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节:黎明前的等待(1)
七十四黎明前的等待
吕绍令人扛来了几十筐馒头,饥民们如恶狼般扑来。没有力气的,在地上爬
着领到馒头。咀嚼的声音沙沙作响,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吃得太猛,噎在
喉咙一口气上不了。无人帮助,等我们发现时,竟已活活憋死。吕绍沉着脸宣布
了吕光分田地麦种的号令,要求流民们五日内登记,即刻回乡耕地。
没有感恩戴德,所有人皆是哭着去领麦种的。我抱着狗儿等在登记处,一天
下来,没有见到叫秦素娥的女子。向人打听,也无人知道。我又去找段业,他手
上有所有士兵的花名册。找了很久,终于看到被一条红杠画去的几个字:敦煌柳
园,魏长喜。
抱着狗儿回家,一路上尽见已领了粮准备回乡的人。站在路边仔细打量每个
走过我身边的女子,希望能见到狗儿的娘。他已经失去了爹,我真的不希望他变
成孤儿。天色渐暗,风扬起尘土,无情地吹打在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上。他们茕茕
孑立,形单影只,眼里是不知所处的惶惶然。回想起看过的一首北朝民歌《陇头
歌辞》,心中悲戚: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念着这首苍凉的诗,仿佛看到这些回乡的人孤独飘零地在险峻山路踯躅,春
寒料峭比不上心中的凄惶。他们,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回到家发现,两百余人走了一大半,他们都急于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剩
下的时间里,我哄着哭泣的狗儿,与罗什一起接受他们的拜别。到了晚上发现,
终于无须再跟人同挤一间卧室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第一次在自己家中有了
两人世界。
我把热水端进来,让他漱洗。这是呼延平用费了一个下午在城外寻来的柴火
烧的。他一直站在窗前凝思,听到我叫唤后,默不作声地漱洗。完毕后,又站回
窗前。
" 在想什么?" 我本想打扫房间,清理一下,却是不放心他这样的沉默。
他没有看我,定睛在窗外的寒月上,声音清冽如冷泉:" 艾晴,还记得饥荒
刚起时,我发愿不让一个人饿死吗?"
我叹气,他还在想这件事:" 罗什,莫要再自责了……"
" 非是自责。"
他柔声打断我,眼光灼灼:" 为了救人,我已倾尽所有。原以为可以不让一
个人饿死,却只庇佑了两百人。十多万灾民,我用自己的财物,只救得两百人。
最后一月,还是靠你售卖君主之术存活至今。"
他举起骨节纤细的双手,将手反复仔细地查看,苦涩地笑了:" 原来我自己
之力,是如此弱小。"
他将手放下,又凝神对着窗外:" 若罗什当初肯依附吕光,编些玄虚的谶纬
迎合他。肯放下所谓自尊暗中为流民谋得立身之处活命之粮,能多救得多少人?
"
我抬头凝视,沐浴在朦胧月光中的他犹如一株孤树,月华剪出的侧影棱角分
明。他苦笑出声,无奈中透着凄清:" 起码,不止这两百人吧。"
我心中各种念头翻涌,不及汇成句,听他继续苦涩地说:" 再如果,我能说
服吕绍放弃关闭城门之举,又能多救多少人?"
他转身面对我,嘴角依旧挂着凄冷的苦笑:" 艾晴,我一直坚持心中所信,
洁身自好,以为这样便是对的。经历此事,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不懂权衡得失。"
他仰头,月光照亮他眸子中的明莹,声音泠泠:" 你教蒙逊的君主之术,为
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大乘佛法亦有方便权益之说。可我太在意自尊,不屑与吕氏
为伍,却忘记了无论他们多昏庸,仍是一方霸主,百姓之命掌在他们手中。我本
可救更多人,却以一己之力螳臂当车,岂不可笑?"
" 罗什……"
他似乎未听见我的柔声呼唤,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少时在罽宾求学,
曾听过一个故事。昔日罽宾王获一鸾鸟,王想听它鸣唱,却三年不鸣。王后说:
' 听闻鸟见同类便会鸣,何不悬面镜子,让它以为见到同类?' 王用这个方法,
结果鸾鸟看见镜中的自己,哀响冲霄,鸣唱而绝。" ①
他对着窗外清冷的月,百转千缠的孤寂笼罩周身。沉寂片刻,飘零的声音再
度响起:" 艾晴,自从来到姑臧,罗什救人不得,传法不得。环顾四周,只我一
人仓皇独立。如同那只受困的哀鸾,孤鸣于枯桐之上。我非得要依附于这些杀人
如麻视人命为草芥的所谓国主,才能救人,才能传法吗?"
泪水涌进眼眶,酸楚冲鼻。他这样品性高洁不染俗尘之人,若不是亲眼目睹
苦难,怎可能放下自尊去思考这些逼不得已的取舍?
靠上那能令我安心的肩,叹口气说:" 依附苻坚的名僧释道安曾说过,' 不
依国主,则法事难立' 。你以前在西域受尽尊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的出身,
龟兹王室是你强大的后盾。整个西域以佛教立国,出身王室的你,自然无须考虑
要依附权贵达到宣扬佛法的目的。可是中原与西域完全不一样,你的优势到了中
原便消失殆尽。这里本来就佛法不兴,无人理会你的背景,没有权贵来支持你的
想法。"
他望向我,眼里的沉痛愈甚。我伸手抚摸他皱起的眉,心疼他日日渐深的皱
纹。
" 罗什,你该向佛陀学习。他与你出身背景相似,也是小国的王室成员。他
在全民皆信婆罗门教的天竺传扬佛教,比你在佛法不兴的中原传播更加困难。你
现在好歹有二十四名弟子,佛陀在初期可是只有五名弟子。他为达理想,用心良
苦。"
我停顿一下,继续回忆看过的资料:" 对上,他结交国王。瓶沙王之子阿阇
世弑父自立,向佛陀忏悔,佛陀竟加以安慰。对中,他联络商人,争取富商做居
士,接受给孤独长者赠送的祇林精舍。对下,他同淫女也打交道,妓女庵摩罗请
他吃饭,并送花园,佛陀亦欣然接受。这些典故,你比我更熟悉。"
说着,我把手指交缠进他的手,微笑着告诉他:" 佛陀三十五岁得道,传法
四十五年,至八十岁灭度时,最多也仅有弟子五百人。可是,你看,现在就算在
中原,也绝对不止五百僧众。十六年后,你在长安收徒三千。五十年后,北魏灭
蒙逊的北凉,就迁了三千多名僧人到北魏都城去。可见,不过短短五十年,佛教
在中原有多大的发展。
" 所以,你不是孤独的鸾鸟。你有我,有一心追随你的弟子们,有整片在思
想上仍是荒芜的苦难大地。不来中原,你只是绿洲小国里一个受人尊重的高僧,
时间的车轮滚动,你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这片佛法不兴的地方,反而是你发展
的舞台。这里更需要你,只要你能忍受一切从零开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