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陈红和一个女友,从酒吧出来,坐在出租车上,意外地
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得了动脉瘤,下星期要住院开刀。
他是叶琨。
车窗外的大街,流光溢彩,一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奇怪、虚幻、不真实。
是开玩笑吗? 还是考验她对他的感情? 或者她下意识里希望是这两种可能,而
不希望是事实。
如果是事实,这么多年,彼此为什么不好好相待? 为什么不抓住那些生命本身
赐予的幸福? 为什么在这生离死别之际,却想着她? 她学过医,知道动脉瘤摘除手
术,只有50%的生还希望。按常理,她应该感动他在这生死垂危之际,心中还深藏
着她、还记得她、还依恋她、还牵挂她,把她当生命中的亲人和依靠,她应该感动
而悲伤,为他的病,为他的情。
但她没有,她脑中壅堵的是愤怒。
为什么是这样? 会这样? 要这样? “不会吧?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骗我吧? ”
她调侃地说。
电话那端的他,显然愣怔了一下,随后就是浑厚冷静的男中音,大概意外于对
方没有他预想中的悲痛和深情。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下星期住院。”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就是说还有两夜一天,他就要住院?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忽
然感觉不对,不由惊慌起来。
难道是真的? 他没开玩笑,没骗她?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昨晚就太冷酷了! 做
了一桩多么不可饶恕的蠢事。
此时,她仍希望不是真的。
星期一,上午十点,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接电话的女秘书说他在住院。
她握着听筒的手,瞬间变得冰冷僵硬,呆立在办公桌旁。
话筒里传来连续不断的“嘟、嘟、嘟、嘟”的忙音。过了一阵,她猛然醒来,
飞跑出办公室。
她去雍和宫烧香许愿,祝他平安、健康,买了高僧开过光的玉符,又联系了中
日友好医院和301 医院的两个科主任,让他们安排住院,找最好的大夫。而后,她
给他打电话。
“不用了,我住协和医院,我太太照顾我。”
他冷冷地说,原来他已在北京! 以前,他从不在她面前提他太太,以示尊重。
今天,竞像没事人似的说了出来。
“我给你求了个护身符,许了愿,开了光的。我来看你,送给你。”
她顾不上责怪他,更顾不上多想,只急着说。
“不用。”他冷冷地说。
想不到他竞说出这样绝情绝义的话来!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永世不能原谅的错
误。那么蠢,那么傻,那么残酷! 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去伤一个爱了自己十年的男
人。
这个男人在自己脆弱孤独的时候,曾给过自己多少温情关爱? 两人之间,有过
多少温馨相对、娓娓诉说的时光? 什么是永远? 只要风还在吹,只要草还在长,只
要太阳还在照耀,只要水还在流。
没有一天,我不想你,一种低低的声音,在我胸腔中呻吟,这就是永远。
她记得,有一个下雪天,十一点,她在餐厅和员工一起打扫卫生,准备上班,
电话突然响了。
“红红,中午我来看你,你等我,我刚学会开车,我来看你。”
他在电话中说。
当时她兴奋得赶快跑回家换衣裙,重新梳妆打扮。
她要漂漂亮亮地见他,让他开心。但近两点他也没到,她时常地望向窗外,一
电话一响,赶快接,希望是他。
直到两点半,他才打来电话。
“对不起,我的车坏在来你这的路上了,自己修了半天也没用,只能叫拖车来
拖了。”
他在冷风中说,陈红听到手机那端传来的风雪的“呜、呜”
怪叫声。
她心中立时忘了失望,担心他冻坏,在冷风里受凉、挨冻。
“叶琨,你别来了,天太冷,你快回去吧。”
第二天,睡到十一点,她才懒懒地到餐厅,既没梳头也没化妆,胡乱擦了一把
脸,穿着一身老旧的衣服。
没想到,走到餐厅门口,一辆白色洁净的桑塔纳停在门口,她想,谁会这么早
来餐厅呢? 进到餐厅,只见叶琨坐在一角等她,她吓得转身要退出门去,逃跑掉。
自己今天太丑了,怎么能见他呢?!“小红。”
没想到,他已看见她,站起来叫她。
她听到这一声叫,吓得只差没背过气去。
她的员工见她愣在门边没反应,忙走过来拉她。
“陈姐,叶先生等你半天了,我们要打电话叫你,他说,不用,让你多睡会,
他在这等就行。你快过去吧。”
那女孩边说边拉她走向叶琨。
叶琨仍站着,微笑着看她,她心里直骂那女孩。天啊! 还告诉他,我还在睡懒
觉,把我勤劳勇敢的光辉形象全毁了。会不会嫌我太土、太丑呀? 陈红脑中胡思乱
想,心中七上八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气他怎么不打电话先通知一声,搞这样的突然袭击。她懵懂地坐在他面前,
也不知招呼。那女孩见状,忙端来热茶,向陈红使眼色。倒是叶琨先说话了。
“昨天,车坏半道上了,没能来,车修好了,今天就来了。”
陈红听他这样赶着来,心中感动。但怎么也去不了那羞涩感。
她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有给他倒茶、添水。
有客户来了,她像得救似的起身告辞。
到了中午,她才出来,到附近的餐馆去吃饭。他让她和他坐一条凳子,他们并
排而坐,她也没好意思挨蹭他一下。但她心中充满了幸福,开心极了。她傻傻地一
直笑着,对于她,只要能和他这样近地坐着,她就心满意足了。看得出他也很高兴,
一直微微地笑着。
快三点的时候,叶琨告辞,开车走,陈红送出门外,白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的雪地中,陈红看他开车走远。车身上覆盖的白雪和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扬起~
片雪光。
那时,她望着一地的白雪,感觉这场雪下得多白,多漂亮啊! 两道压在白雪上
的车辙,是那样清晰深刻,长久地印在陈红的心上……是那样温暖、纯净、美好。
送走他,她像得了特赦一样,大大松了一口气,又羞又喜。
有一次,他从国外回来,直接到餐厅看她,直等到她下班。
那是周末,女儿也在餐厅,等她下班。
等她忙完,天已经黑了,他开车送她们母女回家。他送给她一个礼品袋,她打
开一看,是一瓶香水,蓝色的玻璃瓶晶莹透亮,是woman 香水。她在手上喷了一点,
一股安详、平和、神秘的香气,散逸出来。
“真好闻,谢谢。”
“叔叔,我也要。”
女儿在一边叫。
“对不起。”
陈红冲着叶琨抱歉地一笑说。
“有你的,小丫头。”
叶琨又拿出一个小礼品袋,给乐乐。乐乐打开包装,露出一小瓶一模一样的莹
蓝的woman 香水。
“谢谢叔叔。”
乐乐开心地说。
这一路,都是黑黝黝的夜,道路两边是碧绿的玉米,一望无际,天空点点星光,
深邃幽蓝。有这个男人在身边,荒野的夜也是那么沉静美好。
车到小区楼前,陈红和乐乐下车。
“再见,路上小心。”
陈红和叶琨告别,牵着乐乐进楼。
虽然有空房,她也不敢留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很难想象。
那时,陈红的心,还在冬眠、休养,还需要等待春天的阳光照耀她、温暖她,慢慢
苏醒。
她的目光直送叶琨的车走远,才返身进楼门。
有一个雨夜,叶琨送陈红到家时,已是半夜。陈红进屋后,望着窗外的倾盆大
雨,想着从北到南,他在路上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一夜担心着他的安危。第二
天上午,她打电话给他,她听出他因鼻塞而变得鼻音浓重的声音,知道他感冒了,
她心中充满了愧疚和幸福。
而今这一切就此完了? 结束得如此意外、快速而残忍。她不能原谅自己,就此
发誓,不再搞精神恋。
就此,他们杳无音信。
但这一生,陈红的内心深处,永远深藏和盛满了对他的一份感激之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