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我的父亲是国内顶尖的几个导弹专家之一。随着那导弹研发基地迁到北京,
我的母亲从一个穿军装的军人,转业为基地家属工厂的一名工人。脱了军装,原先
制服下特有的气质和光辉没有了,只是一个普通女工,我父亲开始嫌弃她。
两年后,他们离婚了。那时,我读小学五年级。
离婚后,父亲住进了山腰上国家为那些导弹专家建的、带游泳池和花园的别墅,
我和母亲、姐姐住在山脚下的那套三室一厅的公寓中,就此,一家人分成两处。
虽然近在眼前,却从不见面,山腰的别墅和山脚下的公寓,分属两个不同的世
界,每天上学、下学的路上,我都要经过那条盘山路,看见那幢房子。
从它的不远处经过,每一次看见、经过,我都会感到一种耻辱,它像一座山,
压在我的头上、心上。我发誓,终有一天,我会比他更强大,那时候,我要站在他
面前,让他重新看我,我要让他仰望我……“
他们斜靠在床头上,围裹着一床毛巾毯,秦鹰自顾自地说,也不看陈红。
沐浴着床头灯暗淡柔和的光线,秦鹰一只手,把陈红揽在臂弯里。
陈红静静地听,心中惊讶无比,一个以自己的父亲为敌的男人,活得是不是很
累、太辛苦? 她再一次想到了照片上,他那露着青色头皮的充满叛逆意味的寸头…
…
又一个堂吉诃德,举着标枪和大风车作战,他和自己的父亲作战,显得有些悲
壮。不管他是战胜,还是战败,对于他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场悲剧。
“自那以后,我讨厌读书,讨厌知识分子。他们假清高、真奴才,虚伪、矫情、
自私、冷酷,只要有二百元的利益给他们,他们就什么都司以出卖。
我拒绝读书,我要证明,不读书,不做知识分子,也有出息、有本事,也能取
得大的成功。
对女性,特别是离婚的女性,我充满同情,我觉得她们大多是无辜的,她们承
揽起男人不愿承担的责任义务,她们是伟大的。
父债子还,也许是我父亲欠的债让我来还……我知道,也许我有病……“
秦鹰说到此,停顿了一会,侧身从床头柜中拿出一盒烟,点燃一支,深吸了两
口。
此时,房中寂静无比。
陈红还斜靠在他的胳肢窝下,凝视着那烟头的一点红光,闪烁不定。香烟味飘
散开来,被陈红吸进鼻腔中,香醉诱人,忧郁像那青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缭绕,
充满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什么世界? 为什么生活要变成一把把利剑,把每一个人的心都戳穿流
血? 都戳得千疮百孔、疤痕累累? 就连这样一个年轻英俊、有着阳光一般肤色、阳
光一般笑容的男人,心中也掩藏着这么沉重的阴影? 生活为什么不是单纯的温暖的,
为什么不是阳光灿烂,和风细雨,鲜花盛开,让每个生命都活得轻松快乐,开朗明
媚? 陈红的心中泛起一种温柔的怜悯之情,她想自己今夜太任性‘了,没有想这个
男人的感受和处境。
她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也有病,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脆弱,对这个人就会太依赖、太在
乎,对不起。”
她喃喃地说,用手抚摸着他的胸口,似乎这样能使他的心好受一点,抽紧的心
能宽松一点。
“不,是我不好,我连累你了,我的生活太复杂,不像你这样单纯。”
陈红想起第一次秦鹰和江怡和她三人一起吃饭时,她们让他叫“姐姐”,他死
活不答应。他说,别看我年纪小,经历的可能比你们还多,比你们成熟。当时,只
当他耍赖,现在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了。
“红红,你能这样生活,是一种幸福,我羡慕你。”
秦鹰停顿了一会,又接着说。
“初中毕业,我进了体院练南拳,练搏击。体院三年,每个寒暑假,我都去打
工,我是个男人,我要想办法,减轻母亲的负担。
一开始,我去建筑工地找活干,没有文凭,人又小,想找其他的工作很难,尔
后,我又跟了个装修队,搞装修,当小工。
一年后,装修这一行的各种技术、工序,我都懂了,掌握了,我也从体院毕业
了。我看到了这个市场进入的门槛低,不需要太多的资金,就能接活做,市场又大,
发展前景很好。我决定自己成立装修公司,用这三年打工积攒下来的钱,和这三年
在校园里倒腾点旧货、做小买卖挣的钱,成立了公司,和几个装修队合作,我负责
接活、接单,他们施工,每一单,我能提25%~30%。
我的心太大,太想成功,做了几个小工程后,我就开始接大单,接单位的迪厅、
酒楼、俱乐部这样的工程,而且这些单位还有音响、灯光工程。它们的造价,往往
比装修还高,我都想做,但我的资本太小,根本垫付不起工程前期款项。我想起了
我小时的邻居,伊,就是你遇见的那个女人。
‘伊和我一起在云贵高原的军队大院长大,又一起随部队到北京,我们自小要
好。后来,她父亲被任命为一家生产军转民用产品工厂的厂长。几年后,这个工厂
又改组成一个集团公司,她父亲当董事长兼总经理,生产音响器材,在北京开有好
多专卖店、专卖柜,别的城市也有。伊在北京的一家专卖店当店长。
我去找她,她很开心,看得出,她依然很喜欢我。我把我的想法、处境告诉她,
她很同意我的想法,并愿意支持我。
在她那里,我学会了所有的灯光、音响的安装、维修、调试技术。她的专卖店,
还代卖别的公司的照明设备,每月有二三十万现金流转,可以晚两三个月交给公司,
我能从她那儿拿到这笔现金作为工程垫资部分,周转一两个月。音响和灯光器材,
可以先从店里拿货,工程结款后再还给她。就这样,我们俩共同注册了一个公司,
各占50%的股份,这就是秦海公司。“
听到这,陈红心中豁然明了,原先他说和朋友合开的公司,是这样的朋友。心
中直骂自己蠢,为什么从来就没往这上想过。
“她父母后来也知道了我们的事,似乎并不反对。有时候,同时接几个大单,
实在周转不开时,她父亲还能拆借六十万、一百万,甚至二百万,给我们周转。资
金是国家的,这样做,他们是要冒风险的。他们这样信任我,我很感激他们。自然
而然地,我们住到了一起。”
秦鹰说到此,停顿了一阵,掐灭了手上残存的烟头,重新点燃一支吸了起来。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分外刺目。他望着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
户,仿佛穿过窗帘,能望向窗外,望向窗外远方的世界。他能在瞬间穿越到那个远
方的世界中去。
陈红看见他心底难言的沉痛和沉重。
“住到一起后,才发现,她根本是性冷淡患者。在我之前,她有过两个男人,
都离开她了。虽然她没有说,我想,应该也是因为性冷淡。
你看到了,她很瘦,还不断吃各种减肥药,减肥,节食,把自己弄得全身就剩
皮包骨头,没一点肉,摸上去,全是一根根、一排排的骨头,挺疹人的。
每一次,我俩在一起,无论我怎么刺激她,抚摸她,她都没有一点反应,像一
具冰冷的僵尸,躺在床上,和她性交,完全成了一种苦差。以至于有一段时间,看
见女人,想到上床,我就害怕,就反胃。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把我的感受、想法告诉了她。她就学黄片上的女人,
假装兴奋、高潮,“嗷嗷”地叫,但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真是令人沮丧,我再也
不想碰她。我想,她是被减肥、瘦身害的。我劝她不要减,可是她却得了减肥病,
一天不减,她就恐慌不安,后来,我也懒得说她了。
我不明白,时尚界为什么要拼命制造那些像干柴骷髅一样、没有生命、没有性、
没有水分、失去了女人最本质东西、不是女人的女人? 好的女人,应该像珍珠一样
圆润饱满;像浆果一样新鲜,充满汁液;像夜风一样温柔、清爽。我喜欢丰满圆润、
具有鲜活生命力的女人,而不是套在时装里的干尸、木乃伊。
我是年轻男人,有正常的性要求,做工程会碰到各式各样的女人。我和她们做,
有女老板、文员、公务员、医生、护士、领导,还有小姐、妈咪,但不和她们发生
感情,因为家里有一个女人在等我。
无论多晚,她都会等我,放好洗澡水给我按摩、搓脚,做好宵夜,等我吃,替
我洗衣叠被,家里永远干干净净……除了性,她基本上是上好女人,对我也好,我
不忍心抛下她……
她说,她对我没任何要求,只要一辈子带着她,甚至不结婚都可以,只要一个
月中,有一两夜要她,平时陪陪她就行。直到遇到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秦鹰陷入深深的思绪中……
看着那一闪一灭的红色火光,陈红想到了方龙和自己。那是他们第二次在一起,
他很快进入她的身体,又很快地泄了。
“对不起,我可能太激动了。”方龙说。
“没事,我也挺紧张的。”
陈红体贴地说,然后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
方龙斜靠在床头,从床头柜中找出烟和打火机,“啪”地点燃了一支。火光在
窗纱漏进的黯弱的余光中闪烁、跳荡,像一颗不安、忐忑的心。
陈红不说话,只是继续抚摸着他,手渐渐向下游走。她体内的激情还满蓄着,
想再来一次。以她的经验,她知道,年轻男人,第一次性事后,只要吸一支烟,得
到适度的刺激,几分钟后,阴茎会再次勃起、坚硬,还可进行第二次性交。有的身
体强壮的,一夜五六次、七八次都行。但方龙拨开了她的手,陈红很意外,停住了
手,望着他。
“不行了。”他说。
“哥,没事,可以的,我还要。”
陈红在他怀里乱拱撒娇。
“不行。”他断然地说。
陈红一时兴趣全无,大失所望。不知他为何要这样,是为了所谓的保护身体呢
? 还是真的不行? 不试怎么知道呢? 陈红没好意思再问。
后来方龙说,男人最喜欢的是:女人说,我要;最害怕的是:女人说,我还要。
想到此,陈红说:“好好谈谈,还是好好和伊谈谈。你们俩除了性,还有许多
美好的东西,值得记忆珍惜。如果能把性事协调好,不是很好吗? ”
此时,陈红好像是一个完全的局外者、旁观者,冷静而客观地劝解秦鹰。
确实,她善良的天性,使她悲悯他们。
“活在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秦鹰听陈红这样说,愣住了。
良久,他摇头。
“没用的,能尽的力,我都尽了,能试的办法,我都试了。”
陈红跳下床,起身穿衣裙,秦鹰死死抱住了她。
“红红,别走,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
秦鹰急切地说。
“行啦,你别骗我、骗自己啦。我只是你的性补充,你们有那么多的过去,青
梅竹马,共同创业,关心体贴,助你成功……我算什么?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羡
慕她,羡慕你俩,说明白了就好。”
陈红说的是真话,这是她真切的感受。此时,她不明白,自己卷在这里面有什
么意义? 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累的了,她不想再搅到里面,使生活更加复杂化o “不
是,红红,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看这钥匙,这是我给你买的一套房子,都装修
好了。本来,我想过两天接你过去,给你一个惊喜。”
秦鹰期待地说。
“这房子就在你公司附近,你就不用跑那么远上班了,每天跑来跑去太累太不
安全了。”
陈红把钥匙扔给秦鹰。
“用你和那个女人的钱,给我买房? 秦鹰你省省吧,我谢谢了,留着你和那女
人好好住吧,我有房子,为什么要你的房? ”
此时,她完全被气糊涂了,全然体会不到一个爱她的男人,对她的关心、体贴
和良苦用心。
秦鹰愣住了,想不到平时温和的她,此时却如此傲烈。他沉默而沮丧,完全不
知该怎么办了。
她的语调含着愤恨,感到了一种羞辱。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爱着
这个,想着那个;喜欢这个,牵着那个。就连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也想弄个
东边日头西边雨。多可恶,多自私,而不顾女人的焦虑不安和屈辱。
秦鹰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陈红看他疲惫到极度,而又坚决不肯放她走的
样子,望向窗户,只见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也就软了下来。在心里,她是痛惜他
的,只是现实太难太复杂,让她只有远离这条路。
秦鹰感觉到她重新柔软的身体,知道她不再坚持,就一把把她抱上床,给她盖
上毯子。
“睡吧,宝宝,你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也累了。”
两人倒头迅速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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