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陈红,你在沙发上稍候,我这还有两位客户。”
一切进行得中规中矩、恰到好处。他现在叫她“陈红”。他们的关系,由于分
离,由于那晚她的错误,而离得远了。
陈红听了心中有些失落。
她一边喝冰水,一边从远处静静地看他。
他坐在窗边的办公桌旁,和一个又一个的客户谈。明丽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
在、散落、洒在他的桌上、杯上、纸上、笔上和他的手上、白T 恤上,浮泛、跳荡
着一层淡橙色,点点光斑像在游戏。在他的周围,似乎氤氲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
咖啡香,温暖迷人。
陈红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见他起身迎客、送客,利落从容,亲切和蔼,让人喜
欢。
她像欣赏一幅动人的画,一幅美丽的景致,静静地看他,欣赏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鹰站到她的面前。
“哦,没关系。”
秦鹰坐到了陈红的身旁,紧挨着陈红。陈红感受到一种压迫,下意识地往一侧
挪了挪身体。
“你买房了? ”
秦鹰问。
“是,一套复式,一百六十多平米。”
“不错呀,恭喜你,在哪里? ”
“京顺路上。”
“好地方。”
“你知道? ”
“当然,我们搞装修的,哪都跑。”
“秦鹰,你帮我装修,可得便宜点,别宰我啊! ”
“傻丫头,不宰你宰谁,送上门来的鸭子,我还能让它飞了? ”
“你敢! ”
陈红撒娇地举起小拳头,在他眼前晃。
秦鹰“扑哧”一笑,抓了她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 ”
陈红问。
“去吃饭呀,傻丫头,都六点半啦,你不知道啊! ”
陈红略有些意外,看窗外,果然天色已晚。
不和男人共进晚餐,这是她的人生守则之一。上次破例和他吃了一顿晚饭,差
点犯错误。现在,她又面对着他的邀请,心中迟疑,结果还是无力拒绝。
她想待在他的身边,她喜欢这种熟悉亲近的感觉。
生活中,她实在是一个孤独的人。
“谢谢。”
她说。
她想她是疯了,对一个几乎还算是陌生的人,如此顺从、依恋,她是疯了。
她是一个常常处于遗忘状态的女人。那顿晚餐的具体过程,她忘了,只记得她
们去了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同桌的还有他的技术员、部门经理、监理、工头等,
一大桌人。点的也是便宜又实惠的家常菜,一顿普通的工作晚餐,气氛却热闹。
能把一顿简单的饭,吃得如此开心,足见他是一位热爱生活、善于生活的人。
就像他开的老北京吉普一样,豪爽、粗拙、朴实。
吃完饭,秦鹰要开车送她,她拒绝了。席间,从他们的对话中,她已听到,他
们还要去会客户,谈一单工程。
出了餐厅,她与他挥手告别,拦了一辆的士。车快到华阳小区门口时,她忽又
叫司机掉头奔新街口。
“去捷捷迪厅。”
司机从后视镜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她不想回家。今夜她不想一个人那么早就面对那张空荡荡的大床,那间
空荡荡的大屋。有时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着看着,恍惚间,那张
大床和空屋会倾斜着向她压来,挤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是一个害怕黑夜的女人。在夜里,她的心就变得脆弱、无依,内心混乱,头
脑发晕。如果身旁有人,无论男人、女人,只想跟人走。这种情形很可怕,特别容
易犯错。再加上喝了点酒,一种悲伤的感觉,袭上心头,就更容易犯错。
实际上,她不爱跳舞,只是喜欢迪厅里那种强劲、充满动感的音乐,喜欢那重
重敲击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捶打着她麻木疲惫的大脑和心灵,把潜藏在她生命深
处的活力和激情,一点点敲醒。
陈红要了一杯冰冻苏打水,坐在迪厅的一角,听舞乐,看舞池中扭动的人群。
冰凉的苏打水,使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大多数时候,在这个世界上,陈红都是扮演旁观者的角色。
自方龙走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在落地大玻璃墙内,看远处或不
远处,如玩具、木偶、皮影般来来去去的车流、人流,脑中一片空茫,沐浴着阳光,
一坐一下午。
至今,她也不敢去想、去面对,他为什么要走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就是想,也想不透,也无从去想。
有的时候,她会想,他大概喜欢那些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或者成熟的、精明强
干的、风情万种的女人;或年轻的漂亮的女人。
有时陈红又想,他大概喜欢小伎俩、小聪明的恋爱感觉,因此,总是从一场恋
爱跑到另一场恋爱,从一个女人跑向另一个女人,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
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
这些都不属于她。
她是一个自然地生长生活的女人,听从的是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
她也调情,也风情,也调皮,也撒娇……可是这一切,都是基于生命的本能,
是处于自然状态。
她希望她的生活简单,富于情趣,平和、自然。不要像萨特、波伏娃那样,为
了某种名利的需要,故意去标榜某种东西,刻意地生活,弄得自己的一生都像在演
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时装show。那样的生活,让演的人很累,看的人也很累,让
人恶心。
波伏娃一生无才情可言,对世界上的女人尖酸、刻薄,充满强烈的嫉妒。陈红
想,这与她内心长期紧张,扮演某种角色太久太累,心里极度失衡有关。
女人就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天职、需求和本分,既有动物性,也有人性。她
凭什么把女人定为第二性? 成为次一等的物种? 迪厅里热烘烘的,一阵阵随着人潮
涌动扑来的热浪,灼烤着陈红的肌肤。那种混合着冰凉的苏打水,直凉透心的、外
热内冷的感觉,让人莫名地有些躁动、兴奋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起身扭胯,踩着鼓点,转身旋进了舞池,融身在这些激情
狂放的人群中。
她的舞姿很好,激情洋溢,吸引了一大群人围着她跳。一个个男人扭着屁股过
来,试图与她对舞。她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对这些个男人,根本提不起兴趣,
就假装不懂,半闭着眼,自己跳自己的。那一个个男人,只好悻悻离去。
忽然,她感觉遥远处,有一道电光向她射来。是的,电光,她感到一股强烈的
压迫的力量,使她不得不顺着电光,抬头向二楼望去。
“是他! ——秦鹰。”
陈红在心中惊呼,愣在了舞池中。
秦鹰扶着二楼的栏杆,俯身看她。
陈红的脸,瞬间燃烧起来,浑身像着了火。她像一个第一次做贼的人,被人当
场逮住,逃无可逃。
她听到了自己加快了的心跳的搏动。秦鹰抓住了她的手,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自然地贴近了他。
灯光暗下来,舒缓的舞曲在舞池中响起,陈红随着他的领引,在舞池中摇晃。
一曲下来,陈红渐渐镇定下来,头脑也清醒一些,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咱们去喝点酒,好吗? ”
舞曲停时,秦鹰牵了她的手往外走,边走边问。
“行。”
陈红机械地回答,机械地跟他来到一个角落里坐下。
侍应生过来,递了酒水单,等他们点。
秦鹰要了一杯咖啡蜜酒。
侍者问陈红,陈红说:一样吧。
她没喝过此酒,不知那酒度数高,加上她此时心烦意乱,没心情看单点酒水,
就用了个最简单的方法。
她想,他一定把我看成寂寞难耐,风骚Call仔的坏女人了。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酒后,秦鹰告诉她,他和同事陪客户谈事,在二楼的KTV 。
“那你去吧,我不用你陪。”
陈红干脆地说。
内心里,她盼着他立刻消失。她内心的孤傲,不希望她独自一个进舞厅、喝冰
水、听音乐、跳舞时,被熟人窥到。
“不欢迎,赶我走呀? ”
秦鹰坏坏地看着她笑。
“怎么会? ”
陈红懊恼地说。
她的语调很不耐烦,她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但秦鹰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和她碰杯。两人又喝了一小口酒,秦鹰见陈红
额头还在冒汗,伸手招来了侍应生,又要了两杯冰水,一个果盘。
陈红见他如此细致、周到,气也就消了一半,神经放松下来。
慢慢地,咖啡蜜酒的热力浮上来,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两人体内慢慢长大、
扩散。
咖啡蜜酒就像瑞奇·马丁的拉丁音乐,热烈魅惑,动感激情,深情款款,越喝
越让人沉醉。
喝到一半时,秦鹰拉陈红起身,滑人舞池。
今晚,他穿的是一件白色背心和牛仔裤,激光打在他身上,随着旋转的角度,
幻变出不一样的色彩。光与影交错迭映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柔韧、壮实的肌肉,像
绵延的山脉一样,此起彼伏,凹凸有致,明暗迭映,分外诱人。
陈红渐渐冷静下来,她闻到了他身上阵阵散发的、一种年轻男性身体特有的气
息。它混合着酒和汗腺的味道,令她心旌摇荡,心醉神迷。
此时,他和她已挨得很近,头抵着头,手臂挨着手臂。他的手臂轻轻一用力,
她的头和脸就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听到了他急促有力撞击的“咚咚”心跳,她知
道自己在犯错误。但此时,她只愿呼吸着他的气息,听这“咚咚”的心音。她知道,
这是某种让人害怕的声音。
此时只愿沉醉其中,永不醒来。
有时候,生活会自觉不自觉地、出其不意地和我们开玩笑。
陈红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声乐、舞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习。下午放学练习。
母亲一心想把她培养成举止有度、风雅高贵的大家闺秀,将来好嫁个门当户对的官
宦子弟,相夫教子。因此,大了也不准她进舞场,不准学交谊舞、迪斯科,说舞厅
人员复杂,怕学坏。可是,陈红一生中和男人的第一次恋情,就是从舞厅开始的。
陈红预感到,现在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也要因为这场舞改变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