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去长安(2)
他果真疑惑:" 你丈夫?"
我点头,抬眼东望:" 我丈夫就是您的挚友——鸠摩罗什。"
" 这……" 真把他吓着了,后退一步,惊惧地盯着我," 他的妻不是在十六
年前亡故了吗?"
看他的模样,有些好笑。之所以告诉他实情,是因为对他的好感。他是最早
向罗什宣讲大乘教义之人。罗什十三岁回龟兹后,一直与他保持通信。两人惺惺
相惜,亦师亦友。当罗什破色戒的消息传开后,他是西域僧侣集团与罗什地位相
当之人中唯一公开对罗什表示同情的。他来长安帮罗什一起译经,我和罗什的关
系,他迟早也会知道。所以不如现在就开诚布公。
" 罗什应该从未说过我过世吧?只是大家讹传罢了。" 我向他微微一笑,"
我回了娘家。关山阻隔十六年,直到现在才来寻他。"
他仔细看了看我,又摇头:" 女施主莫要妄言。你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三四,
怎可能十六年前是他的妻?"
我哑然失笑。古代,尤其战乱中,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四五十。女人缺乏营养,
又没有护肤品化妆品,过早劳作生育,很容易苍老。" 法师,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不过是皮相看上去年轻而已。"
我多添了两岁,这样,十八岁嫁给他,总可以说得通。" 十七年前苻坚遣吕
光攻打龟兹。法师劝沙勒王援助,沙勒王亲自率兵,并将国事委托与你。但沙勒
救兵还未赶到,龟兹已降。沙勒王回国后告诉法师,罗什被逼破戒娶妻,并被吕
光掠走。法师曾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罗什,悲叹不已。" 我迎上他越来越惊诧的目
光,微微一鞠," 这些,是法师当年给罗什的信中所提。信先到龟兹,被罗什之
弟,国师弗沙提婆保管。后交与罗什弟子盘耶它罗从龟兹带到了姑臧。"
当年,罗什的二十四个龟兹弟子长途跋涉来到姑臧追随罗什,这封信,终于
交到罗什手中。
他已完全相信了。叹息着摇头,布满皱纹的老眼里泪水纵横:" 当年我在沙
勒国继续留住十多年后,受龟兹王邀请,又到龟兹弘法。三年前终于在龟兹收到
了罗什的信。这是自他去中原后,第一次收到他的来信。十几年未通音讯,他一
人在姑臧传法艰难,我便想来帮他。本来接信后当即要动身,但龟兹王苦留不放。
我后来逃脱出来,可惜历经半年到达姑臧时,罗什已去长安。"
我也抹一抹眼泪:" 大师,上车再谈吧。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我希望明天
就能见到罗什。"
佛陀耶舍与我同坐牛车,两人轮流驾车,一路上又谈了不少事。我告诉他罗
什如何在姑臧受吕氏诸人打压,我们是如何度过饥荒。夕阳西下时,我们已经赶
了三十多里地。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歇息,我将干粮拿出,他却礼貌地告诉我,
他每天只日中一食。
我到河边用水囊接水,夕阳余晖斜印在河水上,泛出粼粼波光。我站起身,
眯眼遮住入目的霞光。前方应该有个村子,今晚可以去那里投宿。
我走回牛车,看到佛陀耶舍正捶着腰伸展筋骨,将水囊递给他,他谢着接过,
拿出滤网先过滤一遍,喝一口冷冽的水,定定地打量我,突然说道:" 他在信中
说起过你。"
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他叹息着微微摇头:" 他说,破戒娶妻,他终身不
悔……"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佛陀耶舍看着我,渐渐暗淡的光线染在他的髯虬上,
泛出金色光芒。他再喝一口水,转头面对夕阳,幽幽出声:" 罗什如好绵,何可
使入棘林中?"
我明白他的意思。罗什太过完美,却犹如细绵。生不逢时,处在荆棘之中,
难免有恶人想要破坏这纯白的绵。在他看来,是罗什缺乏沉毅坚定的个性,所以
才会犯下被修行者所鄙视的不耻行为。他是罗什挚友,虽同情罗什的遭遇,在这
点上,也依旧与其他僧侣持一样态度。佛教史家对罗什个性的看法,由他这句感
喟盖棺定论。
我想出言辩驳,话到嘴边,却仍然吞回,淡淡地笑一下,我与罗什,又何须
在意他人的看法呢?我这次来,只有半年。陪伴他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去想其他?
" 法师,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前面的村庄——"
飞驰而来的马蹄声打断我的话。看向官道,一队人正疾驰而来。佛陀耶舍看
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变了,对我说:" 快!找点泥巴把脸涂黑!"
一时没明白过来,佛陀耶舍已经弯腰在地上抓土了:" 那是秦国的骁骑将军,
连日里一直在凉州流民中抢掠年轻貌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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