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部 分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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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发现我陷进那个泥沼里去了。我拔不出来了。我大约也不想拔出来,我似乎
没想过要拔出来的事。她似乎更无所谓,她都能在那种时候说起她的未婚夫,她身
上还汗腻腻的,脸上的红潮还没退下去,怎么好意思跟我提他的未婚夫呢?可我却
不能悬崖立马,不能把自己拔出来,我是不是一个特别没用的人?那些日子我脑子
里总在兴奋着,我只想不断地重复这种兴奋。在单位上班时我的耳朵是竖着的,只
要传达室的电话铃一响,我就眼巴巴地盼望老胡跑过来。我的心思全在这件事情上
了。
老胡见了我,嘿嘿地笑两声,说“我知道你怎么回事。”
老胡曾经当过“最可爱的人”,但据说他花得一塌糊涂,所到之处花迹斑斑,
要不也不至于沦落到我们单位来看大门。这么一个花人,想来总有些特别,就像一
条猎狗,眼睛和鼻子都比别的狗灵便。于是我就疑疑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和鼻子,
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你是看出来的呢,还是闻出来的?”
“哎呀徐阳,我开玩笑的,胡说八道,你就当我放屁行吗?”
老胡急得把老脸皱成一团,他以为我生气了。我坚持要他说。老胡被逼无奈,
便小心地笑着说,反正就那么回事,说也说不清楚,比方你这儿,这儿……都跟平
常不一样,让人觉得就是那回事。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自己的脸,额头上比划一
下,眉眼那儿比划一下,他比划了整张脸。我的脸一点一点地灼热起来。我想我这
张脸还是脸吗?但我相信老胡说的都是真的。我怀疑自己的体味都腥膻刺鼻,站在
别人面前或者走在大街上,我浑身发毛,像没穿衣服。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我心里
莫名其妙地窝着一股火。下班回家后我一把扯掉那块绒布,把它抛在一边,拿起画
笔,在画面上加了一只蟑螂,然后我愣愣地看着这只蟑螂。——我怎么画了一只蟑
螂?我肯定不是要画一只蟑螂,我大约是想涂掉这幅画吧?可是却画了一只这么龌
龊的东西。我还把它安排在衬景褶子的明暗交界线上,和余小惠构成一种紧张的对
应关系——离余小惠很近,只要继续向前,它最先到达的地方就是余小惠的胯。我
愣了半天。我想我就是这只蟑螂吧?
我把这幅画藏起来,把它塞进了床底下。然而刚把画塞进去,一只蟑螂就爬出
来了。我呆呆地看着这只蟑螂,看着它驮着一小片栗色的光亮,以为是我画的蟑螂
活了,心想还有这种怪事?我心里悸跳着,又把画抽出来,看见蟑螂还在画面上;
再看地上的活蟑螂,却早已不知去向。莫非它们还真是一只蟑螂?我抓起一瓶颜料
对准画面上的蟑螂一挤,接着用大拇指一捺,它就连影子都不见了。
我决定要消灭所有的蟑螂。我消灭蟑螂就是消灭自己。我在和自己作斗争。我
翻箱倒柜,趴在地上,把大半张脸塞在床底下。床底下有一股浓郁的干霉味,我的
喘息使灰尘很迷乱地飞起来,飞了我一头一脸,塞满了我的鼻子,弄得我大声地打
着喷嚏。接着我又挪开柜子,移开书橱,把那堆画搬来搬去。我嘁哩嘎喇地折腾了
一个晚上,结果只找到了七只蟑螂。我向它们宣布,现在我来消灭你们!我踩死了
两只,用一本书拍死了两只;有一只逃到了顶板上,我脱下一只皮鞋砸过去,一连
砸了三次,终于把它砸死了。剩下的一只从窗口飞走了,一只从门缝里跑掉了。我
拿从窗口飞走的没有办法,只好追从门缝里跑掉的。我拉开门,一股风冲进来,过
道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气咻咻地说,今天先饶你一命。
这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觉。打扫了蟑螂的尸体,又忙着打扫自己。我浑身是灰,
里面的衣服被汗湿透了。
第二天我两个眼睛红红的,不住地打呵欠。可是一到单位上,我两个耳朵又竖
起来了。我竖起耳朵不是为了听跟我住一个单元的同事骂我,他们说昨晚上被我吵
了一夜,徐阳你嘁哩嚓啦地干什么呢?像拆房子一样?我只是朝他们笑笑。我由他
们骂,什么也不说。我用耳朵专心地关照着传达室的动静。我的工作室离老胡的传
达室有五、六十米,就是世界百米冠军冲刺也要五、六秒钟,可只要他那里电话铃
一响,我却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声不漏。每一次电话铃响过之后,我都眼巴
巴地盼望着老胡向我跑过来。我盼了一天,又盼了一天,什么也没盼到。我便忍不
住跑去问老胡,“有没有我的电话?”老胡嘿嘿地笑两声,说:“你还怕我把你的
电话给吃了?”
我想余小惠她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找我?我觉得我被冷
落了。这情形就像两个人合骑一匹马,正在狂奔着,她轻轻一拨,就很无情地把我
拨下来了。我重重地落在尘埃里,既茫然又无措。
我下马的原因是因为有人要上马。要上马的是她那个王八蛋未婚夫。那个未婚
夫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呢?他真是个王八蛋,不好好读书跑回南城来干什么?余
小惠也做得出来,未婚夫一来便抛下我,天天陪着他,两人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
这不是要人的命吗?虽然余小惠有言在先,跟我说得很明白,我也不能说自己不明
白,但事到临头我还是受不了。我想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一样。我心里就像有一千
只尖牙利齿的虫子在那儿咬着,我动不动就想,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在床上?
就在我醋意难平的时候,剧团里那个矮个子武生陆东平鬼鬼祟祟地找到我,他
怀里揣着两部毛片,但他说是奥斯卡获奖影片,问我看不看?我一点也不怀疑,说
看,为什么不看?我还问他,看个录相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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