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陈红从出租车上下来,正要向家走去时,她突然看到那辆再熟悉不过的北京吉
普车,车头里闪着一点火光。“秦鹰! ”陈红的心惊叫了一声。
这时已近深夜三点,这是阴冷的冬天,冻得陈红直想跳着跑。
这么冷的天,他坐在没有空调的车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进屋等? 陈红只看了吉
普车一眼,转身快速向另一方向快步走,接着不顾一切飞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会如此反应,她只是在此时此刻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
秦鹰下车,随手关上车门,也飞跑起来,直追陈红。
陈红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她的短发和大衣,在黑夜昏黄的路灯下飞扬。终于,
她再也跑不动了,伏在了一根电杆上,秦鹰堵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喘息了一阵,秦鹰伸手拉她的手。
“走,回去。”
“不,我不回去。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陈红甩开他的手,并不抬头看他,猛然又飞跑起来。秦鹰猝不及防,伸手想抓
她,没抓住。陈红已跑远,拦了辆出租车,钻进车中。
“开车! ”
陈红说。
秦鹰已追上,把住车门。
“红红,下车。”
“开车! 师傅。”
陈红再一次命令。
车开动起来。秦鹰在后追跑了几步,出租车跑远。秦鹰转身跑向吉普车停落的
方向,上车,开车,一路追了过来。
陈红的车飞快地跑,吉普车紧追不放,然后又并行紧贴着它、别它、堵它、像
不要命似的。
出租司机不敢开,要求停车,陈红不让。
“师傅,你不要停,我给你加钱。”
陈红说。
秦鹰的车紧擦着出租车头,司机再也不敢开了,熄火停车。
这时,已从京顺路跑到了西三环的双安商场前。
“姑娘,对不住,这车我可不敢开了,我还要养老婆孩子,这钱我不要了,有
什么事,你下去说清楚吧。”
司机央求。
陈红看了一眼车外,只见粗大笨重的吉普车,像一座山一样,堵压住了出租车
向前的路,陈红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只得下车。
下了车的陈红,看也不看秦鹰一眼,见前面有座过街天桥,直奔天桥跑去,她
知道,这样秦鹰就不能用车堵她。
刚跑到一半,秦鹰就追上来抱住了她。陈红挣扎,他全然不理,抱着她往桥下
跑。
“别闹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
秦鹰虽然累得喘粗气,但还是不松手,陈红还在他怀中挣扎。
“放开我! 再不放,我就要喊抓流氓了! ”
陈红无奈,只得威胁他。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回来了,是不是? ”
秦鹰执拗地说。
陈红听见这话,万种辛酸涌上心头。她全身一软,“哧溜”
从他怀里溜下地,眼泪“刷”地涌出,倾泻而下,蹲在地上哀哀地哭,那样子
很可怜。
秦鹰俯身抱起她。
陈红伏在他怀里,“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回家吧,外面太冷,会冻病的。”
秦鹰待她哭了一阵,替她擦了眼泪、鼻涕说。
陈红哭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顺从地点点头。秦鹰抱起她,放进车内,一路
无话。
这一夜,他们分床而睡,两人互相都不想接触,有意规避对方的身体。
睡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十点,秦鹰梳洗穿戴整齐,进到了陈红的房间,陈红还
慵懒地躺在床上。秦鹰坐到床边看她。陈红眯着眼睛,避开他注视的目光。
“昨晚睡得好吗? ”
陈红点点头。
“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昨天的事吗? ”
陈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事,是好奇,还是想审问呢? “不关你的事,你问
这干什么,我不想说。”
陈红冷淡地说。
“不好,是不是? ”
“你怎么知道? ”
陈红惊讶地问。
“我当然知道,要好,你就不会回来了。”
秦鹰不慌不忙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是去见他? ”
陈红还是不明白地问。
“这世上,只有这个人,能让你扔下一切,不管不顾,连谎都不用撒、不想撒
就跑走,到半夜都不用回家。”
秦鹰盯着她说。
陈红被他点到要害处,沉默不语,把脸望向窗外。窗外白茫茫一片,白雪覆盖
了屋顶和地面,下了一夜的雪。昨夜的寒气仿佛又侵袭到她体内,她打了个寒颤,
脑袋“嗡、嗡”地响,两眼生疼,滚烫发烧。
“那他爱我吗? ”
她嗫嚅地说,仿佛自言自语。但这才是她心中唯一想问世人、想问他的疑问。
“我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
“我不知道。”
陈红摇摇头,眼中充满茫然和痛苦。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自卑。”
“为什么? ”
陈红听了大吃一惊,这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他是从肉体到精神的双重阳痿患者。”
“为什么? 你怎么这样说话! ”
“从他一个个不断换女人,就可以断定。一个人反复强调什么,就说明他缺什
么,对什么没有自信。他应该是从没有真正征服过一个女人,从肉体到精神。一个
男人和一个女人相好,如果真正得到过、经历过美好的性的愉悦、美妙,真的鱼水
相欢,他们是分不开的,也不会想分开,沉溺其中,只觉得每一天都太短太少,哪
里会想分开呢? 譬如我们俩。而真正美好的性,是需要用爱浇灌、滋润的,有爱才
有体贴、宽容,才有付出、配合,才有深入骨髓的快乐、销魂。”
“可是,为什么我每天都想他? 对不起,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
“那是你经历得太少,你以为天下男人、女人在一起,都一样的好。这事对你
刺激太大,在你心里留下的阴影太大,你不甘心,你总想做好。可是,现在的人们,
对性的认识走两个极端:一是性羞耻,认为性是一件污浊肮脏、见不得人的事;再
就是把性霜得太高太高,高到不敢言说,神圣无比,比什么都神秘,有一点点或有
一两次不和谐,马上就觉得一切都完了。其实,性是人能生理现象的一种,一种与
生俱来的本能,就像穿衣吃饭一样,古人还知道食色,性也。现在的人都变得遮遮
掩掩。两人在一起是需要体谅、协调、商量、尝试、宽容的,可惜他不懂,没有勇
气而对这个问题。”
陈红想起两件往事:三年前,有一晚,陈红、几个朋友和一个有名的男人在东
三环路边上的布衣川菜馆吃饭,喝了两瓶啤酒后的男人忽然带些哭腔说:“我爱晓
萍。”
晓萍是大陆最有名的影星的小名。这个影星特立独行,敢想敢做,敢作敢当。
她的精神和行为,影响了当代的许许多多在混沌中摸索挣扎的男女。她的公众形象,
也是陈红所喜欢的。
这个男人是晓萍的第四任情人。有一个时期,国内和港台的大大小小的报纸、
杂志、电台、电视台,都报道过他们的绯闻。
他们还在一起成功地合作做事,还说要结婚,后来,这个男人不知为何就无声
无息了。女明星后来有了第五任情人,男人也找了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年轻演员,结
婚生子,在北京安家干事。这事过去四五年了,今晚这男人忽然对她说,他爱晓萍。
这令陈红大吃一惊。
“你爱晓萍,那你爱你现在的妻子吗? ”
陈红见过他现在的老婆,是个漂亮有魅力的女人。
“我不爱她。”
“你不爱她,为什么要和她结婚,而抛弃晓萍? ”
当年,确实是这个男人抛弃晓萍,而和年轻演员私奔的。当时,晓萍到处找他,
在电话中嚎啕大哭,整夜整夜地哭。可是,这个男人,就是不回去。
“那是两回事,本来我和晓萍约好了,我们要做爱一万次,可是后来她就干了,
不行了。可能是我太厉害了吧! ”
这个男人又灌了一瓶啤酒,晕乎地说。
当时,陈红听了心中生气,这个在号称性自由、性开放的法国住了近十年的男
人,怎么连最起码的妇科常识都不懂呢? 女人下体干,无外乎三个原因:一是精神
压力太大;二是不喜欢这个男人,体内不分泌;三是有炎症。
何种原因,只要到妇产科,做个常规妇检就确知了,怎么会是男人太强了呢?
而那个有过那么多男人的女影星,怎么也不懂呢? 可见国人在妇科保健知识方面,
是如何的缺乏。他还说是自己太厉害,岂不知女人的性能力,比哪个男人都强。
陈红学过医,所以明了。就因为那个原因,导致两个相爱的人分开,各自投向
未知的未来,岂不冤枉! 更冤的是,到现在这对男女还不知。
昏暗的灯影下,餐厅嘈杂的声浪中,陈红注视着这个比前几年明显衰老、颓丧
了许多的男人。
这个男人,由于年岁的增长,性功能衰退,两年前已满足不了年轻妻子的性要
求,而只有睁只眼、闭只眼,默认妻子在外面有情人,孩子大多的时候由小保姆带。
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十年,可是他终归还是个中国生中国长的男人,恐怕心里不
会太好过,所以才有了今晚的喝酒。
想至此,陈红心中涌起一股怜悯。喝完酒,埋了单,他们又换了个地方喝茶。
那是东直门的一个大四合院改装成的中式古典茶馆。他打电话,又叫了个导演
来喝茶。那男人又开始“晓萍”、“晓萍”地叫,开始说:我爱她,我爱她,我爱
她。
然后,又躲到一边打电话,嘱咐这,嘱咐那。昕得出,是打给他现任在外拍戏
的妻子和家里的小保姆、孩子的。
七八年前,陈红认识他时,他是一个潇洒、机智、敏锐、有才的男人。陈红对
他的评价是:第一是个好人,第二是个有能力的男人。他是陈红敬重的少数人之一。
大厅蒸腾的气雾,笼罩了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但她知道,此
时,他的心、他的生活,一定和这个大厅一样昏暗、嘈杂、混乱、辨不清方向。
再次见面时,陈红已发现,沉重的生活,已使他的头发和鬓角花白,这个男人
满脸沧桑、疲惫,衰老得很快。
今晚他消沉如此,陈红的心兀地生疼。
她不忍再听下去,先告辞,打车回家。
坐在车内,看着夜晚灯火通明的街景,陈红的脑中、耳中灌满的全是那男人的
声音:“我爱晓萍、我爱晓萍、我爱晓萍、我爱、我爱、爱……”
昔日风采难觅,他老得真快。
那晚,陈红心中叹息。
另一件事,就是陈红认识一位大姐,应该是个能干的女人,她的前夫是某大集
团的老板。
认识她的那个晚上,她们和朋友一起,在南城的一家德式酒吧喝酒。陈红见她
论“米”喝酒( 德式酒吧的喝法,一米长的木板上,放十扎啤酒,一次要一米,喝
完一米,要再要一米) ,比男人酒量还大,还豪放,心中万分讶异。想,这个女人
离婚后的多少时光,是靠沉溺在酒中度过的? 这是一个落寞、失意、没落、颓废、
浑身发散着霉腐味的女人。她的世界和人生已被她那个前夫笼罩,她注定一生也走
不出这团笼罩的阴影了。其实她甚至也不想走出,在某种程度上,她还要靠贩卖这
层阴影生存,把阴影当光环炫耀,甚至把阴影当靠山来依赖,自欺欺人地度过时日。
第一次见到她,陈红就心惊,在心里警告自己,一定要努力、坚强、自立,不
要一不小心,成为这样一个陈旧可怜的女人。
后来,回去的路上,同车的一个男人说,她老公之所以和她离婚,是因为她不
愿从后面干。她丈夫要求时,她骂她丈夫是流氓。
现在陈红想,这大概就是秦鹰说的,人们在性上面没有平常的心,不是神化得
太高,就是看得太脏。这样子,不知害死多少有情有意有爱的男男女女。
他们都是一堆什么样的人啊! 总是善于把人和事都妖魔化,或神话化,连性也
不例外。
他们总是不能用平常心来看待和处理人和事。既造成了自己的伤痛,也一手制
造了他( 她) 人的痛苦。
“你明知道,我等他、找他,你为什么不阻止? 你不爱我? ”
陈红望着秦鹰说。
“因为我爱你,红红,我不愿意你痛苦,带着阴影去生活。而且这阴影,完全
是人为的。
说实话,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要回来,你要见他。我早想好了,只要你好,
哪怕你跟他尝试着生活三两个月,不好,你再回来,我照样爱你。那时,我们之中
就再没有人横亘在中间了。
如果好,你就跟他,我祝福你,我也不愿你这样痛苦。这些年,你得到的关爱
太少,太孤独,对感情太饥渴。所以别人对你的一点点好,你全都记得,刻在心里,
你是个小可怜。“
秦鹰说到此,用手习惯性地刮了一下陈红的鼻子。
陈红低着头,眼泪再一次滚涌流出。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安宁、平和、温馨、美好的生活,只有两个相爱的人
在一起,才能营造,才能拥有。它是需要用爱心来小心细致地呵护、浇灌、培育的。”
“你什么时候,成了性学专家? ”
陈红调侃他。
“红红,你知道的,我失败过。那事让我感觉做人很失败,我不允许自己再犯
错,才开始学习、研究这些问题。”
秦鹰认真地说。
“嫁给我,宝宝。”
秦鹰期待地说。
“为什么? ”
陈红此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奇怪地问。
“我爱你,宝宝,我要照顾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秦鹰诚恳地说。
“可是……”
陈红犹疑地说。
“你是怕你结过婚,有孩子,比我大,是吗? ”
陈红听完这话,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
“傻瓜,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娶的都是结过婚、有孩子的女人。”
“真的吗? ”
陈红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你看,曹操的老婆,是有两个孩子后改嫁给他的;成吉思汗的老婆,
是怀了他敌人的孩子后,嫁给他的,这个孩子叫兀术,成为成吉思汗的大将;多尔
衮娶了他哥的老婆,抚养大了顺治;拿破仑、渥大维、恺撒、温莎公爵等等,莫不
如此。最近的还有挪威王储哈康,他娶了单亲妈妈玛丽特……”
秦鹰一个一个认真说出,陈红听着、听着,不由笑了起来。
“亲爱的,那你也是一个‘伟大’的男人哦? ”
陈红看着他调皮地说。
“宝宝,我要做你的‘伟大’的男人。”
秦鹰一把抱住她,两人一起跌到床上,陷入床中。
一串笑声响彻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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