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第四章月上梢头梨园闹(1)
第四章 月上梢头梨园闹
回到船上已是傍晚时分,小白让船家调头回相府。
“哥哥,容儿好不容易出府一趟,过了中秋便要入宫,一入宫门深似海,想
那皇宫高墙红瓦,莫说与哥哥这般畅快游玩,就是想见见哥哥,恐怕也难了。”
我可怜兮兮地拽着小白的衣袖,瘪着嘴,眼里泛着泪光,其实是困的。
云思儒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万般不舍地轻轻抚着我的背。他似做了好一番思
想斗争,良久才道:“好!那我们就迟些回去,容儿想去哪里,哥哥陪着你。”
温言软语,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拂过芙蓉般的面颊。
“真的? 哥哥不骗容儿?容儿想去哪儿哥哥都陪我去?”眼睛兴奋地闪烁着
光芒,我就知道小白最吃不消这套化骨绵掌了,嘿嘿!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容儿,只要容儿想去,天涯海角哥哥都陪着!”小白仍
旧握着我的手。小白的手一直能给我一种温暖安定的力量,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
觉,却让我相信,即使这整个世界都背弃我,仍然会有这么一双手坚定地牵着我,
走下去。
“那我们去戏园子听戏吧!”奸计得逞,我开心地回搂住小白的腰,只觉得
小白身子微微一颤。
“船家,掉头去梨园。”小白声音有一丝可疑的欣喜。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我挥着右臂,心潮澎湃地高唱国
歌。
船艄上,艄公被吼了这一嗓子,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河里。
河道两旁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火,明黄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水摇曳,温
暖地晕开。堤岸两旁,白天忙忙碌碌的商客们渐渐散去,只余游玩赏夜的人们,
有袅娜娇羞身着罗裙的女子,也有手摇折扇风度翩翩的公子。一弯明亮的上弦月
静悄悄地趴在柔嫩的柳枝上,似在窥视这旖旎夜色下即将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微眯起眼睛,我陶醉在这无边的月色中。
“人约黄昏后……”小白若有所思地低头重复了一遍。
小船悠悠地转入一个水域岔口,进入一条河道。两旁灯火通明,正前方是一
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
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琴音和着曲声隐约传来,门上黑色匾额上书“梨园”
两个烫金大字。
小白往看门小厮手上塞了一锭银子,小厮便把门打开放船入内。随着船的缓
缓驶入,我才看清这园内景观,原以为进来后便是陆地,可以登岸看戏,哪知这
园内仍是一片宽阔水景,只有水域正中筑着一个方形戏台。戏台上灯火辉煌,一
女子身着色彩艳丽花样长褂,绑着勒头,粉面、红唇、娥眉、凤眼、云鬓,水袖
轻挥,隔着水音,只觉得那唱腔幽咽婉转、起伏跌宕、若断若续、节奏多变——
这便是香泽国最负盛名的“岭剧”了。丞相府里也有一个戏班子,爹爹又好听戏,
常拉着我陪听,所以一听曲调我就辨认出来了。台下,围了一圈游船,大半装饰
精美,老爷公子们端坐船头边品茶边听戏,好不惬意!我心里不由赞叹古人会享
受生活!我们的乌蓬小船在这一圈豪华游船中不免像个异数。
戏院一隅。
“林大人,这就是那名旦楚凤?”
“正是!还是潘大公子面子大,一来这楚凤便登台献唱,下官来了几趟,戏
班子都推诿说楚凤身子不适,不免扫兴。”
“嘿嘿,果真名不虚传,粉白黛绿、风娇水媚,只是不知道尝起来如何……”
说话之人目露淫秽之色。
“哈哈!潘大公子出面,这天下美色还不是手到擒来!”边上之人赶忙附和。
“哈哈哈!陈大人此言不差,却只说对了一半,这天下美人也有我想看都看
不到的。唉,这楚凤若和这美人比,怕也只是鱼目比珍珠,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潘大公子一副捶胸扼腕无比感慨的样子。
“哦?!下官还以为这楚凤已是美到极致,竟有还比她美上万分的人儿,而
且还能让潘大公子想一睹芳容都难?!下官孤陋寡闻了,不知是哪家小姐有此等
美貌?”
“唉,你初来京城,不怪你不知,这京城里流传有一首民谣:‘鲜妍馥郁满
香泽,若问倾国与倾城,庭院深深云里栽,奈何佳节宫中藏。’说的便是这佳人
了。”潘大公子目露向往,一片无限憧憬之情!忽然,只觉耳边一阵寒光袭来,
脚一软,手里一哆嗦,酒险些翻洒出,举目看看周围,听戏的听戏,品茗的品茗,
并没有人瞪他,不由困惑。
“这‘云里栽’、‘宫中藏’,说的不会是左相云大人之六女,当今太子妃
吧?”陈大人惶恐地问道。
“还算你有些见识!正是这云府六小姐了!唉,你也知道这云水昕如今一人
之下万人之上,再加上女儿又被圣上钦封为太子妃,益发权倾天下了,就连我爹
爹……唉,说起来惭愧屈辱啊!所以说这六小姐是水中月镜中花,想一睹芳容比
登天还难哪!不说了,不说了。”二人均欷?#91; 感叹地摇了摇头。
戏园另一侧,被谈论人云想容浑然不觉,托着腮帮子听戏听得摇头晃脑。
虽说这“岭剧”号称香泽国国粹,风骨和京剧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不如京
剧大气磅礴。可能因为这花都泽国的缘故,使岭剧里或多或少掺了些脂粉气,却
又不如越剧和黄梅戏干脆柔媚到底,所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黄梅戏和越剧我
都学了一些,虽然唱得只能算马马虎虎,但是这两个剧种都是我的最爱,平常喜
欢哼哼。唱戏没有听众怎么行!所以我先是拉着云思儒做我的听众,骗他这曲子
是我编的,后来不过瘾,干脆拉着云思儒教他唱。他倒是学得快,一下子就赶超
我的水平了,让我捶胸顿足,大叹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转瞬,台上一曲唱毕,台下掌声叫好声一片。那花旦福身行礼之后正欲离去,
只听得台下有人叫嚣:“我家潘公子出纹银一百两,请楚凤姑娘再唱一曲!”
花旦眉头一皱,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再唱,那恶仆又道:“我家潘公子是何
许人,姑娘竟不赏脸!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戏园领班也是一脸哀求地
看着那个花旦。那花旦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表情甚是痛苦,脸色发白,像
是隐忍着极大的病痛,眼看就要倒下去了,甚是可怜。台上台下正在僵持之中。
“我替她唱!”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我噌一下就从小船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随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挺立在一乌蓬小船船头。头戴面
纱,看不清面貌,但却让人觉得有通体的贵气。身边也是一个青衣斗篷少年,伸
手微扯住那少年的衣袖,仿佛在不满他草率的举止。
“我唱得定不比楚凤姑娘差!只是我这曲要百两银票,不要现银!就让你家
公子备好银票,准备放血吧!”不顾小白气急败坏地猛使眼色,我一句话堵住一
干人等的发问。
众人不免讶异这少年的狂傲,心下想:这少年定是唱得不俗,不然也不敢这
样大放厥词,只是这为何只要银票不要白银?这“放血”又是什么东西?
那恶仆先是一愣,继而转头征询他家主人意见。
“我家公子说了,就请这位公子唱上一曲,若是唱得好,定奉上百两银票!
若唱得不好,楚凤姑娘还得照唱!”
“好!一言为定!”
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拽着小白登上后台换衣服。一进后台,小白就皱着眉头
教训我,说什么宰相千金哪有登台卖艺的道理,说什么不成体统,反正是所有大
道理都搬出来义正词严地唐僧了一遍,听得我头都大起来。
“哥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呀!你看那个什么楚凤,好可怜哦。要是唱着唱
着就仙游了,我于心何忍。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
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时,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
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
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你看,一个炼钢的人都知道要解放全人类,我
们思想觉悟不能比他差!所以本着日行一善、救死扶伤的国际人道主义,本着雷
锋精神、白求恩精神、焦裕禄精神、孔祥东精神(是孔繁森= = )、董存瑞炸碉
堡精神!我们要挺身而出!”
就在我讲得唾沫横飞不能自已,考虑要不要把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
搬出来的时候,小白头昏目眩地打断我的演讲,“好了!就依容儿这一回。不过!
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胜利!我乐呵呵地找了两套行头,一套红色的小生装给
小白,一套白色的花旦装自己套上,戴上斗笠就和小白登场了。
台幕缓缓拉开,隔着水光,戏台中央一素色白衣少女水袖轻拢,碎步摇曳,
身段婀娜多姿,一少年男子身着枣红斜襟锦绣袄,款款踱来,难掩风流之姿。众
人不禁感慨:好一对璧人!只可惜这二人仍带着遮面斗笠,薄纱隐约,难辨容貌。
少年深情款款地凝望着少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唱腔珠圆玉润,满怀初见的惊喜和似曾相识的疑惑。
“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少女亦缓缓移步,水
袖微抬半掩芙蓉面,唱得是一平三折、婉转缭绕,暗含隐约轻愁,把小女儿的心
思表现得恰到好处。
“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
……
一曲唱罢,台下众人还沉浸其中,只觉这曲妙词妙人更妙,曲调新鲜,吐字
唱腔更是闻所未闻,不自觉地竟屏着呼吸听完了一曲,生怕一个杂音掺入便会破
坏这唯美的画面,惊了这一对天姿璧人。“好!”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叫了声好,
顷刻,台下叫好声、惊艳声、鼓掌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台上人听到喝彩竟也不谢礼,像是理所当然、意料之中的样子。那红衣少年
转头对那少女轻声说了句话,似在催促那少女离去。那白衣少女回了句“等等”
便往前一站,对等候在台边的潘家家奴说:“好了,唱完了,让你们家公子把银
票拿来!”坦率直白,不禁让人感慨和刚才唱戏时温柔婉约判若两人,不过这直
白之语从她嘴里说出却并不粗俗,倒是有几分可爱俏皮。
那家奴大张着嘴,一副还没从戏里回过神的样子,听了这少女的呼唤才猛然
惊醒,领命前去询问自家主子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艘游船放下了一叶小扁舟,缓缓划至戏台边,扁舟上下来一青
衣小仆,拾级上了戏台,弯腰对台上的人儿作了个揖,“这位……公……姑娘…
…”,似在犹豫该怎么称呼,“我家主人听了二位之曲,惊为天籁,想约二位船
上一见,不知二位是否赏脸?”
那白衣少女转身低下头,甚是怜悯地看了那小仆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姑
娘是没有公母之分的,只有女的才叫姑娘,这是谁家可怜的傻孩子?快快领了回
去!唉,仆随其主,想来你家主人也是……”边说还边感慨地摇了摇头。
台下众人听了这一番奇怪的言论不禁失笑,那小仆更是憋红了一张脸,弯腰
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见他窘得微抬眼,似要再说什么,突然看向那少
女腰间玉佩,一惊,竟跪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那潘家家仆已然返回。
“这位姑娘,我家公子要亲自奉上银票,只是……呵呵!有劳姑娘登船一会。”
说完眼睛滴溜溜地在那白衣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甚是猥琐。
“大胆!放肆!”红衣少年往前一步,挡在少女面前,只觉面纱下寒冷杀气
迸射,腰上所佩宝剑已然出鞘,与早先给人温润如玉之感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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