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色的灵堂里,一身素白的我跪坐在母亲牌位前,两眼直视相片中那张慈爱的容颜。
哀凄气氛下的我却一滴泪也没有,只盼这是一个梦,梦醒之后,一切都回复原状。母亲
依然在厨房里帮我张罗便当;下课后,一样能见到她戴着那副老花眼镜,坐在摇椅上织
着毛衣;晚上她还是会端一杯温牛奶来催我早点就寝……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梦依
然没有醒,面对我的还是一张漾满慈爱的照片。
“边边,吃点东西吧”吴秀香端来一碗粥,蹲在我身旁。
我轻轻摇头,虚弱地挤出一抹笑,感谢她的好意这些日子以来多亏她及吴伯父、吴
伯母的帮忙,母亲的后事才能顺利进行,否则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谢谢”。
“多少吃一点,你这个样子,边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也会心疼的都这么瘦了,脸颊也
陷下去了,再不好好吃些东西,你会受不了的”吴秀香重复着这一个月来每天不变的叮
咛。
“我不饿,真的”并非我刻意拒食,而是真的并不感觉饿很奇怪,这些日子以来,
我吃得少、睡得少、喝得也少,少到几乎滴水未进,但就是不觉得饿说给她听,她也不
信,只当我是悲伤过度的借口。
悲伤吗?我想我是惊愕多于悲伤,不敢相信早上还笑脸送我出门的人,到了晚上却
在遥远的天国与我遥遥相隔,见面无期了。
那天,我赶到医院时,白色的床单已无情地覆盖在她脸上了。
迟疑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不肯将被单掀起,不愿相信被单下的那张脸是我所熟悉
的。不管是谁都行,就是不要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只希望老天爷不要夺走我周遭的
任何一丝温暖。
虽然是炎热的七月,我的身旁此时却罩着一股严寒,唯一的支柱在此时离我而去,
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当她在病床上与死神博斗的同时,嘴里叨念的还是尚未归
营的我;她在痛苦中挣扎,我却无法感受到她的危险,还悠闲地与她所认为的坏学生一
同出游,我真该死,不是吗?
她是为了怕我回来后肚子饿而外出帮我买点心,却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超速的轿车
撞上车主肇事逃逸,留下母亲瘦弱的身躯倒在火红的血泊中,手里紧握不放的是那袋已
经溅洒一地的海鲜粥。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没有掉泪,只是淡淡地向她报平安不知为什么,我
竟然掉不出一滴泪?母亲的双眼半睁,好似未见到我平安归来不能安心闭眼一样。
微颤的手轻轻拨滑过她双眼“放心吧,我已经安全到家了”她把大半的精神及注意
力都放在照顾我、安排我的一切生活上,连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都还悬在我身上悬在
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身上。
而我所能为她做的,只是站在她身旁告诉她我回来了!
万般不舍地再看一眼被单下她血色尽褪的脸。是错觉吧,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看见
她唇边浮现一抹安心的笑?!就算是真的,至少这代表了她是安心地去了。看着医护人
员将她推往太平间,我的眼前渐渐蒙上一层水气。
“不然去睡一下吧,明天边妈妈要下葬了,你不好好养足精神,可能会熬不下去喔。”
吴秀香连哄带说的,劝食无效,改劝我休息。
“明天吗?。”这么快……明天起,母亲就要长眠于地下了,到另一个国度与父亲
相伴,只剩我孤伶伶一人在人海中生存。想到此,一股强大的无助感向我涌来,像要吞
食我残存的生命一样。我紧紧抓住吴秀香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木一般。
“阿香,我好怕!”
“别怕、别怕,有我在。”她搂住我肩膀,温暖的气息阵阵传来,奇妙的安抚了我
慌乱的心。
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她,我是否能撑到现在。认识她是我当初被迫去补习班最大的收
获了。
“阿香,谢谢你。”情绪回稳后,我拉她起身。“我是该去睡一下的。”
“对、对,好好睡一下,养足精神,吃晚饭时我再叫你,嗯?”她边说边推我进房。
“阿香。”在房门关上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晚餐……帮我准备一些日本料理
好吗?花寿司那一类的。”
“你想吃日本料理?”她眼睛一亮,为我的主动提出菜单感到惊讶,以为我终于有
食欲了。
“我妈喜欢吃。”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上馆子庆祝的,虽然已经是阴阳两隔。
至少我不愿爽约,相信她也一定很希望能赴约的。当初自私地延期,不料成了天人
永隔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罚我不该对她有所欺瞒。
不要玩太晚,早点回来……这是她生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否她早已有预感这
将会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不然怎要我早点回来?我失笑,为这荒谬的想法而摇头。不
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若早一点回来她就不会单独一人外出了;我若早一点回来,
就能再见到她一面;我若早一点回来,就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而不是一个人孤单离去
了,这一切的遗憾全归咎在我没有早一点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早一点回来!
“边边?”吴秀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下。“那个……那个‘老大’今天又来过了。”
“喔……”自从母亲出事后,他天天都会来一趟。
“还是不让他进来?”
“我妈不会高兴见到他的。”他是造成这次遗憾的间接凶手,我无法释怀!
“但是……”吴秀香还想说什么,但是我却不想听,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事,至少此
刻是如此。
“阿香,我想睡了。”我打断尚未出口的话。“喔,那你休息吧,其它的事你就别
担心了。”
“谢谢。”
还有什么会令我担心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 ※ ※
中国人说“入土为安”,是的,母亲安心地去了,我亲眼看着最后一坏土覆上。
她就葬在父亲的墓旁,两位老人家在天国彼此才有个照应,该是不会寂寞了吧。
“人都走了,该回去了吧?”身后传来徐焉腾低沉的嗓音。
我略感惊讶,只知道这一路上他都尾随在出殡队伍之后,并不晓得他还在这。
抬头看看四周,果然,偌大的墓园里只剩我们两人,其它人何时走的呢?
“阿香呢?”她应该不会丢下我才对。
“我要她先回去,她够累了。”他走到我身边,向我父母的墓碑一鞠躬。
“他们不会乐意见到你的。”我一脸冰冷,语气也一样冰冷。“你走吧!”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对我这样?”他扳过我身子,强迫我面对他,让
我看到他眼底的焦虑。
“放开我。”刻意忽略他的焦虑,我硬是将冷硬的面具挂在脸上。此刻的我只想让
他痛苦,因为他不该找我出去的!
“不放!”他的口气坚决。
“放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添加了一丝怒意。“不放、不放!一辈子都
不放!”他的脸向我逼近,急促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双眼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欲将我的灵魂摄入。
“你……”心一横,拉起他的手,用力地咬下,直到嘴里尝到一股腥味,我才惊讶
地松口。一排沁血的齿痕已经烙在他手臂上了。
“为什么不躲?”虽然也想让他痛苦,但是没想过用这么暴力的方法。我失控了,
望着那排齿痕,内心感到一丝不忍。
“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流一些血也是值得的。”他走近我,伸手抹去我嘴角的血
渍。“别再生气了?”
“气?”我挥开他的手。“不!不是,我不是在气,我是恨!”含怒的双眸直直看
向他,像是看杀母仇人一样。
“恨?!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他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向
法官请求上诉的机会。
“做了什么?”我冷笑,撇开脸,不愿看到那张令我心疼又心酸的俊颜。
乌云缓缓飘来,怕是午后阵雨的前兆,我此刻的心情就像现在的天空一样,一片阴
霾。
“错在你没有早点让我回来见我妈最后一面;错在你不该在那天找我出去;错在你
不该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错在你是坏学生;错在你不该认识我!”近一个星期来没掉过
一滴泪,却在此时滑下两行泪,满腹的委屈倾泄而出。“因为你,我见不到她了;因为
你,让她在死前依然挂念着我;因为你,我连跟她吃最后一餐的机会也没了……”我已
经哽咽得无法出声了,泪,不停地流。
他将我揽进怀里,让我的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拍我背脊。“哭吧,哭出来会
舒服些,这些日子你忍得太辛苦了。”
他的话像施了法的咒语,攻破我刻意筑起的心防,泪水如决堤般的奔泄而出,双手
紧紧抓住他前襟,将我的哀伤与孤独哭喊出来:“都是你、都是你,还我妈妈来,你还
我一个妈来……”
或许是我的哀伤也传达到老天爷那里了吧,一颗颗斗大的雨滴也在此时纷纷落下,
像是在为我的不幸哀悼一样。天若有情天亦老,谁说老天无情的?
哗啦哗啦的雨声冲淡了我的哭声,雨水恣意落在两人身上,毫不客气地将我俩淋个
全身湿透。分不清我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泪,只知道他就这样搂着我。我哭哑了嗓子、
哭干了泪,以及哭光了仅存的体力,直到最后,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微微抽咽。
“我要回家。”气若游丝地吐出这句话,以为他可能没听到,却在我说完话的下一
秒,我已经被他横抱起来,往回走了。
※ ※ ※
换下一身湿衣,他递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
双手握着杯子,贪婪地蠂汲取杯子传来的热度,但是无论我如何用力握紧杯子,那
微薄的热度仍是驱不走我身上的寒冷。现在是炎热的七、八月哪!这无名的寒意从何而
来?
在他帮我擦干湿发之际,我眼角瞥见他的一身湿。
“你全身都湿透了,去换一套衣服吧。”
“我没关系。”他仍然继续擦拭我的头发。
他是为了我而淋雨,我却不希望他因此而生病,恻隐之心我还是有的。起身走到衣
柜前,我找出一套以前父亲穿过的休闲服交给他。
“我爸的,如果你不介意,就先换穿一下吧。”
父亲去世后,他的东西全被母亲完整地保存着,这是她用来思念他的方式。
看着手里的衣物,再看看我,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进浴室换下他的一身湿衣。
我回到房里卧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阵阵的倦意袭来,我缓缓地闭上眼。
好累,真的好累,就让我一直睡吧。不想醒来,怕面对今后的一切。梦里,我又回
到小时候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温馨画面:母亲用她灵巧的双手帮我缝制一件又一件美丽洋
装,将我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父亲在书房里教我习字念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指导
我。当我成功地默读完一篇七言绝句时,他会用那双温暖的大手摸摸我的头、我的脸。
我贪婪地向温暖的来源贴近。有多久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被我深埋在心底,让我几乎忘
了我曾拥有过这样的温暖。
温热的大手忽然抽离让我心生恐惧。“不要!不要离开我。”我紧张地在黑暗中挥
舞着双手,企图寻回那股熟悉。
一双大手握住了我的双手,我急切地将之拉向自己脸颊。“不要离开我……我怕。
我好怕……”
“不怕,小敏,别怕,我在这。”低柔的嗓音在我耳边呢喃,一股温热男性的气息
环绕在我四周。
微微睁眼,我看到一个似熟悉似陌生的身影:爸爸?!
“真的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了吗?”爸爸穿著那套深蓝色的休闲服回来了?“我以
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走了,你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怕…好怕…”
我的泪再度模糊了我的视线,伸出手,紧紧抱住眼前的“父亲”,哽咽的声音让我
语无伦次:“你们都走了…我…我好冷……我也要去……”
“小敏,你快放手。”
“我不要…你要丢下我、不要我了对不对?”我抱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爸爸又
会消失了。
“小敏……你……你……”
“不要丢下我……不要……我不要……”我几乎是喊了出来,死命地紧抱着对方不
放。
“好,我不会丢下你的,不哭、不哭了。”充满磁性的男音传入我耳际,有效地止
住了我的泪。
“真的?”我抬眼看着父亲,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约略看到他
的轮廓。父亲好象变壮了。
“真的。”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听到他的允诺,我的心安了不少。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了,我将不会再孤独了,思
及此,我高兴地绽出一抹笑。“不可以骗人哦。”
“不会,我不会骗你。哦,该死!”他低咒一声,身体突然变得僵硬。“小敏,你
快放手。”
感受到“他”企图要扳开我的手,我立刻警觉地再度收紧手臂,整张脸埋入“他”
胸膛磨蹭。“我不要,你生气了,不要我了,对不对?”
“哦!”“父亲”痛苦地呻吟出声,将我压回床上,俯下身来……吻我?!
对!“父亲”在亲我!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好温柔的亲亲,温柔得让我无法抗拒,我的力气像被抽光了似的,全身虚软无力,
任由一张湿润的唇滋润我的干枯。笼罩在身旁的寒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我不敢睁开眼,生怕这只是我的幻想,待我一睁眼便将化为虚无。我怕,怕孤独再
度围攻我,怕凄凉再次袭向我。即使是幻想也罢,就让我拥有这短暂的温暖吧。
父亲为什么亲我?
这个疑问才在我脑海中浮现,“父亲”的吻已由唇移向我的眼、鼻、耳垂,顺着耳
垂下滑至我的颈项并一路下移……暖流的温度逐渐升高,向我全身蔓延。愈蔓延温度愈
高,好热!我全身已沐浴在一片热浪中,陌生的感受令我心慌。我微启双眼再次想看清
眼前的人是谁,体内的热流却迷蒙了我的视线,我隐约见到一双深情的星眸。
不是父亲!
父亲不会这样看我,那……那他是谁?
“你……”我听见自己轻喘出声,呼吸开始紧促,心跳也十分紊乱。他是谁?“小
敏,我爱你”他轻咬我耳垂,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诱惑我。
我的心醉了,为这美丽的呢喃,有人爱我?!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人爱我。这么美
的梦我不愿意让自己清醒,再度闭上眼睛感受这分幸福。
他像是受到鼓舞似的,狂热地吻住我,温热的手也在我身上点燃无限的火热。
是春梦吗?
太羞耻了,我竟然作这种梦。理智告诉我:清醒、快清醒。但是内心有另一个声音:
睡吧,至少梦里有我要的温暖。两方交战的结果……理智输了。
好热,愈来愈热,我会怎么样呢?
※ ※ ※
啾啾的鸟鸣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我,习惯性地要伸个懒腰,却在我的腰间发现一双手……
双男人的手。
惊讶之余我挺直了背脊,不料竟撞进了一具赤裸的胸膛,我倏地转身……
不、不可能!他……他怎么会在这?在我床上……没穿衣服……没穿服?!
我反射性地看向被单下的自己:一丝不挂?!我……我也没穿衣服?!
轰地一声,大脑突然丧失了思考能力,我呆楞楞地坐起身,双手紧紧将被单抓在胸
前,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没事……没事…”
“小敏?你醒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具男性赤裸的
胸膛贴上我背脊。
像遭电殛一般,我几乎是“弹”离他的碰触,一双眼惊惧地看着他,我现在真的希
望这只是个幻影。
“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差?”他的手就要探向我的脸。“别过来!”我戒慎地往
后退了些许距离。“你……你为什么会在……在我床上?”
“我……”他迟疑了一下,反问我:“昨晚的事……你忘了吗?”
“昨晚?”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艰涩地开口:“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问完后,我就后悔了,我宁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昨晚你很伤心,我……我…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他停住了话,抬眼看我“小
敏,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他想解释什么?
“对!”他热切地看着我,双手就要搂住我,在我戒慎的眼神下,他硬生生地将手
收回。“我从来没有对你以外的女人多看一眼,我是…是……”
我直视他,静待下文。
他像鼓足了勇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情不自禁。”
实在不愿意去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这样至少我可以当一只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
我才经历了丧母之恸,别再用任何“意外”打击我了,我会受不了的。
“你…强暴了我?”战栗的声音从无血色的唇溢出,多希望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一
切只是我的猜测错误。
“不!我没有强暴你”他反应强烈,一脸严肃,使我内心燃起了希望,原来真的是
我猜错了。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再度将我打入地狱……
“小敏,你不可以用那种字眼形容昨晚的事。”
“什…什么意思?”没事……没事,我一直在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
“昨晚是那么的美好,我们彼此相属、温暖彼此的身心,这些,你都没印象吗?”
“不……不会的,你…你在骗我……”对,他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
信,你在骗我。”
摇摇晃晃地下床,在散满衣物的地上找回我的衣物穿上,同时,也看到了父亲那套
深蓝色的休闲服。脑海里开始搜寻昨晚的一切记忆。
是了,这套衣服是我拿给他替换的。那么,我梦里看到的,不是父亲,而是他?!
不对,那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就在我半梦半醒间,错把他当成父亲、误以为一
切只是我的幻想?!
“小敏,怎么了?”见我伫立不动,他担心地下床,用被单围住下半身。也因此让
床上那块已干涸的血渍完全映入我眼帘。
“啊……”我失声尖叫出来,抱着头,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全身不住地发抖。
我失身了!我真的失身了!这样一个“血淋淋”的证据就呈现在我眼前,教我想否
认也不行。
“小敏!小敏!别这样,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那里痛?”他飞奔过来揽我入怀。
哪里痛?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感觉到下体微微传来阵阵酸痛。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羞愤、
耻辱一并涌上,自鄙的心态凌驾一切,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小敏!你这样会伤了自己的,小敏!”他努力地要扳开我拉扯头发的手,却因此
更刺激了我。
“住口!住口!”我使劲地推开他。“不准你叫我小敏,只有我爸、妈能那样叫我,
其它人都不行!”昨晚就是被他那一声“小敏”所骗了,我才会着魔似的以为他就是父
亲。
“好、好、好,不叫,不叫,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的脸上写满心疼与
不舍,但是我都没有心思去读他的心。
“穿上衣服,立刻离开我的视线。”抱起衣服丢向他,激动的情绪让我的声音变得
沙哑。等他穿好衣服,我一路将他推到大门口。
“小……”他欲转身拉住我的手。
“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永远不要!”我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般狂吼,对他又捶
又打的。
“边边?”
“阿香?”看见吴秀香驻立在门口,我像是见着了救星一样,朝她奔去,一把抱住
她,眼泪也在此时决堤。“阿香!”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吴秀香轻拍我的背,让我靠在她肩头尽情地哭了好一
会儿。
“没、没事”我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拭一把,却招来吴秀香不赞同的眼神。
她拿出面纸,细心地为我擦去泪痕。
“没事会哭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话是对着我说的,但是眼睛却看向徐焉
腾。
我知道她一向很怕他,但是如果有人欺负我,她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即使对象是她
所惧怕的人也一样。难怪她想念法律,也只有法律才能制服那些恶人。
“真的没事”不想把昨晚的难堪告诉她,我转了一个话题:“你来找我有事?”
“对,我来提醒你,明天要交志愿卡了,你志愿填好了吗?”
※ ※ ※
客厅的气氛很紧绷,双亲的照片仍高高挂在墙上,吴秀香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
脸疑问写在脸上徐焉腾仍然没有离开,静静地伫立在客厅的一个角落,用他那双摄人魂
魄的鹰眼“监视”着我。
“边边,你说不交志愿卡是什么意思?”吴秀香有话是藏不住的,更何况是攸关联
考这等大事。联考的成绩单已经寄发到我手中了,一如我先前所料,十分理想。但是由
于正处于服丧期间,我根本无暇思及我的前途问题。如今已到了缴交志愿卡的最后期限
了,我的志愿卡仍是空白一片。
“意思是我不想念大学了。”明知会惹来她一阵大惊小怪,我还是将自己的决定坦
白告诉她,以免以后她怨我。
“不想念大学了?!天啊!我有没有听错?不想念大学,那我们这么努力做什么?”
吴秀香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在我面前来回踱步。“边边,你答应过我的,大学要再跟我
做同学的,难道你忘了,你想食言?等一下,”她突然停下脚步,倾身向我。“你是不
是担心学费问题?”
“不是。”我轻轻摇头,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不是?!那是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念英文系吗?如今你可以轻易做到了,为什
么却临阵退缩了呢?边边,你是不是悲伤过头了,脑袋也不灵光了。”
“没有,我是真的不想念了。”低着头,多少心酸上心头。当初是为了父母高兴才
用功读书的,后来是为了以后有份好工作,可以赚钱奉养母亲而矢志考得好学校,如今
所有的诱因均已消失,我再有成就所谓何来?
“你骗人!”吴秀香插腰怒视着我。“告诉我原因,给我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
“阿香。”我哀求地看着她,希望她不要用准律师的那一套来质询我,不过看她的
样子,似乎是不打算放我一马了。
“为什么?”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他突然开口了,一双X光似的眼紧盯着我。像
要看透我的心思。我只是冷冷的一瞥,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但不幸的是……
他跟吴秀香一样,是不善罢甘休型的人。
他大步走向我,抓住我的双肩,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为什么不念了?”
“喂!你干什么?你若敢伤边边一……”吴秀香急得冲过来拉扯他手臂,怕他对我
动粗。
“闭嘴!站到一边去!”他朝吴秀香吼。“你你你你……大声就了不起啦!放手!
再不放手我……我打电话报警!”吴秀香抖着声音边说边拉扯他的手。
不耐她的蛮缠,他左手一挥。将吴秀香推倒在地上,痛得她哇哇叫。
“唉哟!”
“阿香!”我担心地看着她。
“边边,我没事,你咬他、咬他啊!”跌在地上的吴秀香仍是担心着我的安危。
想办法要让我脱离他的箝制。
“阿香,别担心,他不敢对我怎样的。”安抚完吴秀香,我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
眼神责备他。
他略微歉疚地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念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刚
刚的问题。
“为什么?”我冷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用力挣脱他的箝制,我向后
退了一大步。
“我……”他语塞。
“答不出来?”再度冷笑,缓缓走向仍坐在地上的吴秀香,拉她起身。“有没有怎
样?”
“没事,反正我肉多,摔不死的。”吴秀香拍拍屁股,给我一个放心的笑。
确定吴秀香没事后,我走向门边。“徐焉腾,你可以离开了。”手指着大门。
头却撇向另一边,不愿看他。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我回过头来,正好与他四目交接,从他眼神中读出他若没
得到答案是不会离去的意志。
看到他那摄人的眸光,令我想起昨晚的一切,一股异样的情潮在体内缓缓窜升,心
脏重重地在胸口撞击了两下。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眼神能左右我的情绪,更不明白自己为
什么这么容易受他的影响。不该是这样的,我是我,他是他,两个人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毫无关系,昨夜……只是一个意外。
为了不让自己的脸有机会泛红,我使力拉住他的手往外拖。而他就像一座山似的动
也不动地立在那,任我出多大的力气也没办法移动他分毫。看不出他能有此能耐。
“你不要浪费力气了。”他反手将我拉近他身前,阻止我的徒劳无功。“填好志愿
卡,明天拿去交。”
“交志愿卡?!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不要?”
“好!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念大学?我父母死了,我书念得再好有什用?
他们看不到了,我努力的目标没了,我发奋的动力没了,我还念什么大学?
你告诉我啊!我为什么要念大学?”
“为你自己、为你的将来!”
“自己?!未来?!哈!”我失笑。“徐焉腾,我本来还有未来的,但是经过昨晚,
你想,我还有未来可说吗?我的未来全毁在你手里了!”我失控地捶打他胸膛,将我的
委屈全都宣泄在他身上。
“好!既然是悔在我手里,那就由我来重建,我不会逃避责任的。”抓住我发狂般
的双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句誓言吐述,有效地定住了我的暴行。
重建?责任?
当我还在咀嚼这些话的含意时,他走向吴秀香。“你帮她填志愿卡,明天拿去交,
听到没有?”
“喔。”吴秀香也被她的举动吓呆了。
“知道她的志愿吗?”他再问。
“知道。”可怜的阿香,脸色都白了。“如果你没做好我交代的事,当心我‘问候’
你全家!”他撂下狠话,转身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离开。
“他……恐吓我?”吴秀香终于找回她自己的声音。“还…瞪你那么久,边边,他
是不是用眼神在恐吓你?”
“也许。”垂下肩膀,卸下所有伪装的冷漠,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瘫回椅子上,脑子
里一片混乱。我跟他之间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情形?身体传来微微的不适提醒了
我跟他之间不寻常的关系。该把这件事告诉吴秀香吗?看着她甫恢复血色且充满正气的
脸,我实在说不出口。
算了吧,就让它永藏心底,因为我不会再允许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为了往后平
静的生活,心中已计划好一切了。
但是,一切皆能尽如我意吗?他临走前的那一眼告诉了我他的决定。吴秀香误认为
他是在恐吓我,其实他是在承诺,承诺这一切他都会负责。但是我不要!我不愿再和他
有所牵扯了,离开他是我唯一最想做的事。对!离开他,离得愈远愈好。
只是,为什么想到要离开他,心却莫名地感到不舍与抽痛呢?
不知是迫于他的威吓,还是私心使然,吴秀香真的替我交了志愿卡。而且也很幸运
地我们再度成为同学,我是T大外交系,她则是如愿进入T大法律系。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她所投入的心力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如今有这样的结果也当是她苦尽甘来应得的甜果
了。那我呢?我的苦尽了吗?甘,何时会来呢?
注册那一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二十万,说是给我的学费,并且亲自押着我去注册,
直到一切手续办妥。我拒绝收他的钱,他也坚持一定要我收下。僵持不下之际,他又再
度去‘恐吓’吴秀香,要她代为保管这笔钱,用这笔钱来支付我每学期的学费及书籍费。
结果,吴秀香当然是不敢不收了。
看着吴秀香收下那笔钱,我突然觉得自己被“卖”了。古时候有卖身葬父之孝行,
而我则是卖身求学?!多么可笑的情节,竟是发生在我身上。二十万!我的初夜值二十
万!在那时,二十万已足够付我和吴秀香两个人四年的学费还有剩,很高的身价不是吗?
我该知足了。
开学一个月后,他被征召入伍去了,还是所有役男避之微恐不及的“金马奖”,恭
喜他了。入伍前一天,他恶习不改地跑去找吴秀香,“恐吓”她要好好照顾我,否则要
唯她是问。他这一连串“异常”的举止引发吴秀香的疑问连连,频频质问我原因。
我只是以一句“我们曾是同学”草草带过,当然,这种答案是无法满足这位未来的
律师(也许是检察官或法官)的,只是问久了,也问不出其它答案,索性就不问了,我
也能免于她的精神轰炸。
大一下学期吴家要搬家,在拒绝不了吴秀香及其父、母的好意之下,我也搬去跟他
们一起住,让我再度享受“家”的感觉。
他去当兵,吴秀香与我又搬家,我想此后便不再有相遇的时候,我的生活终能归于
经静了。唉!人算不如天算,谁料得到这只是短暂的分离呢?当他再度出现时,我平静
的生活再起风云。
进入T大后,我遇见一个故人,因为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要不是他主动来找我,我
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见过他……任庭轩。
任庭轩,一个在我生命中短暂停留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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