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部 分
第六章
(三)
陆东平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在书市。他老婆是个刀马旦,人长得很白净也很硬
朗,结实得像一颗扒了皮的土豆。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瞟着她家那两个窗户。他
们的床就紧挨着窗户;顺着窗户往上我又看了看天花板。我看见天花扳就有些明白
了。用荨麻纸浆做的天花板已经翘得一塌糊涂,呲牙咧嘴,到处都是缝隙,这样的
天花板什么漏不下来?余小惠叫起来不管不顾,又是在静夜里,肯定点点滴滴都漏
进了陆东平耳朵里。那种既痛苦又热烈的叫声,还有床的叫声,是一种什么样的东
西呢?是不是如一群猩红的肥胖的长了翅膀的蚂蚁?飞过来爬进他的耳朵里,又爬
进他心里,在那儿没命地啮啃撕咬,让他觉得生不如死?或者干脆就是一把飞快的
刀子,直接插在他心里,一下就让他窒息了?
现在我口袋里就有一把刀子,是用来切纸卷的。刀子很快,但我还把它磨了又
磨,像一个真正的杀手那样用大拇指搓了搓刀锋,然后把它揣在口袋里,到书市里
去找陆东平。街面上还有积水,没走一会儿皮鞋里就湿了,走一步咕哧一声。我就
这样咕哧咕哧地来到了书市,目光到处瞟着,寻找陆东平那张脸。我想即便他有武
功,我也无论如何要在他脸上划一刀。我不会杀他,我还没有杀人的胆量,但一定
要划破他的脸。我觉得我怎样都应该划破他的脸。
我一眼就扫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朝他点点头。他大约意识到了什么,有
点愕然,站起来看着我。我站在小街中间,离他有几步路,他用他的短腿一蹿就蹿
过来了。“专找我的吧?”他蹿到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说。看来他也知道瞒不过
去了。我也直直地看着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他说:“我知道了。”他说着握
住了我的手。他虽然瘦小,却很有劲,手像钳子一样。我咧了咧嘴,说:“别这么
用劲,我知道你有劲,我不想跟你打架。”他的眉横了一下,像在戏台上运眼。我
又说:“我打肯定打不过你,我只问你,我跟你有什么冤仇?”
我一边说一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刀子。我的动作很快,想打他一个
措手不及。但我的手才从口袋里出来,就被他一把擒住了。他捏住了我的手腕,一
用力,我的刀子就离开了我的手,到他手上去了。他用另一只手一捞,就把刀子捞
在手上。
“我防了你这一手。”他说,“但我不怪你,换了我也会这样。不过对我,你
这一手没用。”
他说着把缴获的刀子放进自己口袋里,笑着对我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
样吧,我们找个地方谈谈,行吗?”我说:“刀子都被你抢去了,还谈什么?把刀
子还给我再谈。”他说:“那不行,再说你要刀子干什么呢?玩刀子你又玩不过我。”
陆东平一定要拉我上酒店,要我给他一个面子。他说,“就算我赔礼道歉吧,
再说你不是问我们有没有冤仇吗?我告诉你,有,不但有,还是大冤大仇。”我说
:“有什么大冤大仇呢?我怎么不知道?”他说:“你想知道?那就走吧,我们边
喝边说。”他像绑架似地把我拉进一家酒店。他是那种借了酒盖脸什么话都说得出
口的人,几杯酒下肚,嘴就停不住了,就像一辆开足了马力的大卡车。
“徐阳你一定恨我恨得咬牙吧?想用一口冷水把我生吞了,对不对?可你想过
我没有?我好受吗?你们做就做吧,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干什么?考虑过别人吗?别
人听了受得了吗?是,不错,我是想她,你不知道她有多骚,我听好几个人说过她
骚,说她就是一汪骚水,既然她这么骚我为什么不能想想她呢?我想想不犯法吧?
可你们弄出了那样的声音,那不是要人的命吗?“
他是一副公鸭嗓子,喝了酒之后更像一只公鸭,嗄嗄的。他皱起被酒烧红的脸,
眯着眼看我,说:“你说到底是怎么弄她的呢?把她弄得那样叫?啧啧!那种叫法!
真把人的心都听毛了,听得人想拿头去撞墙。我还睡什么觉呀,跟你说吧,到
现在我还睡不着觉,我躺在床上就想,徐阳这狗东西是怎么弄她的呢?她那时候是
什么样子?什么表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她为什么那样叫?她不能小点声吗?
不能忍着点吗?你听她叫得,噢呀噢呀的,像挨了刀似的!像谁在掏她的五脏六腑
似的!
她叫起来嘴张得大不大?你在怎样弄她?弄得有多狠?她才会那样叫?我睁着
眼睛,脑子里就像在放电影哪,就像看毛片呀,男的是你,女的是她,我心想你们
真是一对狗男女呀!你们真不要脸哪!你们怎么那么不要脸呢?你知道我为什么想
到要让你看毛片?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滋味,让你知道那有多难受。看毛片滋味不
好受吧?
是不是不好受?可你知道吗?我听你们那样弄,比看毛片还要难受一百倍!我
不瞒你说,你们在隔壁弄,我在这边听,我听得都流出来了,我把我老婆翻过来都
没用了。我已经没用了,我他妈的关不住了!一想到她我就会流出来,漓漓拉拉的
不断线。现在我就在流,我裤档里都是湿的。一个人老这样流还有用吗?是你们把
我害了,害惨了。我有什么办法?我都没用啦,被你阉啦,你说我们有没有冤仇?
是不是大冤大仇?我不把你们搞臭搞散我怎么办?我没有别的办法啦,我只能这么
办,我也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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