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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鹰已经一整天没给她打电话,也没来找她。陈红一直在等家中的电话和手机
响起,可不断的来电,没有一个是秦鹰的。陈红的心,愈来愈焦急,愈来愈不耐烦。
她拿起电话,拨了秦鹰的手机号,手机通了,没人接,陈红又拨,连续三次后,
电话那端响起秦鹰冷冷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喂,你还好吗? ”
他不再叫“宝宝”、“红红”,他只“喂”了一声。
“还好。”
其实她想说:“不好,我不好。”
她想哭。
可她要强的个性,却使她说出的是“还好”。心中暗自懊悔。
“好就行,你有事吗? ”
原来人人都会说“你有事吗”? 都会做出这种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
子,只是看有没有这种需要。
她想说:有事,想你是不是事呢?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但她说出的却是“没事”。
“那你多保重吧! 我这边还有事。”
说罢,挂了电话。
陈红的心像被对方重击了一拳,“吧嗒”一声碎了,掉在了地上。
多保重,是不是告别? 难道就这样永别? 陈红忽然觉得不能忍受,她的心沉重
得提不起来,感到生命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血液,流尽了最后一滴汁液。她生命中
最重要的一部分,在一瞬间,被人攫走了,从此就要倒下,慢慢听凭生命枯萎、干
枯了。她感到一阵惧怕,不! 我不能失去他,我一定要把他找回。她的心在对自己
喊,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出楼门,走出小区,来到小区外马路上,拦了辆的士,直
奔秦鹰的公司而去。
四十分钟后,她来到了秦鹰公司门口,正要下车,只见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
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说笑。陈红的心一惊,现在已近夜里十一点,谁还在公司呢? 她
叫司机慢慢把车从公司门口开过,她想看清楚。
秦鹰、伊和两位部门经理在一起商讨什么,如此快乐! 陈红的心被刺痛,无怪
乎他这么冷淡,这么决断呢! 原来是有人等在一旁呢! 秦鹰,你怎么能这样! 陈红
愤怒地想。有误会可以解释,有怀疑可以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对另一个女人有说有
笑呢? 难道平常你对她也这样好? 一个个疑问在陈红脑中翻江倒海,不知不觉车已
开出好远。
“小姐,你要去哪里? ”
司机问,陈红惊醒。
“把车倒回去,开到刚才那公司对过的人行道上去,今晚我包你的车,多少钱
? ”
“整夜三百八十元。”
“好,我包了,你停在人行道的树阴下。”
陈红想看清楚,秦鹰到底干些什么,会对那女人怎么样。
车停下不久,陈红就想,当初他给过自己机会,要和那个女人分,自己怕承担
责任,没敢接受他的建议,所以至今他俩还在一起。真是自作自受,蠢到极点。现
在后悔有什么用! 她在心里责骂自己。
一个念头闪现在她脑中,那个偷拍、调查、寄信的人,会不会是伊? 怎么可能
? 她才二十五六岁,如此年轻的女人怎么能做这事呢? 不! 一定是她! 这样就会让
秦鹰认为,陈红和他好,是要利用他,利用他父亲。这是他最痛恨、最不能原谅的
事,秦鹰一定不能接受这样的事,他一定会因之离开她。
过了一阵,只见屋中的人,相继往外走,办公室的门关了,灯也关了,两位经
理上了车,伊和秦上了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陈红绝望地看着两辆车启动、远去。
这次,她没有跟过去,她已经没有这心力了。
自小她就害怕黑夜,害怕那间黑暗的屋子。父亲下放,一家人回老家的时候,
她是长孙女,由奶奶带,在老家那一两百间宽敞幽深的祖屋中,最深最远的那一间
是她的卧房。要到达那一间,得穿过三个天井、三个厅堂,还有九曲回廊。平日里
她见得最多的是层层叠叠的屋檐和从房顶撒漏下来的天光,而人却很少、很远。祖
母为了锻炼她的胆量,到了夜晚,常常把她一个人锁在房中,自己到外屋,或去开
会、串门、看社戏。黑暗中的陈红,总是在孤独中睡去。做医生的母亲,一个月里
有二十天上夜班,父亲在外地上班,一个月才有两三天在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
躺在黑暗中,谛听外面的一切动静,无尽的、巨大的黑暗压迫着她,使她一动也不
敢动。不管母亲多晚回来,她睡得有多沉,只要母亲的脚步声一响起,她立刻从梦
中惊醒,跳起来跑去开门……
和张强结婚后,她以为在这个世上她有了一个伴,一个陪她度过黑夜的人。有
一天,张强忽然走了,她觉得自己被遗弃了,而今这种感觉再次袭击着她。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辆车远去的方向,脑中停止了思维,像那熄灭了灯光的窗口,
一片黑暗。
那一刻,她像被人捅了一刀,瞬间,流尽了鲜血,定格僵死在那里。
一个男人很快地离一个女人而去,一定是跟随了另一个女人。
司机很懂事,一言不发,坐在司机座上等她。
陈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路口和那几间黑了灯的办公室。她的目光,像要变成
利剑、激光,把那黑暗的屋子刺穿。
“小姐,一点多了,你还等下去吗? ”
“不等了,走吧,师傅,京顺花园。”
黑暗中的等待,终于使一些东西渐渐远去、流走,一些事实渐渐明晰。
为什么要企图说明? 能讲明白吗? 他能信吗? 事实就是自己的实力不如那个女
人。
事实就是自己没有足够的钱,买下那半间公司。
事实就是她还借了他的钱,借了他的名。
她想起有一天她陪他在他工地,在一个还没有完全装修好的房间,这个男人扶
着窗框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窗外射进屋中、射到他身上的阳
光,带着香甜味的、奶黄色的阳光,温暖迷人。
“红红,我想她。”
在这美好的午后阳光里,她听到他低着头、弯着腰嗫嚅着发出的声音。
“你去吧。”
她的心在瞬间冻结。
一个男人,要离开一个女人,最好的理由,就是他爱另一个女人。
真爱是无罪的,这道理,陈红懂。
自那个夜晚后,他整天和陈红在一起,而今晚他说他想她。
原来他心里一直装着她、藏着她。
虽然他的声音那样细小,在她听来,却如五雷轰顶,在她心中炸响。
陈红转身走了,他追出来要送她,她坚决不允。她走得那样快、那样急,想要
摆脱什么,想要丢弃什么,像有鬼魂在后追赶。
过了两天,他来了,开着一辆红色的莲花跑车,高贵抢眼、轻盈流畅。他把音
响开得很大,他带她去兜风。
陈红不见了吉普车,有些奇怪。
她只是机械地跟他走,坐在跑车内,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她知道自己此时,如
果强行和他断,只会更痛苦,因为她会想他。
她不是那种有决断的女孩。听天由命吧! 走一步,算一步。
她消极地想着。
“这车漂亮吗? ”
他问她。
“漂亮。”
她淡漠地说。
“你听这音响多好! ”
陈红听了,确实。
“红红,咱们去郊外兜风。”
他加快车速,打开天窗,风呼呼地灌进来。动听的音乐、自由地穿行、清爽的
风、沿途美丽的风景,这一切都让人心情愉悦,陈红渐渐高兴起来。
当车路过一个小卖店时,陈红让他停车。她去买了一大堆野餐的食品,放到车
后座上。这时,她见秦鹰看了一眼车后座,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啦,你? ”
陈红问。
“没什么,我怕把车座搞脏了。”
秦鹰掩饰地说。
生活中,秦鹰不是这样细心的人,陈红知道。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陈红的心
头。陈红环视了一下车内,车内空无一物,没有一点装饰,很明显,是刻意拿走的。
“你给她买的车,是不是? ”
陈红不知道自己突然之间,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是。”
“为什么? ”
“我为什么帮你? ”
听了这话,陈红愣住,她走下车向远处走去。秦鹰锁了车,跟在后面。
“红红,我不喜欢红色,我喜欢白色,我再买辆白色的给你,我们俩开,好吗
? ”
秦鹰跟在后边急急地说。
“我不要。”
陈红说。
事实上她更喜欢那辆狂野、朴拙的老吉普,那车从一开始就见证、陪伴着他俩。
现在她的心懒了,连架都懒得吵了。
那老式吉普,粗犷大气、野性十足、原始质朴、非常男人,它的特别,是任何
其他的车都无法取代的。她相信它永不会落伍,一切都是那么纯粹、直接、十分感
性,是陈红所喜欢的。
她听到它“轰轰”地开来,卷来一股风、一圈尘土。
夏天,酷烈的太阳直射其上,没有空调,车内像个蒸笼,坐在里面热辣辣的,
晒得人皮肤生疼、火辣辣的,一会全身湿透,汗“哗哗”地往外流,所有的化妆品
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但陈红觉得很爽、很痛快。
冬天,车里冷得像冰窟,坐在驾驶副座上的陈红冷得直跺脚,“嗬”、“嗬”
地叫,面颊十指都冻得通红,生生地疼。这种直逼心中的冷,让人头脑清醒、精神
抖擞。寒冷中的陈红兴高采烈、满心欢喜。
春秋的风,裹着沙土,从所有的窗户、缝隙中直扑进来,打在脸上、身上,让
人无处躲藏。这种时候,陈红就只知道往他怀里钻,急得秦鹰直叫:“别乱来啊!
要翻车了。”陈红不管,搂他、抱他更紧,直往怀里钻。吉普车就东窜西歪,颠簸
起来,陈红看秦鹰紧张狼狈的样子,乐得“哈哈”直笑。直到秦鹰没办法,说“警
察来了”,她才猛然坐直,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待到发现秦鹰骗她,她又挥起拳
头打他……
现在,一切都变得遥远,成了远去的风景。
说什么呢? 在这无数次地想说明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切肤的屈辱,因为曾经的
不重视,她终于受到金钱的惩罚了。
想起江怡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是靠实力说话的。
她忽然讨厌起自己这惊惶失措、缠绵贪恋、凄凄惨惨、期期艾艾、任人宰割的
角色来。她想,挣点钱,挣点名再说吧。
在这一刻,她终于坚强起来,知道这个世上,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就像那些
黑暗的夜晚,再黑再怕,也只能是她自己睁眼或闭眼,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度过。
至此,她的心一阵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像一个负重远足的旅人,背着的行
囊终于可以卸下,轻松前行了。
她想,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这黑暗中的等待、黑暗中遮盖着出租车身的这棵洋
槐,和它洒在这地上、车上、覆盖着她的世界的浓重斑驳的阴影。
回到家中,躺倒在床上,一阵疲乏向她袭来,她很快睡着,安然睡去。她从来
没有睡过这么踏实、安稳的觉。
她的心终于安宁、沉静下来。
陈红睡了两天两夜后,第三天起床,开始由造型师试穿各式各样的时装、鞋,
由发型师设计、试做各式发型,再由化妆师化妆。最后,定妆为青春自由清新开放
淑女型,与她舞台上的叛逆、张扬、冷酷的造型,形成对比,让新闻界和歌迷看到
她更真实自我的一面,更具有亲和力,拉近距离。当然距离是永远存在的。
她的发型被剪短,后面刚遮住后颈,头发被削薄成多层次,有一些自由地向上
卷翘,如同微风吹拂,充满动感。刘海也被剪短,右边的头发自由向上翻腾、垂落,
拂过眼梢,遮住颧骨,中间露出光洁的前额,明亮动人。
上衣是一件黑色紧身弹力背心,外套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荷叶边长款背心,下穿
淡蓝色仔裤,露出好看的颈、肩、手臂和前胸,性感青春,又干净自由。
陈红很喜欢这款造型。
下午两点,她开始背答记者问大纲。大纲预备稿占满十页纸,上百个可能问到
的问题,面面俱到,稀奇古怪,可能问的,都想到了,写进去了,准备好了。
她从心里钦佩江怡做事的周全、细致,这个公司,要没有她里外操劳,走到现
在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四点,她开始在形象顾问的指导下摆POSE,练笑容,一个健康、清新、自由、
开放、青春、性感、自信、举止大方、优雅高贵的女人出现在镜中。
形象顾问端详半天,终于说“OK”。
这时已将近五点半,怕胖,怕穿衣走形,只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个鸡蛋,一
个苹果,权当晚餐。
然后他们上车出发。.新闻发布会的地点,定在昆仑饭店二楼的宴会大厅举行,
时间是晚上七点,有一百多家新闻单位报名参加。
“《你美丽,所以我美丽》专辑首发式暨新闻发布会”的大幅横幅,早已挂在
大厅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方。
辉煌而热闹的大厅,挤满了人。江怡讲话和词曲作者向西讲话后,主持人请出
陈红。当她亭亭玉立地站在讲台前时,下面一阵骚动,人潮往台前涌,站在台下的
一排保安,手拉手,拦住了前涌的人潮。
陈红走到台前,主动摆了几个POSE,配合摄影记者拍摄,如此友好的姿态,使
记者们松了一口气,安静下来。
闪光灯闪烁着,记者手中的相机、摄像机“劈劈啪啪”拍摄着。
“现在请记者提问。”主持人宣布。
台下骚动起来。
“请问,陈红小姐,你和秦公子是何时相识相恋的,是在张强走之前,还是之
后? ”
有记者上来就直问这个敏感的话题。看样子,这个社会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在乎
音乐,他们喜欢的是窥私。
“对不起,我想纠正一下称呼,他叫秦鹰,不叫秦公子。”
陈红冷静地说。
“请问你们相识相恋的时间。”
有记者还是揪住不放。
“这是私人问题,我不想回答。”
“请问陈红小姐,你们这段姐弟恋,你比他大六岁,你感觉好吗? ”
“OK,GOOD,他很成熟,我很喜欢。”
“请问陈红小姐,你对你们的未来,有信心吗? ”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希望过好今天就行。”
“请问陈红小姐,《你美丽,所以我美丽》是为他写的吗? ”
“是为我爱的人写的。”
“专辑里有为他写的、唱的歌吗? ”
“对不起,无可奉告。”
今天,一个个问题,陈红条理清晰、理智的回答,几乎无隙可乘。忽然,她看
到人群外,远远的墙角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是他! 陈红心中惊呼。
她闭眼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待她睁开眼睛再看时,那个人影不见了。陈红
脑中又处于空白状态,完全听不见记者的任何提问,呆在讲台上。
记者席中,初始是一片静寂,尔后是一片哗然,坐在一旁的江怡见状赶快抢过
话筒,宣布记者见面会到此结束。
陈红不等记者退场,早已走入后台,从小门里飞跑出来。她跑进停车场,秦鹰
早已不见踪影。
“秦鹰! ”
陈红的心中呼喊着这个名字,心中回响着这个声音,她呆呆他站立在空荡荡的
停车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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