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还打算姑息他多久!”来者怒气冲冲的说道,伴随着一叠厚达数十页的
调查报告掷在办公桌上的声响。莫了凡仅是挑了下眉,毫不在意地继续手上的工
作。
“上次窃取资料的是他!如今在日本‘战果辉煌’的也是他!我真的不懂,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人的怒气转为埋怨。他拉了张办公椅,重重地落座。因
为做出剧烈的动作,恶心感霎时从胃部翻搅了上来。可恶!到现在仍忘不了办公
室内所弥漫的恐怖蔬果味。
“我知道。”莫了凡简单的用三个字就想安抚忠心耿耿的部下。就因为知道
那人与日本有不寻常的关系,才刻意让他去日本,想借此寻得一些蛛丝马迹,以
方便自己理清整个事件。他是知道他的目的似乎是在颠覆扬飞企业,可是,为什
么呢?轻轻甩着钢笔,钢笔在半空中旋了一圈,又稳稳地回到手掌心,莫了几继
续流利顺畅地书写着。“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你叔叔的多年心血被他所毁?总裁对
你可是比父子还亲哪!”
“萧,你僭越了。”笔一顿,莫了凡语气中隐含不悦。
“是。”硬吞下不满,萧特助忍下激昂的情绪,不再作声。
这是一个禁忌,一个说不得的秘密、一个刻意被掩盖的事情,他知道的,他
一直都知道。
不过,被部下这么一提醒,莫了凡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停下书写的动作,开始
翻阅眼前的调查资料。
半晌后——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与鬼堂家有所牵扯。莫了凡的黑眸跃动着
难解的光芒。
“萧,替我调查一件事。”或许这场闹剧,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然后经理送我回家时,我妈还误以为经理是我男朋友,她紧张兮兮地把我
拉到一旁,叫我要好好把握。你们相信吗?这阵子我常被我妈逼迫加班,说什么
替我跟经理制造机会。每次我下班回家时,桌上的饭菜就被收得一空,逼得我只
好叫外烩。”
不消说,成串的抱怨是出自楚琳之口。不过依照惯例,丁水柔照样睡死了,
一颗小脑袋不住地晃点着;至于葛红艳,她一样是一身火红的装扮,不过这次她
穿着大量薄纱剪裁而成的洋装,飘逸的设计颇有几分吉普赛女郎的味道,更增添
了几许迷人风情。
啜了口咖啡,楚琳继续说道:“她也不想想,她的宝贝女儿每天拖着一只包
得像象腿的脚去上班,要勾引谁?酷斯拉吗?”她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其实她的脚伤没那么严重啦,只不过。只不过……那药膏实在太丑了!那天
推拿师不过是推了几下,她当下就可以走路了,之所以层层包裹住,不过是为了
遮掩那难看的药膏罢了。
闻言,葛红艳的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玩起手上的朱红色指
甲。
这个小艳!老毛病又犯了。算了,要不是知道她等会儿要开个展,她向来是
放任她到厕所去“减压”的。
楚琳用眼角余光瞥见葛红艳怪异的动作,心中马上有了打算。“最讨厌的是
那个什么莲沼彦一也跑来参一脚,成天像是不用工作似的净往我这儿跑,还天天
带来大把大把的花,差点儿没把我的办公室给淹没……”
“什么颜色的?”葛红艳状似不感兴趣地问。
“都有。”楚琳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真的?”葛红艳双眼一亮,随即含情脉脉、仿佛有话要说似的瞅着楚琳。
“要红色的是吧?”
“嗯!”葛红艳快乐地点点头。
“先到厕所把你脸上的粉给我刮一层下来。”与其任它剥落,不如趁现在,
一次解决!
“可是,人家今天的妆画了很久耶!”葛红艳不依。
“没得商量。”
“喔。”葛红艳沮丧地垂下肩膀。
“往右边,别走错了。”楚琳好心提醒。目送葛红艳前往厕所,楚琳拿起咖
啡杯再度轻啜一口,嗯……果然香醇。
“晤……”丁水柔突然发出呓语。是太冷了吗?楚琳随手拿起一旁的外套盖
在丁水柔身上,并帮她调整了睡姿,接着视线随意地落在门口。
咦!那不是……清脆风铃声后,是店员响亮的招呼声。“欢迎光临!”
“协理!”楚琳惊呼一声。好久没看到他了!
“嗨,小琳!”方浩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协理,啥时从日本回来的?好些天都没见到您,您到底在忙些什么呀?日
本的业务这么繁忙吗?不都说一星期只要待在那儿几天就行了,怎么最近老是见
不到您的人影呀?”一连串的问题顺畅、没有间断地问出口。
“刚下飞机。”像是习惯了楚琳的问话方式,方浩微微一笑,回答了第一个
问题。“一杯曼特宁。‘他随口向侍者吩咐一声,随后便在楚琳身旁的空位坐下。
一股熟悉、有些呛鼻的香味霎时在鼻间弥漫开来,方浩皱起眉,下意识地瞥
向厕所的方向,却没有听到预期之中的狂妄笑声。
“协理?”楚琳轻声唤道。
“嗯哼?”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讨厌,他都不好好听人家说话。
“喔,第一个我已经回答过了;第二、忙公务;第三、很忙,非常忙;第四、
你现在不是见到我了?”事实上,他是忙公务没错,莫了几刻意安排繁重的业务
给他,目的就是要让他没时间回台湾。现在他在台湾的业务,大概都由萧接手了
吧?不过,他会那么忙,其实主要是为了私事。既然莫了凡要借此变相地剥夺他
的权力,不让他接触核心业务,那他也就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运用日本方面的
资源。
莫了凡大概没料到自己与日本方面的渊源会那么深吧?虽然,他十分厌恶这
样的血统……如果可以,他根本就不想再踏上那块土地!要不是因为如此,早在
八百年前,他就已完成颠覆扬飞的计划了。这些年来他刻意低调,凭借自己的实
力从小职员攀升到研发部协理的职位,就因为他不想倚靠鬼堂家的势力,想独立
完成复仇计划。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不得不利用鬼堂家的力量。
自嘲的一笑,方浩咽下苦涩的咖啡。
“协理,您笑什么呀?”楚琳不解。他的笑,似乎有些凄凉。
“没什么,小懒猪又睡着了?”恢复以往开朗的笑颜,方浩指着丁水柔打趣
地道。
“是啊。”楚琳无奈地摊摊手,这回她倒是挺给面子的,坐下来至少撑了五
分钟才睡着。
“那只火孔雀呢?”方浩漫不经心地问道。
“火孔雀?”楚琳纳闷地重复方浩口里的陌生名词。
“每次都坐在我这个位子的。”方浩敲了敲身前的桌面。
“你是说小艳啊?”形容得还真贴切,楚琳漾出一朵甜笑。
“到厕所去了,我要她把脸上的粉刮一层下来。”她这可是在造福世人呢。
其实小艳的五官真的很漂亮,根本没什么好自卑的,只是她只有在她和柔柔
面前,才肯少涂一些面。她也知道一会儿检查完毕后,小艳还是会忍不住补妆,
但她就是想看看小艳素净一点的脸蛋。当然,她是绝对不会吝于赞美的,只是不
知导这样长期为小艳建立信心,能不能帮她克服些许心理障碍。算了!船到桥头
自然直,也许有一天小艳会突然自己想开,毕竟,这种心理创伤也非一时三刻能
解决。说实在的,小艳能像今日这般有自信,已经很难得了,她不应该再苛求她
才是。
“她肯吗?”方浩挑起眉,一圈圈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怎么不肯?我可是用了非常手段。不说这个了,倒是协理,既然您这么忙
的话,那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喝咖啡?”楚琳刻意回避话题,三两下就将话题给带
开。
糟了!她突然想到,小艳蘑菇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可是协理人还在这儿耶!
要是让陌生人看到也就算了,小艳最痛恨的是让熟人瞧见她的素颜。当然,柔柔
和她例外啦。不过,小艳的规矩是不能轻易坏的……这下怎么办呢?
正在烦恼之际,楚琳的眼角余光却瞥见葛红艳仪态万千地回座了。完了!
“你坐了我的位子。”淡淡地说完后,葛红艳径自挑了另一个座位。她看也
不看方法一眼,便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街景,宛如一尊高傲的女神像。
“咦?”楚琳非常错愕。什么事都没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没开打?台湾没
因地壳变动而沉没?就连火山都没爆发?她,安全了?
“看什么看?”接收到方浩审视的目光,葛红艳一反平日对待楚琳和丁水案
的温和态度,像只刺犯般竖起浑身的刺。呜呜,她就知道……楚琳在心中哀号。
葛红艳不悦地将原本围在颈项的红丝巾覆上面,这样反倒使她带有几分中东
妇女的神秘气息。
“小艳……”唉,不知该从何劝起。
那是?虽然仅仅一眼,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在那本应无假的面容上,有
着细细的伤痕。如果不非常仔细地看,绝对不会发觉那在蜜粉掩饰下的浅浅伤痕,
而且不只一道……
但,他就是瞧见了——一尊暇疵的白瓷娃娃!
“不准可怜我!”葛红艳化身女战神,忿然转身,仿若手持无形战斧。她真
想狠狠击碎方浩的表情,虽然她不知道该如何解读他所释出的讯息,但她厌恶这
样将赤裸的自己摊在他眼前。葛红艳戴着红色隐形眼镜的眸子燃着怒火。背部的
伤痕突然隐隐抽痛起来,呵!原来他还会痛啊,知道什么是痛,真好。这也提醒
他什么叫作复仇!
“我有说过可怜你吗?”方浩笑了,他轻轻晃动着杯里残余的咖啡。葛红艳
长睫微掩。火热的锅炉霎时冷却,不再炼制伤人的兵器。
“是没有。”葛红艳恢复泰然自若的态度,不再理睬方浩。
“对了!小琳,我其实是有事要拜托你。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个磁片内的资料
用公司的电脑备份起来,可以吗?我下午就要回日本了。”方洁自公事包内抽出
一张蓝色磁片。
“没问题,小事一桩!”
“那就好,希望不会太麻烦你。”
“怎么会呢?哪儿的话!”
“那我走啦”
“恩,协理拜拜。”
“再见了,红艳小姐。”临走前,方浩彬彬有礼地向葛红艳道别,他执起她
的手轻吻了下。
“请代我向水柔问好。”她有没有看错呀?协理,他亲小艳耶!楚琳眨了眨
眼,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虽然这是很普通的社交礼仪,对小艳来说也是家常
便饭,可是这般的行径向来不是协理的作风,不过,为什么她会觉得这画面看来
协调极了?
“我会的。”葛红艳漠然地抽回手。
“你不化妆,会很美。”方浩在葛红艳耳边轻哺一句旋即离去。室内不可能
会起风,但她怀疑那是风的私语……
风铃声轻轻响起,同意地附和着这句话。葛红艳眼中的雾气不争气地腾升,
终于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直直落下。一滴、两滴,落人桌前未饮尽的咖啡中,
激起一圈圈的涟满。
“小琳,讨厌!被讨厌鬼看到了……”讨厌那毫无感觉的吻、讨厌那自以为
是的话、讨厌他的温柔……葛红艳哭了,哭得凄凄惨惨、轰轰烈烈。
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不在厕所里、不在自己家中。不在旁人见不到的
角落,虽然符合她向来大悲大喜的性格,但……第一次,她在众人面前落泪。葛
红艳哭声之大打破了历年的纪录,就连贪睡的了水柔也给震醒,她笨拙地拍着葛
红艳。
“乖、乖,不哭喔。”
“小艳,除了我办公室的之外,我再买火鹤、红色郁金香。康乃馨、蔷该花
给你,好不好?”为了安慰葛红艳受伤的心灵,楚琳拼命思索着所有的红色花卉。
“还要红海芋、红色太阳花。”葛红艳哭归哭,仍不忘讨价还价。
“好”
“还有圣诞红。”
“好”
“仙丹花、红杜鹃、马缨丹也要。”
“好。”楚琳—一答应了。这下子,她的荷包铁定会大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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