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艾月心情愉悦地坐在自己的工作室翻着新出版的漫画杂志,她在漫画出版社
的工作是非常自由的,除了在交稿以及社里的杂志出版时要到公司,其他时候都
是可来可不来的;只要在限定的时间内交稿,老板可不管你是在工作室完成的还
是在麦当劳、肯德基或厕所完成。不过她在学校的兼职工作就此较固定,但要上
的课也不是很多,一周只有二次,周三上午两个小时和周五下午两个小时。对她
来说,这样的工作生活是最惬意不过了。
刚印刷好的漫画杂志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艾月的脸上散发着一种满足的光
彩。她把杂志翻到有自己插画的那一页,印刷出来的画少了原来粗糙的质感,画
面也显得异常柔和,使画里表达的柔美气氛更加淋漓尽致。最近艾月的画多以自
然景物为主题,这是受到在乡下休假的影响。
艾月正沉浸在自己的插画中,门上却传来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
“进来。”她放下书。
一个顶着金黄色卷发的女孩跳进来:“艾月,你恋爱了!”
“什么?”艾月吓了一跳,她怎么会知道?
“别装了啦,你明明恋爱了。”还装蒜!她不禁拿书敲了她的头一下。
“哪有!”艾月无辜地摸着头,嘟起嘴抗议。
“真的没有吗?”金发女孩扬了扬书中的杂志,“你的笔触充满恋爱的惶惶
不安和满心期待,深色的靛蓝透着恋爱的忧伤,大片鲜黄却透着恋爱的甜蜜……”
金发女孩坐到艾月前面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对椅子里的艾月眨眼睛。
确实,画是画家内心的表现,艾月虽然不敢自认是个画家,但也算是个画匠,
自己这段时间的内心情绪总是有意无意地表现在画纸上,教同事们不怀疑也难。
“我想改变画风不行吗?”艾月竭力地辩解,脸开始发烧了。
“少狡辩了,从实招来,假期遇到什么样的艳遇了?”
“哪有什么艳遇,我跟庆云气艳遇呀?”艾月继续狡辩着。
“还狡辩!看来是真的,不知是何方神圣?威力竟然大到让我们艾月改变画
风。”金发女孩从桌子上跳下来,捏了一下艾月的鼻子,转身向门口走去。“没
关系,你不说还有庆云。”临出门前她丢下一句。
艾月忘记了鼻子被捏的疼痛,怔怔地为那句“不知是何方神圣?威力竟然大
到让我们艾月改变画风”而失神,最近自己真的总是画那些关于农村的画……
为什么!
二十二层高的西餐厅,装潢非常高雅别致,红色的地毯、白色的桌布和蓝色
的椅子、黑色的大理石吧台,加上天花板上高低不一的嵌灯,营造出高雅又不失
温馨的气氛。
庆云这个迟到大王还没来,每次约人家都说“你不要迟到喔”,结果每次都
是她自己迟到。
艾月无聊地转动着杯子里的吸管,目光不经意地放到大片落地窗外。在钢筋
水泥的都市丛林里,夕阳被挡在视线外,只能看到天边通红的晚霞。
此时毅然的身影突然跳进脑海,什么时候开始他常常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什
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感觉寂寞了?艾月把目光收回,手指停止了转动吸管的动作
,杯子里形成一个漩涡,久久不曾散去。艾月感觉自己似乎也跌入了思念的漩
涡。
庆云背着小包包,蹬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走过来。
回到都市的感觉真好,已经两个多星期了,一想起乡下的日子,她就觉得一
度令她厌烦的城市美妙无比,让她走到哪里都感觉神清气爽。
她拉开艾月对面的椅子,优雅地坐下来,同时召唤侍者过来。“小姐,请给
我一杯蓝山咖啡。”
“你终于来了。”艾月拉回自己的思绪。
“嘿嘿,为了不给你迟到的机会嘛!”庆云厚脸皮地说。
艾月翻了翻白眼。
“你好像不开心喔!”庆云察觉到她的失落。
“是啊……”艾月老实地回答。
“今天不是你的宝贝杂志出刊吗?怎么会不高兴了?”庆云搅动了一下侍者
端上来的咖啡。
“我想他了。”艾月嘟起小嘴。
“毅然?”庆云瞠大眼睛。由于工作忙,又分隔两地,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
约会,但是电话还是常打,简讯也不曾间断。
自从她们回到都市后,艾月有好几次提起毅然,但也只是一语带过,她以为
艾月纯碎是无聊,所以才提起毅然的。回到这灯红酒绿的都市,谁能真正抵御得
了它的诱惑?她以为艾月应该从那段荒唐的恋爱中醒悟过来了。
“你是心血来潮的吧?我允许你。”她替艾月找一个借口。
“我也是这么想……”艾月皱了皱眉。
庆云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艾月又补充一句。
庆云大拍桌子,“你能不能争气一点?你想想你回来后他有联络过你吗?他
来找过你了吗?”搞不好是那个乡下大猩猩已经先甩她,她还在这里自作多情。
艾月沉默了,确实,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但她的心就是不自觉地怀念与他
在一起的一切,想念他的一举一动。她还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也没有如
此眷恋过任何一个“过去”。
庆云见她不说话,翻了翻自眼,一边向旁边的男侍者招手一边说:“你看,
这里的帅哥随便抓一个都比毅然有品味,只要你勾勾手指头,要什么样的男人没
有。
好了,别再想了,叫东西吃吧。“她丢给艾月这句话后开始低头点起餐来。
艾月环视一下餐厅,只见在场的男士们油光粉面、西装革履、举止故作绅士、
眼角无时不流露出轻佻放荡的神色,她不禁叹了口气,看一眼对面的庆云,只见
她若无其事地点着餐。
睁眼说瞎话。她在心里说。
这些也算帅哥?就算他们是,恐怕他们的本质比乡下人好不到哪里去。一想
到要在这些人之中找一个来当自己的男朋友,艾月都感到头皮发麻。
明天外国来的访问团就要到了,毅然带着队员们从特训营回到部队,一一安
顿好后,就直奔连长室向连长报告演练的事宜。
“报告!”一身迷彩服的毅然英姿勃发地站在连长室外,经过两个多星期的
风吹日晒,他的皮肤晒黑了许多,体格却更加结实。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毅然大步走进去,办公室内随后响起严肃而自信的交谈声。
“很好,就这样决定定了,注意演练前提升大家的士气!”连长听完毅然的
报告,对他的训练结果非常满意。真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啦!
他毫不掩饰对毅然的欣赏,又用眼睛瞄了瞄毅然,似乎有话想说。
“是。”毅然挺直身子,大声而坚定地回答。
“呵呵……毅然,从老家回来到现在,一直都没回去市郊的家吧?今晚你就
回家里去住吧,晚上我另外找人值班。不过,明天早上可得早点过来。”连长换
下严肃的口气,亲切地拍着毅然的肩。
“好的,谢谢连长。连长的身体还好吧?”毅然也恢复平常轻松的语气。
“不错!唔……就是有一点心痛。”连长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
“心痛?”毅然感到非常疑惑,连长什么时候心脏有毛病了?
“是啊。毅然,你今年快二十八岁了,还没找到对象吧?”连长鼓起勇气问。
毅然终于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早就知道连长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
儿,也听说连长有意思找他做女婿。但这些闲言闲语,他根本就懒得理;再说,
他对连长未谋面的女儿实在是没有兴趣,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有了艾月。
“是的,我快二十八岁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快刀斩乱麻,他据实以告。
“不过最近找到对象了。”
“喔?怎么没听说呀!”连长不相信。他整天就在部队里,什么时候交了一
个女朋友?难道是回老家的时候交的?不可能,毅然不是冲动型的人,再说乡不
能有什么好女孩人毅然的眼?难道是……
“是家里安排的对象?”他把心中的猜测问出口。
毅然强忍住撇嘴的动作,拿起桌上连长的茶杯递到他手里。“不是。”
连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好,演练完之后到我家吃个饭,就这么说定
了。”接着大手一挥,“没事了,你回去吧!”
“连长……”毅然还想解释。
连长打断他,“到时候饭桌上再说,早点回去休息,保持最佳精神状态迎接
明天的演练”
毅然回到位于市郊的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间
的床头柜找手机。在部队里他用的手机是配给的,禁止联络私事,所以他只能回
家用家里的手机才能联系艾月。开机后他马上打给艾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艾月,要不是借由疯狂的特训来麻木自己,他可能早就得了
相思病。
手机里传来一道声音——(您拨的电话末开机,请稍后再拨。)犹如被泼了
一盆冷水,毅然满腔的热情冷却下来,他颓然的用大拇指摩挲着手机按键,心里
百转干回。她已经休息了吗?她有想自己吗?她过得好不好?
坐立不安的毅然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手里握着手机,反覆
拨打,过了一个多小时,艾月依然没有开机,她从来不曾睡得这么早啊?还是她
出去玩了?想到这里,毅然烦恼地摇了摇头。
“不行,再这样等下去我会疯的!”说完这一句,毅然一头撞开洗手间的门;
随后,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刷马桶的声音……
半晌,他拎了一堆湿涤的抹布出来,冲到电视机前猛擦起来;随后音响、椅
子,桌子……所有只要看得到的地方,无一幸免。
在这段期间毅然仍不断地打电话给艾月,但是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最后他
跑到车库把自己的车开出来,把车子擦得光亮,然后气喘吁吁地再拨打一次,但
是艾月仍然没有开机。
疲惫不堪的毅然洗完澡后把自己重重地丢到床上,他用有点软弱无力的拿起
手机,输入简讯,然后按下传送键,睁着两眼,几乎快到天亮时才睡着。
第二天毅然顶着两个黑眼圈、下巴满是胡渣地回到部队。
在接见外国访问团时大家都对他印象深刻,认为他不仅拥有惊人的指导能力
与卓绝的军事本领,更令他们感觉亲切的是,他深刻的五官、黑黑的眼眶、下巴
的胡渣,正是他们国家的男子最引以为傲的特征,如果他把头发染黄,俨然就是
他们的同胞……
这一切使得他们的演练大获成功。
抱着一叠稿子,艾月神采飞扬地走进美术编辑的工作室,脸上两个大大的黑
眼圈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精神状态。
“艾月,你来交稿了?”年近五十岁的美编是个亲切的妇人,浑身散发着艺
术家独特的气质。
“是呀!熬了一个晚上,终于大功告成!”艾月自豪地说。
“你呀,每次给你三天的时间,你总是到最后一天才赶好!”美编对这个女
孩有说不出的喜欢。
“呵呵……”艾月憨憨地笑起来。
“放在桌上吧。唉,艾月,你该找个人来照顾自己了。”根据一年多时间的
观察,她发现她除了有几个好友之外没有什么更亲的人,又是自己一个人住……
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根本就没见过她好好地吃饭,平时也好不到哪里去,真不知她
是怎么活过来的?
艾月把稿子放到美编面前的桌子上,两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说:“呵呵,
我也想啊,编编帮我找?”
美编的好友正好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儿子,早几年为了事业打拼顾不及婚姻大
事,现在事业有成,正在寻觅佳人呢!
“真的?就这样说定了。反悔的要负责五期的人物主题的插画。”美编从桌
面后面跳出来,一把抓住艾月的手腕。
“哎哟,编编……是真的。”艾月抽气连连,美编不但在肉体上摧残她,在
精神上的威胁更是残酷,要知道她最怕的就是画人物主题的插画,她只好采取缓
兵之计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你马上回家休息。”她要立刻打电话给好友,安排两人
的见面事宜。
美编一把将艾月推出门外,关上大门。
艾月揉着发痛的手腕,那是平时沉静高贵的美编吗?她今天没生病吧?
好热,去公司一趟竟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家的艾月洗完澡出来,在客厅的一张小桌前一边为一盆绿色的小盆栽喷
水,一边喝牛奶。她很饿,可是冰箱里没有其他食物了。
艾月看着一片片的绿叶,思绪又回到那个绿油油的乡下,毅然的身影也浮现
在她的脑海。举到嘴边的牛奶缓缓地放了下来,艾月怔怔地想,他还好吗?眼前
仿佛看到毅然在货架前上上下下摆放东西的样子,满头大汗,身上的T 恤湿了一
大片。
她的心紧紧地揪痛起来,眼前的景象慢慢地模糊了。他还好吗?他这么久不
来,是因为他忙。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去找他?现在的她,不住的心痛、不住的思
念。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走到沙发前双腿盘坐,从一旁的小包包里掏出手机。自
从赶稿的时候起她就一直没有开机,才开机一会儿,简讯陆续地进来。艾月一条
一条读下去,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讯息;直到她按下最后一个简讯——
你应该是睡了,晚上天凉,不要踢被,照顾好自己……打了很多电话,一直
找不到你,好想你。
她一字一字的读着,平静的心一点一点地激动起来,看到最后,时间显示是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发的,却是来自陌生的号码。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是毅然吗?
她反覆回味着最后几句“打了很多电话,一直找不到你,好想你!”眼泪瞬间涌
了上来,在蒙胧的泪眼中,她哽咽地回覆——
毅然,是你吗?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然而,毅然此时已经离开了家里,正在部队里庆祝演练的成功。
艾月在忐忑的期待中终于不支熬夜的疲惫而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庆功宴仍如火如茶地进行着,滴酒不沾的毅然应酬地喝了几杯之后再也受不
了地跑到阳台。凉风阵阵吹来,四周安静,他趴在栏杆上大口地呼吸着,没注意
到一个娇小秀气的女兵已经走到他的身边。
“请问,你是毅然吗?”她声音轻柔。
“是的,你是?”毅然并不认识她。
“我是庄连长的女儿庄帼君,文书部门的。你好!”庄帼君的笑带着微微的
羞涩。
“你好。”毅然吓了一下,不会吧?她也看上了自己?
“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庄帼君的眼里出现恳求之意。
“什么事?”
“我父亲他这两天检查出罹患了食道癌末期……”庄帼君的声音颤抖起来。
毅然的头脑有一刻的空白,心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敲了一下。
“他一直希望我能够和你交往,甚至嫁给你;但是我深爱着我的男朋友,我
们很相爱,他是饭店酒吧里的调酒师,可是我父亲反对我们的交往。”庄帼君悲
伤地说着,控制不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医生说父亲没有多少时间了,熬不到年底……”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毅然震惊,只有机械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纸,抽
了一张递到她的手里,连长下个星期就要退休了 ,为国家贡献了大半辈子,大
家都为他能够功成身退而高兴,没想到……
“我想让我爸爸在剩下的日子能快乐一些,也让他对我的将来能放心;所以
我想……”庄帼君咬着嘴唇,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虽然自己的男朋友已经同意
这个办法,但是成不成功还是要看毅然,毕竟这是一个很荒唐又冒险的作法。
“和我交往?”毅然眉头深锁,“不行,我有女朋友了,而且我们也快要结
婚了。”
“不是、不是。”庄帼君连连摇手,顾不得擦眼泪。“我是想请你假装和我
交往,我爸的日子不多了,我并没有告诉他真实的病情,只要在这段时间我们假
装交往,让他放心就行了。”
“这样可以吗?”毅然的心有些动摇了。
“可以的,我男朋友温超也同意。他一直在私底下照料我的生活和我爸爸的
病情,希望爸爸有一天知道了能够接受温超,这样我们的戏也不用演得太久……”
庄帼君进一步解释。
“好,我答应你!”毅然坚决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尊敬的连长走得放心,也为了成全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愿,毅然答应了
庄帼君的请求;只是,恐怕自己的事情又要拖一阵子了,他不禁在心里对艾月内
疚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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