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第九章树欲静而风不止(1)
第九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康顺十五年十月,兰台令史丰长裕上书参运州太守刘礼成前后两年私吞朝廷
救灾款项十余万两,请皇上将其重办以平民愤。奏折上暗指这刘礼成区区一个太
守若无人背后撑腰定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朝中诸臣一时哗然,谁人不知
这刘礼成是左相派,这纸弹劾奏折无疑是指桑骂槐,矛头直指当朝左相云水昕。
据说这兰台令史丰长裕长期与右相潘行业交好,现右相支持三皇子玉静王,
若无玉静王首肯,以云水昕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一个兰台令史无论怎样也不敢写
出如此猖狂的奏折。其余大臣听说此事不免惶恐,就等皇上如何裁定此事。
皇上看到此奏本后,下令彻查,经查后情况属实,便将那刘礼成革职斩首,
诛九族,对于奏折上所提“背后撑腰之人”却是装聋作哑只字未提,便终结此案,
那兰台令史倒也不便再提。皇上将此事处理得十分圆滑,一碗水端得平,既重办
了刘礼成,合了三皇子党那边,却又不牵连云水昕。圣意难测,但,这次事件无
疑是三皇子和太子之间斗争日趋明朗化的一个标志。
同年十一月初九,皇上五十岁大寿,举国同庆,宫内亦遍邀群臣与皇室成员
一起为皇上庆祝生辰。是夜,整个咏德大殿灯火通明,到处张灯结彩,官员皇族
们鱼贯而入,前来参加“万寿宴”。我和狸猫在大殿侧面的辛德厅里候着,要等
所有大臣和皇室成员都到齐后才可入殿,而皇上和皇后则是在我们之后入殿,以
显示至尊的地位。
好久没有这样顶着凤冠一身厚重华服装扮,只觉得浑身闷热,脖子也快断了,
还要假装端庄大方的样子,实在难过。去年皇上四十九岁大寿,我因为染了风寒,
名正言顺地不用参加,躺在东宫享清福,今年是怎样也逃不过了。我心里一边郁
闷,一边想着怎么才能活动活动筋骨。突然,狸猫靠向我身边,我一惊,就见他
将手放在我的后脖颈处,无视周围宫女太监的眼光,居然开始轻轻给我拿捏酸到
不行的脖子。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边的王老吉更是一脸傻愣。狸猫却是眼波
流转,朝我魅惑一笑:“云儿且忍忍!”顿时,我只觉得脸颊热烫,不知如何应
对。
“嘻嘻,可算被我瞧见了!人都说太子殿下宠溺太子妃,我还不信,今日一
见,果不其然!难怪太子哥哥现在都不去看灵儿了。”一团粉红色的娇俏身影蹦
蹦跳跳地跃入厅内,定睛一看正是那八公主玉灵,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子,嫣
红的唇,很是可爱,今年十二与我同岁。其他公主对于阴媚冷然的狸猫总是存着
敬畏之心,不敢亲近,只有这八公主却甚喜与狸猫亲近,成日“太子哥哥”长
“太子哥哥”短的,狸猫这种冷冰冰的人倒也不排斥这活泼的玉灵。玉灵见我与
她同岁,便常来东宫找我,我向来对于人际交往兴致不大,对她也不甚热络。怎
奈她却持之以恒,终于,我还是被她顽固的热情打动了,现在这宫内我接触最多
的除了狸猫和小十六外就是这八公主了。
“灵儿莫淘气,怎么现在还不去咏德殿?”狸猫瞟了一眼玉灵,不以为意,
继续手下的按摩工作。我平时算是脸皮比较厚的人了,这会儿竟觉得两颊似有火
烧,白了狸猫一眼,巴不得他快点停手,怎奈狸猫脸皮比我厚,仍然继续。
玉灵也不答话,只是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凑在我鼻子跟前顽皮地盯着我看:
“嘻嘻,不过,我看‘云儿’也真是美,这一害羞呀,脸红红的就更漂亮了!怪
不得太子哥哥着迷成这样,连我都要被迷住了。”
我一急,跺脚站了起来:“再叫‘云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便作势要
捏那丫头的脸。那丫头一边逃一边叫:“云儿,云儿,小云儿!太子哥哥叫得,
我怎么就叫不得。”
我欲追她,狸猫却一把拉住我往怀里带:“莫要理她,赶明儿找个厉害的婆
家自然有人收拾她。”
“太子哥哥最坏了,自己得了好的,便埋汰灵儿,不理你们了。”那丫头脸
一红,一跺脚便扭头走了。原来她也有脸红的时候,看她一走,我不禁松了一口
气。转过头来,却正对上狸猫的眼睛,眼里波光倒影,满满映着我的脸,我心里
一紧,欲往后退去,狸猫的手臂却将我的后腰牢牢箍紧,像是受了蛊惑一般,脸
朝我越靠越近,吓得我只好闭紧眼睛……
“请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入咏德殿!”门槛外头一名司仪太监高声唱报,
顿时打破这一室诡异。我“噌”一下从狸猫怀里跳了出来,大大松了口气,因为
起得急,一时环佩钗凤叮当作响,一只没插稳的步摇便掉在了地上。狸猫阴沉不
悦地瞪了一眼门口的太监,那太监不明所以,吓得抖了抖。狸猫低头拾起金步摇,
抬头时神色已恢复自然,之后亲自将那步摇插在我头上,便携了我的手步出咏德
殿。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我和狸猫携手步入咏德大殿,原本喧哗鼎
沸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表情竟是惊人的一致。这些年
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初次看到我的人都是这个表情,以前就是在云府,那些自
小看着我长大的丫鬟奴仆们每次看到我也要先愣上两秒。想到这里,我不禁微微
一笑,立时抽气声四起。坐定后,一片人还是未回魂地将眼光粘在我身上,狸猫
半眯凤目冷冷一扫。底下不知是谁尴尬地一声干咳,所有人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
参拜我和狸猫。
我和狸猫的位置位于主座左侧,底下两侧按尊卑顺序依次坐满了皇子、皇妃、
公主和其他文武百官。爹爹坐在我的同侧下方,正被一群官员围着不知在低声说
着什么。我侧目望去,却一眼看到了招财猫,还是那样貌似与世无争的温和之态,
正挑着狭长的花目看着我。想到他如此表里不一,还设计害我差点淹死,我的气
就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见我瞪他,一朵似莲花般的笑容竟自他嘴边
荡漾开来,举起手中的酒杯虚敬我。我正奇怪,忽觉手心一阵吃痛,转头就见狸
猫虽淡淡地目视前方,一只手却在桌下捏牢我的手心。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驾到!”话音刚落,身着黄金滚边寿龙袍的皇上便与
皇后比肩踏入大殿,所有的人立刻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千岁千千岁!祝陛下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皇上与皇后坐定后,微笑着伸手一
挥:“诸位平身!”边上手持拂尘的司仪太监便高声宣布:“开筵!”候在一旁
的宫娥们端着各色精致菜肴美酒鱼贯而入。接着,由我和狸猫领头向皇上祝寿酒,
之后,在场之人便一齐向皇上敬酒。
酒过三巡后,户部侍郎余冠勉上来向皇上敬酒:“祝吾皇福寿绵长,寿与天
齐!”说完便一仰头,将杯中之酒尽干,皇上却不喝,只是举着酒杯:“哦?按
余侍郎的话,这‘天’便是世上最好的了?”一时全场皆愣,不知皇上什么意思。
我则是心下一凉,这场景甚是熟悉,这皇帝老儿今天不知又要拿谁开刀了。
那余侍郎一愣,答道:“‘天’乃至高至尊之神,是最伟大的,普天之下只
有皇上可与天齐,自然是最好的了。”
“朕却不如此以为,‘天’虽高虽大,‘云’却可蔽日遮天,如此说来,岂
不‘云’比‘天’大?”皇上微笑着说完一通话,底下却已鸦雀无声,诸人大气
不敢喘一下,有人惶恐,有人窃喜,那余侍郎更是站在那里进退不是。我则是手
心一片冰凉,原来今日之宴是鸿门宴,皇上这一番话竟是冲着我云家来的!再看
爹爹,却坐在一旁,不慌不乱,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身边狸猫握了握我发冷汗
的手,给了一个让我放心的眼神,正欲开口说什么,我却等不及地夺了话。
“臣媳斗胆,以为父皇此言差矣。”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在我的身上。
“哦?太子妃有何见解?”皇上右手肘撑着扶手,微倾着脑袋看向我。
“若说云可遮天,云就比天大,那一阵风过,云便散去,这‘风’岂不是要
大过‘云’,自然也就大过‘天’了?”语毕,底下前一阵子上奏弹劾运州太守
欲借此牵连爹爹的丰长裕已是煞白了一张脸,自然听出我说的此“风”即彼“丰”
了。他吓得脸上冷汗直冒,连我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他的坐立难安。估计
折磨够了,我才继续说道:“所以,臣媳以为父皇先前之假设略微有些偏颇,天
能容万物,万物皆位于‘天’之下,没有什么能比天高,所以最尊贵的还是‘天’。”
一阵冗长怪异的沉默之后:“嗯,太子妃所言有理,是朕一时糊涂了,年纪
大了看来是不如年轻人,糊涂了,老了老了。”皇上终于渐渐敛去眼中的杀机,
殿中一干人等才跟着松了一口气。那潘右相看着我的眼神却是心有不甘。爹爹望
着我欣慰地笑了笑。
“父皇哪里老了,臣媳觉得父皇还很年轻呢。父皇可愿听臣媳说一个故事?”
“太子妃且说无妨。”
“古时候据说有一种一条腿的神兽叫做夔。夔特别羡慕蚿,因为蚿比它脚多,
能够行走。蚿是一种长了很多条腿的虫子。蚿又羡慕蛇,因为蛇没有脚,却比蚿
行走得还要快。蛇又羡慕风,因为风比蛇要移动得更快,却连形状都没有。风又
羡慕什么呢?风羡慕人的眼睛,因为目光所及,风没有到,人的目力已经到了。
目光是不是最快的呢?目光最终羡慕一样东西,就是人心。当目光未及的时候,
人心可以到。我们的心中一动,有所思而心意已达。所以,人的心可以超越任何
时间空间,父皇的心如此年轻,又如何能谈得上‘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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