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第十三章风里落花谁是主(1)
第十三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
第二日,我在一阵清甜的香气中醒过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黄橙橙
的颜色,微眯着眼睛细细一看,才发现整个房间里目光所及之处——八仙圆桌、
檀木柜、花几、窗台、地板,全都摆满了一盆盆黄灿灿沉甸甸熟透的佛手柑。乍
看之下似朵朵怒放的黄金秋菊,连枕头边都摆放了一只刚刚采摘下的佛手柑。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外间雪碧听到这里的响动,贴着门帘轻声问道:
“娘娘可是醒了?”我应了声,雪碧便端着洗漱水进来,刚放下铜盆还未来得及
向我行礼,狸猫就撩了帘子进来,挥手屏退了雪碧,径自拧了一帕清水坐到床侧
给我拭脸。我刚起床的时候一般大脑都处于待机状态,一片空白,反应很慢。狸
猫给我擦了脸以后又给我擦手,我迷迷瞪瞪地任由他摆布,看着满屋子的佛手柑
发愣。
突然,唇上一阵濡湿掠过,我捂着嘴猛地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
被狸猫窃了个吻。狸猫意犹未尽地轻捏了捏我的脸颊:“云儿每日醒来这迷糊样
儿真真最是诱人。”说罢,坏坏地挑了挑长长的如丝媚眼,伴随的是一个腻吻落
在额头。
“这屋内的盆景和常春藤怎么都换成佛手了?”我不着痕迹地移开身体,试
图藉由转移话题引开狸猫的注意力。
狸猫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丝毫不给我退缩的机会:“云儿昨日不是说喜欢菊
花吗?这佛手色泽、形状都似菊花,且无花粉之扰,云儿可还欢喜?”语气里竟
藏了一丝孩子气的讨功之感,紧盯着我的眼睛里传递着些许紧张。
我一愣,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菊花,不过难得看见狸猫这样一
副小孩讨糖吃的撒娇样子,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只好连连点头虚应道:“这
‘佛手’甚是好看,难为殿下记挂了,妾身谢过殿下。”
见得到了我的认可,狸猫嘴角克制不住地弯起一个开心的弧度:“云儿如何
谢为夫呢?我如今病已痊愈,今日便搬回云儿这儿可好?”我心里咯噔一下,恨
不得把舌头给咬下来。狸猫这虽是问句,却是明显的祈使句肯定语气。
不管怎样,我还是垂死挣扎了一下,希望他可以改变主意,“妾身以为殿下
长期居于妾身的‘揽云居’不甚妥当,外面不知情者定要诽谤妾身色惑殿下,争
宠排他,挤兑侧妃。妾身名声受损倒也无妨,只恐殿下因此被人误会为耽溺于美
色,故还请殿下移居侧妃的‘雅馨园’暂住为妥。”
我只顾着自己说话,没有注意到那边狸猫眼睛已慢慢半眯起,头发丝里都渗
出清冷寒气,仿佛刚才片刻的温馨竟是幻觉,“如此说来本宫倒要谢过云儿如此
关心为夫的名声。本宫也是今日才发现云儿竟如此在乎他人的看法。”就在我以
为狸猫打算放弃重新搬回来的念头时,狸猫冷冷地补了一句:“不过,本宫向来
不惧人言,你我夫妻二人之事相信无人胆敢妄言。本宫心意已决,云儿不必多说。”
说罢,一挥袖子背在身后大步出门去,不容我再辩驳,真是法西斯!
一整日我都惴惴不安地在东宫各个园内踱进踱出,打破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
法说服狸猫放弃再次和我同床共寝的念头,这次一旦让他回来,恐怕就不是单单
睡在我边上这么简单了,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不过,踱了一整天也没想出什么办法,倒是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东宫里竟然
处处都摆满了佛手,最夸张的是在那薄荷坡上,数以千计的金黄佛手从坡脚处一
圈圈蜿蜒盘旋至坡顶,黄绿相间,蔚为壮观,佛手的甜香和薄荷的冰凉相混合,
芬芳沁人心脾。如此美好景致看在我的眼里却是分外触目惊心,狸猫的疯狂让我
惊惧,他离去前眼里愤怒交织着志在必得的神情让我从心底泛出恐慌。
万料不到,我的一句无心之言第二日就换来了这千千万万的佛手,更料不到
的是日后居然因此而连累了一条无辜的人命。三年后,香泽国的一个进士携友游
园时看见佛手联想起这段风流韵事有感而发作了一首《薄荷伤》,里面有几句:
“佛手千千开不败,难留薄荷一缕香。风过云往花睡去,泽王梦断草魂坡。”后
来,这首诗辗转传到已登皇位的狸猫耳里,触到了狸猫的禁忌,狸猫震怒,不出
几日便把这进士斩首示众。之后,再无人敢提及此话题,只叹这云家六女妖孽转
世,甚是祸害,迷了帝王心智。狸猫处理国事时条理分明,算得上是明君,独独
只要涉及云想容便是一塌糊涂,顷刻内就会变得痴痴傻傻,暴戾无常。当然,这
已是后话。
入夜,狸猫早早便过揽云居与我一道用晚餐,那厢他吃得悠闲自在,这厢我
可是如坐针毡,味同嚼蜡。
“云儿今日口味怎么变了?”乍听见狸猫的声音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手上
一抖,碗险些给摔了,连忙捧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夹了大半碗的卷
心菜、茄子和菜心,这些都是我平时坚决不吃的东西。“呵呵……妾身就是想换
换口味……”在狸猫研究的眼神下,我的手又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该死。
看着桌上的红烧猪蹄,我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一只耳。饭后,便急急地催着
七喜把一只耳抱来。搂着一只耳,我那个眼泪汤汤滴啊,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只耳在我怀里挣扎着哼唧了两下。
“一只耳呀,常言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英明伟大的主子我平
日里待你不薄,今日主子有难,你说什么也得帮一把!”
抱着一只耳踏入房内,就见狸猫退了外袍仅着白色中衣侧身倚在床上,左手
撑着脑袋,右手举着一本书在看。乌木般的头发披散开,线条美好优雅的脖颈若
隐若现。如此普通的姿势在他身上却散发出通体的邪肆性感,以前怎么就没有注
意到。我吞了口唾沫,更加紧张了。
“云儿打算抱着那猪在门口站多久?”狸猫放下书,挑起嘴角,朝我魅惑一
笑,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活色生香”四个大字。
我甩甩脑袋,试图抛开这昙花一现的怪异感觉,抱着一只耳,迈着前所未有
的斯文莲步,慢慢慢慢地蹭到床前。狸猫索性搁了书,视线毫不避讳地胶着我。
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洗剥干净躺在砧板上的小白兔,再次吞了口
唾沫,我摸着床沿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顺便郑重地把一只耳横在我和狸猫中间。
“云儿要让这畜生睡在榻上?!”一丝混合着愕然的不悦掠过狸猫眉间,他
欲伸手把一只耳拎起丢到地上。
“慢!”我激动地一把抱紧一只耳,“殿下怎可诬蔑一只耳是畜生呢?这一
只耳是殿下送给妾身的第一个礼物,妾身很是珍视,一只耳近来夜里怕黑睡不好,
只有妾身陪着才能安睡……”
狸猫皱了皱眉,放下一只耳。我心里窃喜,抱紧一只耳,一只耳又哼唧了两
下。偷笑了不到一秒钟,我就被狸猫卷进了怀抱里,我吃惊地抬头,狸猫右手搂
着我,左手拎着一只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左拥右抱”?
狸猫凌厉地扫了一眼一只耳,我发誓这是狸猫第一次正眼看一只耳,一只耳
哆嗦得差点撒丫子冲下床去。
“我何时送过这只残废的猪给云儿?”
“嗬……”我差点没被口水给噎死,一只耳哪里残废了,明明是很符合个性
潮流的缺陷美!“这是妾身周岁时殿下送给妾身的贺礼,妾身铭恩在心,感入肺
腑……”我一边滔滔不绝地奉承狸猫,一边一点一点地从狸猫怀里撤退。
“感激不必了,不如云儿以身相许。”狸猫语出惊人,伴随的是手上有一下
没一下地轻抚我的背部,动作轻柔普通却有说不出的情色意味。
“你这狸猫!”我慌张地口不择言瞪视他,却不知我被他搂在胸前,整个人
趴在他身上,一点气势也没有。那一瞪看在狸猫眼里有说不出的娇嗔妩媚风情,
他情不自禁地吻上了我。这个吻绵长而疯狂,狸猫用舌头强硬地分开我抵死咬紧
的牙齿,卷着我的舌绞缠不放,贪婪地吮吸我口中的津液,霸道地夺走我肺部的
空气,宣誓着自己的领地。我憋红了脸挣扎着,全身的力道却撼动不了他一分,
在断气前一秒,我勉强伸出手去使劲掐了一把边上的一只耳。
“嗷——”一只耳吃痛的惨叫响彻东宫,终于唤醒了狸猫的人性。狸猫不满
地离开我的嘴唇,一个眼刀飞过去,一只耳配合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我恢复了呼吸,说得有些气喘,“陛下的圣旨里说…
…说要妾身……及笄……方可……”我嗫嚅着。
狸猫闭上了眼睛,似乎欲借此平复情欲,就在我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
睁开双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之色:“睡吧。”蹦出两个字后,狸猫伸出手将我
的眼睑缓缓合上。
呼,终于安全了,我长长吐了口气,心里悬了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云儿,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狸猫在我身后近乎耳语地小声道,
“我会等的……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天……”我一颤,不为别的,只为这近乎虔
诚的誓言,只为这言语中不确定的脆弱,我可以把这视为表白吗?我肯定是幻听
了。
那夜,我躺在狸猫的怀里,朦胧入梦前,看见月色从云后流泻而出,银色的
月华含苞绽放,轻轻浅浅地透过阑干慵懒地倚靠在窗畔,温柔地吻上了那一袭迷
惘的蝉翼纱帘。叶片舞姿曼妙地轻轻摇晃,佛手香千里飘,越过山又穿过桥。
康顺十六年十月,朝廷接到密报:雪域国子夏飘雪已下令秘训十万水师月余。
香泽国一时举朝沸腾,言子夏飘雪狼子野心,此举无疑是在为攻打以水域著称的
香泽国准备。接到密报的第二日皇上便命三皇子玉静王领精兵十万北上,驻于边
塞樊口准备迎敌。
十二月将至,雪域国大将萧信率庞大的舰队,从北面直扑香泽樊口而来。玉
静王以逸待劳静候其两个月,一开始占尽上风,且香泽国将士素来擅水战,弃舰
乘舟,灵巧地穿梭于庞大笨重的雪域舰队中,给萧信一个迎头重击。半个月下来,
雪域国大军折损近四分之一,毁坏舰艇数艘,却无一丝撤军之意。至七月下旬,
传来谍报称子夏飘雪亲自奔赴樊口,携数千坛美酒佳酿慰军,并允诺众将士若得
胜归朝定分地赏银重重犒劳,此举大大重振了雪域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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