱叫吗? 是不是也要把你狗日的扎起来。”
王大说不出一句话来,来的人听我这么说,把王大从我的手里扯了出去,说:
“这狗日的和他爹一样,邵了,彻底邵了,你跟个邵子弄划不来。”
“这狗日的毒着哩,你没见他往外弄枪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关公刮骨疗毒
嘴里还咬个木棒子哩,他啥都不咬,就像从别人的肉里往出剜一样。”
董春的死,将我彻底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去了董春的坟上。和红杏一样,
她被埋在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山谷里。就一个光秃秃的坟堆。还没有长出草来,新土
的腥味还未散尽,除了那烧掉董春以前用过的东西留下的黑色痕迹,坟堆前连个丧
棒都没有。我恍惚觉得那不是个坟堆,而是从地下拱出来的一个大蘑菇。董春是有
儿有女的人,可他们连个丧棒都不让娃娃插。我坐在坟堆前,想做点啥,可是我竟
然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和妹妹说过一样的话,她死了就把孽脱了。她真的把孽
脱了吧,不然为啥不让我流下一滴泪? 因为没有草长出来,连个鸟都不见,这坟是
太孤单了。只有太阳是博大的,它照射着这个新坟,像照射着这世上的一切。坟堆
周围和坟院里插了太多的桃木楔子,组成了很不规则的太极八卦阵,这是为了镇住
亡魂。董春不是正常死亡,不正常死亡就冤气大,鬼魂会弄得一家一村不得安宁,
因此要用桃木楔子来镇压。我将那些桃木楔子一个一个拔了出来,然后在坟院的周
围插成了一片林子,开春雨水好,这些桃木楔子就会发芽,长成一棵一棵的桃树,
春天会开花,夏天会结果的。鸟会来,蝴蝶会来,蜜蜂会来,人也会来。
董春就不孤单了。
我紧挨着坟堆躺了下来,董春躺在里面,我躺在外面。好像每逢我们在一起,
那阳光就十分的好,不像是冬日的阳光,而是仲春初秋的阳光,能够深入到人的筋
骨中去。
一个放羊老汉经过时,站了下来那样看着我,说:“你在和谁说话? 和坟里的
人吗? ”我点点头。他说:“你这人怪,和死人说话能说这么长时间,她愿意听吗
?”我点点头。他又说:“快回去吧.天要黑了,孤魂野鬼的,不怕伤了你?”我摇
摇头。他叹了口气说:“你看你这人,和鬼说那么多的话,和人咋就一句话都没有
呢? ”他赶着羊漫过山梁去了。
从董春那里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好不轻松,我所有的希望都已经
破灭了,我已经是个彻底没事的人了。
顾玉珍一睡就是好几天,每个晚上,都呻吟不止。但是,每到做饭的时候,我
吼一声,她就一瘸一拐地起来做饭。她再不敢摔碗抡碟子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愤怒,
垂着头,像秋霜打过的草,低眉顺目的。在村里,打婆姨是天经地义的,哪个男人
没捶过自己的婆姨? 顾玉珍就是再愚蠢.这点也还是明白的。有时候,我不小心碰
翻了碗或者桶什么的,她就浑身颤抖。她不愿意在家里待,锅上的活儿一干完,就
想往外边走,可刚刚走到门口,我就大吼一声:“你狗日的干啥去? 皮又紧了? ”
顾玉珍立刻就回头了,爬上炕,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小虎和我彻底陌生起来了,他看到我,就远远地躲开了。到了晚上,早早地蒙
着头睡了。有时候,他会躲在墙后面偷偷地窥我,他的眼睛紧贴着墙,刚刚能看到
我,可是他的半个小脑袋却已经全露出来了。我想抱抱他,可他瞪着一双眼睛看我,
那眼光十分的迷茫,不知是怕我,还是恨我,我想走近他,可这个想法刚开了个头,
他就逃遁得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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