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总想去上海看看,看看那个传说中、到处流淌着小资情调的上海,是个什么样
子;看看那个曾培养出一个如此儒雅、温柔得体、智慧超群的男人的上海,是个什
么样子。
前天晚上,想着这次去上海,能在上海待两天两夜,能有时间逛逛上海的大街
小巷,陈红兴奋得一夜没睡。
过去到上海演出,都是赶场,傍晚到,晚上演出,第二天一早走,匆匆地来,
匆匆地去。这没办法,为了生存发展,要尽可能减少开支成本。现在,她终于有了
属于自己的时间了,终于可以从容一些了。就为了这一点,她也觉得自己这几年的
辛苦、努力、坚持值了。
以往,上海留给陈红的印象,无非是飞机降落时的一片灯海、红云,坐车路过
时的各色灯河,还有尖尖的东方明珠塔,锦江酒店的中西合璧、金碧辉煌,一切都
是匆匆而过。
现在,她一个人溜出酒店,撑把小防晒伞,背个双肩包,穿件背带短裙,架副
墨镜,梳着平直滑顺的头发,趿双拖鞋,溜溜达达,走在上海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
巷中,看沿路特色小店的风景,不知疲累。
当她看到街角拐弯处,一家星巴克咖啡熟悉的模样时,她走了进去。
陈红坐在玻璃墙角的壁炉旁,炉中的火光,一闪一闪,像古老岩洞的篝火,神
秘、幽怨、凄凉。
壁炉前,摆放的是张竹木合制的摇椅,泛着淡褐色的油光。
陈红躺在摇椅上,摇椅轻轻地摇,她微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一张单薄的白
纸,很淑女的齐耳直发,衣装随意却质地精良。
她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又像在期待。或许,在期待着这个玻璃墙外,阳光灿
烂的下午,会有一位面容光洁、身形挺拔、潇洒儒雅的男士,向她走来,温和地说
一声“Hi”,然后握了她的手,带她走。
屋中有冷气,清爽如春。
炉火是电灯照亮的,纯是装饰,没有温度。她却时常俯向火炉,弯着腰,相握
着的双手,伸向炉火前,似乎想在那上面取点暖。她坐的地方,顶上没有灯光照射,
使这个角落显得有些阴暗。
这阴暗覆盖了她,让她获得了一种平静和安全感。
陈红这样坐着,摇着,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到深夜。如果能这样摇摇晃晃,
在轻柔的摇晃中,轻轻睡去,不再醒来多好。
丈夫一夜间卷走了公司、家中所有的积蓄和资财,给她留下一大笔一大笔未付
款、欠条。她只有重操酒吧唱歌旧业,唱歌,赚钱,养孩子,养自己,还钱,开小
店。她得有个休养生息、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很累,每晚拎个包赶四五个场。到下半夜三四点,才能休息。就
是这样,仍有来不及等还债的债主,向法院起诉,买通法院强制执行。
那天早上,她预备上班,公司和家已被法院查封。白纸黑字,一寸半宽,一尺
长,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封条,已经斜贴在曾经属于她的每一个门上,公司的员工
早跑得一个不剩。早等在公司门外的法官,见她来到,把她带上警车。
她被关在法院地下室用水泥、钢筋、铁栅栏垒成的墙中。不准坐,只能站或蹲,
墙是冰冷的、坚硬的,空气中散发着死尸的霉腐味道。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关在笼
中待宰的狗,在绝望恐惧中煎熬。
她的脑中回想着刚才两个法警把她夹在中间,空气稀薄肮脏的警车上的情形。
前头司机副座上的法官,频频回过头。她看见一张满口嘴臭,一张被长期酗酒、泡
肿胀变形的脸,满脸红紫,满脸赘肉,油光闪闪,像猪一样,她感到恶心,闭上了
眼睛。
这只猪头显然被没有得到预期的恭维、赞美或谦卑的乞求激怒了。他开始大声
恶毒地咒骂:“外地人真讨厌! 到处是犯事的、骗钱的,我敢说,北京大大小小的
案子,90%以上,都是外地人干的。我操他妈的外地人! 今天你犯到我的手里,还
不出钱,可就有你好看的了。这趟进去,我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
说完,他冷酷地干笑了两声。
好在车上其他几个法警都没吱声。她不敢申辩。
“两点钟之前,如果能把钱还上,你还可以出去,如果还不上,你就得到看守
所先被拘留半个月,然后,再起诉你,判刑。”
看守说。
“姑娘,你还年轻,长得也挺漂亮,钱也不多,三万块钱,找个人帮你不行吗
? 快想想办法吧! 你家里人呢? 要是真的进去了,你可就得后悔一辈子了。”
那看守心怀怜悯地劝她。
另一个看守,帽檐下是一张英俊的脸,挺拔高瘦的身材。他盯着她,她看了他
两眼,似乎眼熟,见过面,大概是哪个应酬场合中朋友带来的朋友。他那样子,似
乎在等她开口相求。可是她要强的个性,使她无法向一个年轻的男性乞求。那人最
终走了出去。
家人、父亲、母亲远在几千里之外,整天为自己在外乡做事担惊受怕,她还敢、
还忍心告诉他们真相吗? 她变得冰冷麻木,她听见自己的心,在黑暗中一点点坠人
深渊。低低诉求的声音,停顿在空中,尖利的呼啸。她听见自己的心,被无声地摔
成七零八落、坚硬的石子。
在这冰冷的水泥世界中,她什么也不敢想、不能想,如果想,她一定会被恐惧,
被种种可能逼疯。
这些年来,生意往来的应酬中,她有很多朋友,但除了生意往来,私下从没有
私人交往。此时她把所有的名字飞快地在脑中转了一圈,知道没有哪一个人能来救
她,而且她也不知怎么开口。
她终于想到打电话找叶琨。
“你和叶琨是什么关系? ”
看守听见她打电话后问。
“朋友。”
她暖昧地说,她并不傻。
“你先回去想想办法,把钱还了吧,我们和叶琨都是朋友。看守所那种地方,
你不能去,待会我告诉他们,就说你是叶琨的朋友。”
出了法院的大门,她在寒风中疯狂地奔跑起来。
跑了一条又一条的街,身后像有鬼在追,终于在星巴克咖啡店前停了下来。星
巴克绿色的店标和店标中的自由女神像,使她安定下来,推门进去。
Call机一遍遍地响起,每响一遍,放三遍钢琴曲——少女的祈祷。陈红把Call
机握在手中,看了机器上的显示。
叶琨:我刚下飞机,请你回话。9 :30叶琨:我刚下飞机,我想见你,请速回
电话,1390112 ××××。9 :40叶琨:你在哪里,请速回话。9 :45叶琨:我找
不到你,请速回话。9 :55叶琨:我住在建国饭店,我等你,请速回话。10:20叶
琨:你是否出事,我很担心你,请速回话。10:30建国饭店离星巴克,大概也就十
分钟路程吧,陈红反反复复看着Call机,就是不知该不该回话。叶琨从下午到晚上,
差不多打了几百个留言。
她知道现在自己一定很憔悴,也许很老。她平时像唱歌似的好听的声音,现在
已经完全沙哑,叶琨看到这样的一位陈红,还能喜欢吗? 在这世上,现在或许只有
他还能给她一丝的幻想,一丝的慰藉。她不敢冒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撕碎的危险。
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她对着玻璃窗内的那个影子端详。
她就这么犹犹豫豫地坐着,看着,想着,掂量着,对着玻璃窗内的影子笑着。
咖啡店的人进进出出,已渐趋稀少,Call机还在一遍遍地、反反复复地响着,
唱着那首好听的歌。
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她再也无法忍耐,猛地站起身,去吧台打电话。
“我在赛特对过的星巴克,你来接我。”
五分钟后,一个高高瘦瘦,披着长风衣,夹带着寒意、烟和酒混合气息的男人,
推门进来,向她走来。她像一朵被风吹离枝头、飘零无着的残花,无声地倒在了他
的怀里。
建国饭店。贵宾厅。
叶琨照顾着她坐下。
“为什么在这么奢侈的地方吃饭? ”
“请你这样的女孩子,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
“喝点酒吧,放松放松,你的眼中都是惊惧,出了什么事? 告诉我。”
一杯啤酒,三口两口喝完,眼泪就下来了。她讲啊讲啊,讲啊讲,终于把那个
繁复冗长的故事讲完。
他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在他静静地聆听中,她的神经,紧绷的快要断裂的
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三四个小时,就她一个人在讲,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停下来,有些惭愧。
“对不起。”她说。
“跟我走吧,在上海或许我能帮你。”
他握住她的手说。
“不,我不能轻易放弃,在哪里跌倒,我要在哪里爬起来。”
她知道一切还得靠自己。她不想依靠任何人,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对自己好一点,心疼一点自己好吗? ”
他郁郁地看着她,怜惜地说。
叶琨眼里蓄满温柔怜悯之情,使他的脸在瞬间柔和生动起来。
他温柔怜惜的眼光让她感动和安定。
“跟我上楼好吗? 或者我再开个房间? ”
埋完单,他轻轻地问她。她点点头。
事实上,她已无处可走。
那年的这个季节,从建国饭店出来后,陈红身上仅剩一百多元。她漫无目的地
游逛在大街上,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巷,看过一个又一个的店铺,不知走向何
处。家已被封,丈夫已走,她不知该找谁,有谁能找。她已谢绝了叶琨的挽留,不
能再回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从王府井新东安逛到灯市口,再从灯市口逛到西单。逛完西单,
这才感到疲惫和饥肠辘辘,西单商场门口肯德基鲜红温暖喜气的广告牌吸引了她,
走了进去,买了一份辣鸡腿汉堡,四块辣鸡翅,一杯热咖啡,拣了一个靠着落地玻
璃墙、有温暖明亮阳光的桌边坐下。她真的很渴、很饿,三下两下就把餐盘中汉堡、
鸡翅和咖啡一扫而光。
她又买了一杯咖啡,坐下来慢慢闻着喝着。她需要咖啡因和咖啡的热量给她长
点精神。
冰凉的手,握着滚烫的杯子,一种温暖由手传递到心,由心发散到身,直至整
个身心都温暖起来,那种感觉很好。
她手中捏着那根白色的细细的塑料棒,看了好一阵,不知道到底是用圆头的哪
一头搅拌咖啡,还是用印有KFC 三个英文标志、方形的那一头搅拌。这样的情形,
重复有三四年时间,每一次,她都不确定该怎么办,总之,她是一个糊涂善忘的女
人。这次,又看了一阵她才确定。
她用那根细细的塑料棒,徐徐搅着杯中的咖啡,一缕一缕地闻着,一小勺一小
勺,往嘴里送去。她让咖啡在嘴中停留一会,一点苦涩,一点香浓,一点温暖,让
人流连回味,似梦非梦,温暖却是真的。
以前,为公司整天忙进忙出,喝咖啡,也是大口大口,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了一
大杯,完全没有想到要坐下来徐徐地品味,今日始知,咖啡原来另有一番情韵。
在温暖明丽的阳光下进餐,感觉真的非常好。自信和力量,在她的身上慢慢地
恢复,她已不再恐惧和痛苦。完了就完了,自己当年来北京也是一无所有,大不了
从头开始吧! 只要有双手,身体健康,智慧还在,勤劳肯干,就一定还能赚到钱,
还能找到机会,还能东山再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昨天晚上那顿饭,叶琨虽然是点了好多精美的菜,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只吃
了很少的几口,喝了两扎啤酒,再要喝,叶琨却不让,拉她走了。
进了套房,他给她放了满满一缸烫热的水。她反锁上门,脱了衣服,进到浴缸
中,把自己浸泡在里面,舒服极了。
她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绷紧的神经在慢慢放松。她洗干净自己,擦干身子,
预备穿上衣服走出去,却发现内裤已染了一大片乌黑的血迹,来月经了? 这段时间
由于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月经提前来到,并且变成黑色。
看着手中肮脏的内裤,她的心被悲伤的潮水席卷,呆呆地站了一阵之后,把内
裤扔进废纸篓,身上裹着浴巾。
房间散发着朦胧昏黄的灯光,低低的柔和的音乐流淌回旋在房中,叶琨斜倚在
床上看书,知道陈红出了浴室,却也不敢抬头看她。
陈红这才知道,这个外表潇洒倜傥的男人,原来本质却是单纯的。
她不吱声,迅速地钻进了另一张叶琨已为她铺好被褥的床上。
叶琨低着头站了起来,仍不敢看她,声音很小地说:“我也洗个澡。”
他迅速地走进了浴室,像做贼似的。
陈红此时忘了自己的悲伤,竞微笑了起来。她斜躺在床上,本想等叶琨洗澡出
来,却不知何时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房间很寂静,厚重的枣红金丝绒窗帘,遮满了整整一面墙,严丝
合缝,根本看不出时间的早晚,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房中已没了叶琨。她的枕边,
放着两只胸罩,两条内裤,一只坤包,都很精致,下面压着一张纸:“陈红,8 点
钟有会,我先起床了,看你睡得那么好,不忍心叫你,你太累,太紧张了,好好睡
吧。起床后,可到下面餐厅吃饭,拿房卡记账即可,吃完饭回来等我,我中午12点
至12:30回来。
三样小东西送你! 多保重! 一定等我回来。“
陈红看完,心中酸楚,一阵惭愧。叶琨,一个多么温情、细致的男人,却不属
于她。她到楼下吃完早餐,已十点,回房收拾了一下东西,想写张便签留给叶琨,
就赶紧走。
她知道,如果此时不走,恐怕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她拈着笔,在纸上停留许久,却什么也写不出来。
最后,她留下那张铺开的信笺,把笔搁在纸上,转身走出房门。
此刻,她的心,盛满了感激、悲伤和坚强。
“我想应聘,我要见店长。”
她起身走到肯德基柜台前,对服务生说。
这一生中陈红曾见过一些非常美丽的景致,是一些美丽的花。
生长在江南初春田野的,是大片大片灿烂新鲜嫩黄的油菜花,像处子般清新怡
人;在徽州的山林中,看到满山满坡火红的杜鹃花,艳丽妖媚,像奔放多情的生命
的青春;在长白山脚下,幽长弯曲的盘山公路两边,一朵朵一丛丛盛开的野菊花,
迎风招展,像连绵不绝的两个大花环;车行在花海中,纯净新鲜灿烂,一幅幅美景,
从眼前层层叠叠掠过;在新疆的草原,陈红看过无边无际的紫红相间的红花草,艳
丽娇贵;在深圳、广东、海南的乡野街头,陈红随时能看见娇小粉白的丁香花;在
云南的雪山下,陈红看见红艳艳的山茶花开满一山,像锦绣云霞;在上海某个公园,
满园的樱花徐徐飘落,轻盈,娇柔,像一个梦;在宁夏、陕西黄土高坡,朴素安静
的淡米色的小花,簇拥着开放,满山满坡,像一床床温暖棉被,覆盖着赤裸皲裂的
黄土,那么温暖、柔软、憨厚。
是的,她不愿意让阴郁整日包围自己。她想像压在石头下的草一样,努力从阴
郁的重压下钻出头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让阳光温柔地洒落在心的花瓣上、枝叶
上,轻轻地吻她,拥她入怀。
“嗨,你还有心思在这消遣? 快回酒店吧! ”
江怡不知何时悄悄站到了陈红的面前,一脸的焦躁紧张。
“怎么啦? ”
她缓缓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江怡,仿佛从遥远的世界刚把她拽回。
“走,回去再说。”
江怡俯过身拉她的手,拽她走。陈红发现江怡进咖啡厅竞忘了摘太阳帽、太阳
镜,这是违反她讲究、摆谱、张扬的一贯风格的,发生什么事令她如此紧张? 陈红
清醒过来,心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出事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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