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十七无论如何,你回来就好(1)
十七无论如何,你回来就好
第二天那群波斯人就出发去长安了,我不是波斯人也不是祆教徒,自然不能
再在祆教礼拜堂混吃混住。我打算先逛逛,顺便找一下住处。
大街上人依旧比肩接踵,又在往西门涌。我似乎听到他们嘴里嚷嚷着" 丘莫
若吉波" 。抓住一个中年人问,他说今天在西门外大会场有盛大的讲经会,是由
远近闻名的丘莫若吉波法师主讲,机会难得,赶紧去抢个好位子。
后面的话可有可无地飘进耳里,我无意识地嗯了一下,腿飘飘然就跟着中年
阿叔走了。
又来到这个" 五年一大会" 的大会场。昨天巡行的那两尊四五米高的佛像现
在应该在城中某个庙里。会场里人声鼎沸,大家都是席地而坐。高高的会台上有
个金灿灿的狮子座,上铺金线织就的锦褥,在艳阳下耀眼地闪着金光。
我还是来晚了,只能坐在后面。发现人群中女性比例高于男性,且个个脸色
泛红,仰头不停朝前面的会台张望。唉,帅哥到哪都招人哪,哪怕是个和尚。今
天如果换个干瘦的老和尚,是否还有这么多女观众?想起跟他讲解过孔子的" 吾
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不由莞尔。老夫子诚不我欺也。
人群一阵骚动,女人们更是伸长脖子。我也迫不及待地向会台望去。有人上
台了,却不是他,是龟兹王白纯,领着一群贵族,排成一圈。然后,他出来了,
仍是金线缝就的袈裟,行止翩然,出尘脱俗。他神态淡定地走向台中间的金狮子
座,白纯在前跪了下来,两手捧出托举的动作。罗什一脚虚踩在白纯手上,另一
脚踏在白纯肩上,坐上了金狮子座。人群都呆了,这么高规格的礼遇,别说我,
连龟兹民众也是第一次见吧?他的传记里有写:"龟兹王為造金师子座。以大秦锦
褥铺之。令什升而说法。" 今天看了,才知不假。
白纯等罗什坐定了,才带着众贵族盘坐在金师子座下手的地毯上。罗什开口
了,用的是吐火罗语,我想是因为对着大众宣讲,梵文普及率不高。他的声音跟
十三岁时相比,去掉了稚气,添了更多成熟,温润悦耳地熨着听众每一根神经。
他先有几句开场白,简短而恭谦,让所有人听着都很舒服。他的演讲技巧又长进
了,想必这些年他说了不少次法。
然后进入正题,开始说法。他讲到佛陀住在舍卫国的祗树给孤独园中,有大
比丘一千二百五十人。有一天,将到正午,佛陀和往常一样,披上袈裟,手持饭
钵,进入舍卫王城乞食。不分贫富贵贱,依次沿门托钵。回到园中,吃完了饭,
收拾衣钵,洗足后照常静坐。这时,长老须菩提,在众徒弟中,从座位上站起来,
裸着右肩,以右膝跪在地上,双手合掌,开始向佛陀问教。
然后我就晕菜了。前面讲的都是故事性的,以我能会话的吐火罗语水平,加
上回现代后特意看过很多有关他的资料,包括佛学知识,连猜带蒙,我还能听出
个道道来。可是,接下来都是艰深的佛法,虽然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晰,
却绝大多数都是我不知道的吐火罗单词,还是一头雾水啊。想起在温宿时第一次
听他讲经,记忆如同昨日般鲜明。其实,所有与他的记忆都是鲜明的,毕竟对我
而言,只是不到一年前发生的事而已。
他一摆衣袖,露出左手上缠绕的一串佛珠来。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我有个
直觉,那串佛珠就是我在离开前送给他的新年礼物?我定定地看着金狮子座上的
他,距离虽远,却依旧能看到他的淡定从容,不由叹口气。
罗什,这两天我总是围着你转,却总是走不到你身边。我也只能像那些眼里
闪红心的女人一样,远远地望着你么?讲经啊,这次我不再逃了,你能看见我么?
这场讲经历时两小时,他没有讲稿,连个咯楞都不打一下。在温宿时他讲了
七七四十九天,虽然我只看了半天,但确定他也是没有讲稿的。早就知道他聪明
绝顶过目不忘,还是忍不住大大地佩服了一下。我非常痛苦地根据我能理解的百
分之二十得出结论:他是在宣传大乘" 空" 的义理,而他所讲的经文,就是日后
他著名的译作之一——《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俗称《金刚经》。
我背不出整本《金刚经》,但是回到二十一世纪,我刻意读过这本对罗什至
关重要的经文。全段经文并不长,不超过五千个字,是以佛陀解空第一的大弟子
须菩提与佛陀的一问一答来阐述。" 空" 理是最难用语言文字表达出来的,所以
《金刚经》里有很多佛理深奥的句子,是为" 无可说之说,不能言之言" 。这部
经书有六个版本,罗什和玄奘都翻译过,佛教界把罗什所译的称为旧译,而把玄
奘翻译的称为新译。可是,玄奘严格遵守原文的新译被人们遗忘了,而罗什偏重
意译的旧译却流传了一千六百五十年。
罗什译作中,我最喜欢的,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
作如是观" 。这么简雅优美带着堪破一切的淡然智慧,就出自罗什所译的《金刚
经》,称为" 六如偈" 。看过这样的译文,才能明白为什么罗什的译本能历经千
年岁月至今仍流传最广。
看他当众宣讲" 空" 理,他果真从小乘改宗到大乘了,并且不惜跟龟兹的传
统小乘势力斗争,积极弘扬大乘。的确在他十几年的努力之下,龟兹几乎全体改
信了大乘。可是,他不会知道,等他离开龟兹并从此不再回,他在龟兹建立起来
的大乘优势便迅速衰落,小乘又重新兴盛,直到龟兹回鹘化,全体强制改信伊斯
兰教为止。大乘佛教在龟兹,只因他一人而盛,真如昙花。
结束后我没有马上离开,踱步到会场西北方向。那条不太宽的河此刻流水正
急,河面上居然出现了一座木桥。河对岸的" 奇特" 寺依旧宏伟,屋顶上金光闪
闪,看来有过大修。想起我抖抖地从冰面上过,罗什的手温暖中带着些濡湿,不
由笑了。我可是第一次雪盲呢,还好是轻度的。闭上眼,回想那时心里的恐慌。
" 罗什,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 别急,闭上眼,一会儿就好。是我不好。应该提醒你莫要盯着雪看太久的。
"
" 罗什,我不会瞎了吧?"
" 不会。"
" 我要真瞎了怎么办?"
" 不会。"
" 你回来了?"
嗯?最后一句好像不是从我脑中记忆库里出来的吧?猛地睁开眼,迅速转头。
定住,眼睛睁大,睁大,再睁大,大到整个视线里只剩下他的风轻云淡……
" 十年不见,怎么还是那样傻傻的表情?"
嗯,他说过" 你若没有那些看上去傻傻的表情,便能更聪明" 。原来那些对
我而言鲜活的记忆,在他,已经是十年之久。鼻子有点酸酸,感冒了。
"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右臂向我伸出,刚要碰上肩,却又打个转,缩了
回去。原本盯着我的眼,闪了几下,略偏偏头,沉下眼帘。瞬间却又再次伸手,
抓过我的右手:" 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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