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与地震同行(2)
日本最早的正史《日本书纪》中已经有地震的记载,并且描述了给当时人们
生活造成的威胁。一个族群在岛国这种相对封闭的土地空间内,不断经受地震的
考验,必然会深刻地影响该族群的身心发展。托尼? 麦克米切尔说人类自身为了
因应周遭环境,会持续地发生着变异,他称之为“天择”。今天的日本人祖先主
要是从东亚大陆经由朝鲜半岛而来的移民,他们在日本列岛上的生活历程和人类
进化史相比虽然短暂太多,但可以相信,“天择”必定也是在悄然进行的。
在主要的破坏性自然灾害中,地震或许是来得最突然而无法预知的一种。地
震对人类生物性的潜在触动可能极其漫长,在心理层面却见效很快。以我个人的
心态变化为例,除了第一次的好奇之外,最初的两年是恐惧,曾经有午夜遇震半
裸着身子跑下二楼的“可耻”举动。但当几年之内的地震都没伤到一丁点儿皮毛
之后,会进入一段懈怠期,就是躺在床上继续大睡,您爱怎么震就怎么震。这段
懈怠期不知不觉地过去,一个新的阶段来临了。我还不知道如何为之命名,它的
感觉是恐惧掺杂着茫然,成为头脑中的一个预警装置。它带来的变化,就是开始
像很多日本人一样,筹划买点应急物资以备不时之需,甚至在陌生的建筑里去留
意安全通道的指示。一种因为较长时间接受突发危险冲击的紧张,渐渐演变成了
本能性的戒惧反应。
日本人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养成了几乎渗透到血液中的防灾意识。1 月17
日是防灾暨义工日,7 月1 日是国民安全日,9 月1 日是防灾日。日本关于防灾
的各种演习、训练、宣传可谓繁多,客居的外国人有时也要被组织起来学习防灾
知识。寓所楼下几十米是一座小公园,公园内有一栋铁皮屋,名为防灾仓库,里
面储藏有工具、生活用品等,以备不时之需。这种铁皮屋是很多公园内的固定风
景,而且有专人定期检查。许多国家假如能把防灾工作做到接近日本的程度,相
信会减少极大的生命与财产损失。数日前,一辆大阪开往东京迪斯尼乐园的长途
客车在高速公路上骤然起火,满载的乘客以“镇静有序”的方式全部脱险,无一
人伤亡。临变不惊的素养,得自从小就接受的防灾教育,也受益于生性俱来的警
觉。
如果和中国对照的话,我不禁想到历史学者佐藤慎一在《近代中国的知识分
子与文明》中的一段论述:中国历史上太多的面临异族军事侵略导致的失败,使
中国士大夫们在最初的失利之际缺少应有的警觉。佐藤慎一说得很对。在西方列
强挟坚船利炮之威闯入东亚世界时,中国人认识到此乃“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足足花了几十年,在被人家零打碎敲中频频割地赔款以换得片刻苟安。失败太多,
何以反倒消磨了警觉?而日本本土在近代之前唯一遭到的外来攻击就是元军那未
竟的远征,又为何始终保持了对外患的高度警觉?
关于地震为代表的恶劣的自然环境,给日本文化带来的特质,已有不少人论
述过,比如生死观、美学观,等等。我以为,对外界事物和身处环境的恒常警觉,
该算是地震的一个副产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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