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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窑里出来,天已经麻麻亮了。我太累了,看着手里的那两截东西,我叫了
一声狗,王大家的狗从草垛里钻出来,我将那截东西扔出去,它只叼了一根就跑得
不见了。
五叔——就是程占山的弟弟,村子里起来得最早的拾粪人,他已经看见了。他
走过来说:“你狗日的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不跑,快逃命去吧。”
我听到逃命,竟然不由得哆嗦了起来,那是抽搐,是痉挛。我看着五叔。他说
:“快逃命去吧,为了你爹。”我摇摇头说:“叔,马比风快得多,可马永远在风
中跑啊,军马是多快的马,可是它还是跑不过风啊。”五叔用那种目光看着我,说
:“你爹跺一脚,整个程王庄就像地震了一样,他是多么的威风啊,你总不能让他
没后吧。”我说:“我不想逃了。我逃不了,我逃了这些年,可我总是被一只手轻
轻地一抓就抓住了,不费一点气力。”五叔长叹一声,看看我就向着远处走了。
我忽然觉得好累,但又觉得好轻松,就像这些年捆绑在身上的绳索一下子全解
了一样,身体所有的部分都在往外发散,那发散带来的快感让我觉得这是我活得最
好的一天。我靠在那正沉睡的老榆树下。这棵老榆树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我小时候,
它是这么粗这么高,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它还是这么粗这么高,我回到村子的时候,
它依然是这么粗这么高,现在,它还是这么粗这么高,也许树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不
再往粗往高里长,只是活着吧。就像人一样,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不再长了。
我忽然想到屠夫来,他追杀我追出了村子,也追进了乱世中去了,就像一粒沙
子到了一场风中,风就是沙子的路,风停在哪里,沙子就停在哪里。屠夫或许停在
了风停的地方,或许他已经消失在了这个风中,而我也要消失在风中了。谁也不知
道自己这一辈子命里到底要刮多少场风,有些人在一场风中就不见了,有些人则经
历了几场风后不见的,但结果都一样。想想我遇见的人,能像我这样活得长的有几
个? 我不是命大的,也不是命小的吧。我从脖子里拉出那个长命锁来,它已经磨得
看不出上面的字了,但依然金光闪闪。我笑了,人总要找一些东西来安慰自己,就
像这长命锁,它安慰了我们几辈子人,现在已经完成了使命,我想它也像我一样有
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如果它也像人一样,是不是早就希望成为另一种东西了? 这
个从我一出生就挂在我脖子上的东西并不能挽留什么,我把它挂在树的一条已经枯
死的枝丫上,它在清晨的小风中旋转着,阳光就被它划成一道道亮光,像一块玻璃
的碎片。那是一种被解放了的旋转。它挂在我的胸前那么久,从来都没有这样自由
地旋转过吧。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红的阳光像上好的丝绸一样铺过来。大地一片金黄,地
上银白的霜在这只有光亮没有温暖的阳光下一片晶莹。但我知道,过不了一会儿,
它们就会消失得什么都没有的。我看看自己,我的手里还攥着一根那东西,我已经
不知道它是谁的了,我想他们来了以后,会把我手里的这根夺去,可是他们也认不
出这东西是谁的了,最终会安在谁的身上呢? 我轻松地笑了……
一群羊被从村子里赶了出来,羊群后面跟着阿三。
人活( 者) 一世( 哟) 千( 呀啊) 屎蛋,就像( 者) 那个蚂蚁搬( 呀) 搬土山。
东边( 哟嗬) 搬到那个西边( 者) 去,最后( 呀) 钻到( 了) 土( 呀) 土里面
……
阿三是个八成人,可他却会唱这样的歌。
我就那样靠着老榆树坐着,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了自己在说话,声音很大,而
且我听到自己在说什么了。我终于明白过来,那是我的从前在说话。我静静地坐在
那里,就像听一个说书人在说书一样。我看到远处,他们向着我扑过来了,踏起的
尘土让他们一片模糊,但渐渐就清晰起来了,他们踏起的尘土已经向着我飞扬过来
……但他们淹没不了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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