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躺在大床上,黑暗中,陈红睁着双眼,盯着上空的天花板,直至把黑暗的空间,
看得透明清晰。这套商务套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四周很静,静得好像这世界会在瞬
间坠落或飞升,她的心在透明的黑暗中游走,一切往事,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害怕黑夜,在黑夜降临时,她心生恐惧,变得脆弱、柔软迷茫。小的时候,父
亲在另一个离家上百公里的地方上班,当一个单位的领导,一月回来一两次,住上
一两天。母亲在医院上班,当住院医生,三班倒,一个月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值夜
班。家中剩她兄弟妹四人,守着偌大的四室两厅的房子,自己吃饭,自己洗澡,自
己睡觉。
睡在黑暗中的她,睡梦中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谛听感知窗外的动静。
院中极平常的脚步声,也会让她惊醒;风吹门环的“嗒嗒”声,也会让她惊醒;有
时候,听着屋檐雨滴的“滴答、滴答”声,一夜不能入睡;望着窗外的天光,由瓦
蓝转为湛蓝,变成幽蓝,再变成黛黑深邃,直至沉入黑暗。黑暗中,仿佛有种种危
险在向她悄悄逼近。
她没有想前夫张强,想的却是她和方龙的关系模式,也许他们的关系,在第一
次上床后,就已固定。
那是冬天的傍晚,很冷,天色昏暗,刺骨的寒风扑打着她的脸,钻进她的脖颈,
掀起了长大衣的裙边。她下意识地收缩身体,想尽量躲避这寒冷的风,心中顿生孤
凄无依之感。她伸手捉住了他的手,似乎想寻求一点依靠,他的手在她的手中,一
动不动,没有反握她。一会儿他抽出了他的手,加快了脚步,似乎在逃避什么。这
时,她倔强的性格冒出来了,再次抓住他的手。这次他握住了她的手,一起走到路
边,伸手拦了辆出租,送她上车。
坐在车上,她的心和这个灰色的冬天傍晚一样灰暗,空茫,寒冷。
夕阳里的世界是冷的。夕阳里灰色的冬天傍晚,散漫着白色迷蒙,像蒙了水蒸
气的阳光,怎么看,也有些凄凉惨淡的味道。
这是她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她企图牵住他的手,握住他的手,
而他企图摆脱,不想负担任何一点分量。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可以说没有想法,牵
他的手,只是源于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依恋,是一种发自生命深处的本能。可
他为什么不能感受明了呢? 这是她的困惑,她的不明白。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 他给予她的快乐实在太少,却如此长
久固执地依恋他,想念他,痛苦着他。也许,她是在证明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是爱
她的,在乎她的,怜惜她的,顾念她的,牵挂她的。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她太严肃,要求太多太
高。她们即使靠得再近,离得也是那样遥远,甚至比陌生人还远。陌生人相遇相逢,
可能一见如故,可能一见钟情,她们永远没有这可能。那条看不见的鸿沟、深渊,
时时横亘在她们中间。
某种程度母爱的缺失,使她在与异性的交往中,不自觉地寻找的是一种温情、
宽容与慈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男女之爱,寻求一种变相的母爱。
企图牵手与逃离,这似乎概括了他们关系的全部。
一会儿她又想到张强。认识他,是在刚进大学、参加学校的周末舞会上。周六
晚七点半,她被同室的三个女友,强拉硬拽去学校舞厅跳舞。她有点好奇,也有点
忐忑,还有点兴奋地被她们簇拥着走了。
刚进门,她被一个年龄略长于她的男生拦住,请她跳舞。她一时有些惊慌,她
从没跳过交谊舞,不知如何是好,拿眼睛找同伴,她们早已扔下她,被别的男人领
进舞场了。她有些失望地收回眼光,硬着头皮,强作镇静,跟着这个期待的男人.
讲了舞场。
生活有时会自觉地跟我们开玩笑。
陈红从三岁开始学声乐、体操、芭蕾、民族舞,父母却不准她学交谊舞、迪斯
科,更不准她进舞场,说那种场合,人员成分复杂,女孩容易学坏,上当受骗。没
想到她第一次进舞场,第一个请她跳舞的男人,就做了她的恋人、丈夫。
他就是张强,比陈红高两届,是她的学长。在陈红上课的第一天,路过他教室
时,被他发现,看上了,周末撺掇着班长开舞会。他捉摸着女孩爱热闹、爱浪漫会
来的,谁知等到近八点她才来,他急不可待地一步蹿了上去,拦住了陈红的去路。
陈红被张强抓住跳了一晚上的慢三步,而后又变成慢二步,他一上手,就发现
陈红不会跳舞,他心中一喜,意味着今晚这女孩可以被他控制了。
“你不会跳? ”
张强柔声地问。
陈红羞愧地点点头。
“没关系,你放松,跟着我就行了,我教你。”
陈红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谢。”
陈红接着补了一句。
陈红就这样晕晕地跟着他转了一晚上,还以为舞会跳舞只准跟一个舞伴跳,紧
张兴奋得一脸一头的汗,就连休息换曲的时候,她也跟着他。谁知,张强在她喝水
的时候,已对系里所有在场男生宣布:这个女孩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散了舞会,他乘当夜的火车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一个多月后才回来。就是
这次别离,让陈红对他有了一种牵念。她喜欢他的成熟、聪明,像大哥哥一样照顾、
引领着她,有一种潜在的温情。她对一个男人的迷恋,总是始于一种温情。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顶上浮荡着的几片白光,不知何
时迷糊睡去。
她梦见自己病在床上,心中只想给他打手机,告诉他:我病了。想伸手去拿床
下那个装手机的坤包,母亲进来,她连忙把包放下,心中害怕,母亲怀疑地看着她,
转了几圈,走了。她在惊惧中醒来,心中怅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他”就是方
龙,她还在想,还在奢望着他对她的怜爱、痛惜之情。
父亲去世后,母亲迅速衰老。
有一个冬天,陈红去亚北母亲住的那套公寓中看她。
到了下午的时候,江怡给她打电话,说想见她,一起做美容,吃晚饭。陈红看
了一眼在一旁的母亲,母亲说:你去吧。按习惯,她今天要陪母亲一起吃晚饭。又
坐了一会,母亲催她走,陈红起身告辞。
“那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走。”
母亲说。
“妈,是江怡。”
陈红说。
“我知道,那也不行,你得清清爽爽的,一个女孩子,哪能乱糟糟的跑出去。”
母亲说。
陈红洗了澡,换了衣裙,母亲从房中拿出一瓶香水给陈红。
“喷点香水再去。”母亲说。
陈红看了一眼,自父亲去世后,一向尊贵、坚强,如今却落得迅速衰老、瘦小,
全然没了往日的荣光,孤独一人,守着一百六十多平米屋子的母亲,心中“忽”地
一酸,有一种流泪的感觉,她没言声,洒了香水。
“好了,你去吧。”
母亲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说。
陈红终于看到,一个没有了爱,没有了希望的人,衰老得有多快啊! 幽暗中,
卧房中发散着宾馆房间特有的、淡淡的樟脑丸的昧道。陈红的脑中,忽然有火光闪
亮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无论走到哪,都爱接收业已装满一抽屉的机票
打折卡、酒店VIP 卡,为什么,总在渴望着逃离,逃离? 每想至此,心中不由万分
沮丧,从胸中呼出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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