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命如蝼蚁(1)
六十七命如蝼蚁
我们的新家是个面积不大的宅院,两边厢房各四间,中间是五开间的主屋,
给我们俩住绰绰有余。而且一应用具皆全,看得出杜进颇费了番心思。幸好有他,
我们马上便有了落脚之处,不必再四处辛劳找寻住处。
我跟罗什商量后,收容了慕容超一家。呼延平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对我们
感激涕零,把家中所有力气活都包了。公孙氏为我们洗衣做饭,呼延平和段娉婷
每天跟我一起煮小米粥、高粱糊糊救灾,晚上我有空了便教小慕容超和呼延静读
书。他们还是对我隐瞒着真正身份,我也不点破。
而罗什,自从不用再跟着吕光,也跟我一起每日跑灾民聚集的地方,为他们
看病讲经。身处天灾人祸中的百姓,经历了苦难,对今生的绝望,更易于接受佛
教,期盼来生。他的信徒在流民间迅速扩大,而他,也更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
为人讲经说法。他每日忙碌,眉头反而舒展开来,不像前段时间那样郁郁了。
呼延平一个人住在库房里,他不爱多说话,小心翼翼地护着慕容超一家。只
有无人注意时,才会对段娉婷流露出眷恋的眼神。而娉婷,我看得出她对呼延平
也有情。两个人碍于身份,压抑着情感。我几次想劝他们,却不知该怎么劝。史
书上并没有段氏再嫁一说,也许,他们会压抑一辈子。暗自感慨,这样的乱世,
生存比情爱更重要。
十一月中旬时,二十四个满面尘土的龟兹僧人寻到了我们的住所。他们居然
冒着危险,穿越沙漠,历经半年时间,终于来到姑臧,追随他们的上师——鸠摩
罗什。别说罗什看到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连我,也为这群僧人们的执著触动。
他的弟子们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有金银、崭新的衣物和龟兹特产,都
是弗沙提婆托他们带来的。原来弗沙提婆资助了他们所有的差旅费用。除了金银
以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弗沙提婆的,说龟兹现在很平定,家中一切安好,求
思泳思更可爱了,希望我们保重身体,若有机会,回家乡看看。另一封信是与罗
什亦师亦友的佛陀耶舍写的。罗什年少时在沙勒曾跟他学习大乘。他已经知道罗
什破戒娶妻之事,扼腕之余,并无严厉的谴责。看得出来,对于佛陀耶舍的同情,
罗什心存感激。
姑臧没有正规寺庙,此刻也没有多余的钱让他的弟子们住到其他地方去。所
以,我们一下子又多了二十四个家庭成员。我们的家,我想想都觉得怪异。从人
种上来说,有汉人、龟兹人、鲜卑人和匈奴人。从身份上来说,有僧人,有僧人
的妻子,还有未来的亡国之君、皇后和太后。这样一群人,组合成一个奇特的家
庭,每天的工作便是跑灾民聚居区。罗什有时会让弟子代劳讲经,他还有另外的
工作:行医看病。
我根据自己读过的历史记载,知道粮价必定会不停上涨。所以说服李暠,先
拿出钱囤积粮食。我自己也把绝大部分钱换成了两百斗高粱,一百斗小米,还有
五十斗小麦,堆满了我们的杂物间。我以为有了李暠和我的这些存粮,可以接济
流民一段时间。可是没想到,随着隆冬的到来,情况比我知道的还要糟糕。
十一月下旬天气骤然变冷,风似刀割,雪如絮下。灾民更多了,南郡西平一
带本来灾荒不是太厉害,却因为吕光在跟这两地的原前秦太守打仗,为避战乱,
又有不少人流亡到姑臧。每天有七八万面黄肌瘦的人排队在我们的施粥点外,雪
花积在肩头,往往等排到了,早就成了雪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冻烂的伤疤流
着恶脓。排队时随时都会有体弱之人倒下,不再有呼吸。罗什说过,不让一个灾
民饿死,可是,恐怕没到饿死,便已有人冻死了。
我说服李暠捐赠了一批棉衣,但只有一千套,仅够分给老弱病残。我们自己
又添了两百套,可是,每日都有装着冻死者尸骨的板车往城外拉去。存粮以惊人
的速度在减少,每天发完粥后还有大队人眼巴巴地看着我们。粥已经变得越来越
稀,可是仍然不能让每个人分到一碗。再去买粮,价钱又翻了一倍。
虽然赈灾一事上,李暠出了绝大多数钱。可是看到每天粥不够分,不好意思
让李暠再多加粮,我在罗什要求下把自己的存粮添入。这样,我们库房里的粮也
在迅速减少。而我们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没有收入来源,每天坐吃山空。
仅管弗沙提婆给了很多钱,但都抵不上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我这个财政大臣,每
日犯愁什么时候我们自己也要开始变卖家产了。
罗什根本没有金钱概念,他身上压根就不能带钱,无论多少都会被他花光。
不是施舍给乞丐,就是买书。多年供养优越的生活让他养成了典型的富贵病。比
如,在吃饭问题上,他是"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喜欢精致的菜色。虽然他从
不说,可我能看出他不爱吃高粱面糊糊。其实又有谁喜欢吃呢?小米粥还有清香,
高粱面却又涩又梗。
我是江南人,从小吃惯米饭,但在龟兹时每天吃面食,日子久了,也就习惯
了。到姑臧后第一次吃到了高粱,才知道高粱的难吃,而且吃了高粱面窝头肚子
容易发胀。可是高粱耐旱,在夏日的旱灾中,麦禾枯死,只有高粱还能有收成,
所以它是最便宜的粮食。我们赈灾主要靠的就是高粱和小米。而我们自己,都是
让公孙氏和段娉婷做好面、馒头、饼子,带到赈灾现场我们一家子自己吃。我没
那么伟大,要跟灾民吃同样的东西。我们现在的经济条件,再拮据,也还没到这
一步。
罗什在穿着上倒是还好,因为总是穿僧袍,打过些小补丁的衣服,只要不明
显,他还是会穿,但却很爱整洁,甚至有些洁癖。这几天在灾民中间跑,他从没
表现出嫌脏,但每天回到家便会换下衣服,第二天要穿浆洗过的干净衣服。
他有一项很大的花销,便是买书。他在龟兹的书无法全部带来,只挑了重要
的,也已经是我们一路来最沉的行囊。到了姑臧,可以接触到更多汉文书籍,他
更是如同海绵一般吸收着汉地的文化。看书成了他最大的业余爱好,而且这也是
为他日后译经打基础,所以刚开始我也从来不限制他买书。可是,活字印刷还没
有发明,纸张又贵,这个时代的书籍比日用品贵上几十倍。而他往往是看到喜欢
的书,连价钱都不问就买下,剩下我尴尬地掏空口袋。
这个男人,唉,除了做精神领袖,还真的不懂柴米油盐。我很庆幸的是,在
龟兹时我已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在古代的生活能力,不至于束手无策。
十二月时,流民数目激增,已达十多万,抵得上姑臧城内的居民数目。城内
经济萧条一片,什么都在跌价,除了粮食。很多人在门口摆摊变卖家产,一天下
来也换不回一斗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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