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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叫月到了,整个山谷都被各种鸟声填满。人们最先听到的是布谷鸟的鸣叫,
接着便是画眉、灰腹角雉、血雉、火尾绿鹛、勺鸡、棕眉竹鸡、白鹇、灰头鹦鹉、
朱雀、太阳鸟、红嘴相思鸟、大斑鸫的叫声。这些鸟有的在山里叫,有的飞到村子
里的核桃树上和漆树上叫,它们的叫声有的婉转清丽,有的宏亮悠长.有的声声急
促,山里人从中听出了其中的含意,这些鸟是在催人们赶快把肥撒到地里。准备下
种呢。生活在大峡谷里的傈僳人,天天和大山森林打交道,借助四时花开花落,小
鸟啼鸣,草木枯荣,雪飞雨降,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他们把一年四季分为
:花开月、鸟叫月、秋收月、狩猎月.、煮酒月、过年月。听到百鸟齐鸣的时候,
也是他们最为忙碌的时节。
阿南恰就要生孩子了,迪阿鲁忙得像一头为母熊布置产房的公熊一样,在远离
村子的水磨坊旁选了一块向阳坡地。照熊氏家族兴下的规矩,在妻子生孩子前,要
在野外建造一间小木屋,让她在木屋里把孩子生下,最好孩子的第一声啼哭能让林
子里的黑熊听到。
这样,孩子就会得到祖宗的护佑,无病无灾地成长。
建盖木屋得抓紧备料,天一亮.迪阿鲁挎着弩弓,扛着斧头,带上腊撒,进了
密林深处。
他专选那些长得碗口粗而又直溜溜的栗木做柱子,找了一棵红豆杉劈了些木板。
要是碰上什么雪鸡、竹鸡、野鬼、麂子的也射几只回来.把它揉上花椒,盐巴放在
火塘上烤干,准备给阿南恰生孩子时享用。都说小小房子三百工.盖一间木屋的事
落到他一个人身上,也真够累的。鸟叫月一到,日子就过得紧张起来,人们抓住了
每一寸时光,村里的人都忙着往地里送肥,待春雨把地润透后.就要把苞谷撒下去,
得让庄稼赶快成长,不然一进秋天,碧洛雪山就开始飘雪了。鸟叫月的日子请人干
一天的活,就相当于从别人的家里扛走一袋粮食,迪阿鲁不忍心麻烦大家,就自己
干。爷爷阿邓多梨拔也帮不上忙,他得把家里的十几只山羊和三头黄牛放到山里去。
这天,出门的时候,阿南恰给他装了一小桶杵酒,让他带上作午饭用,到了那
片准备盖木屋的空地上。他把杵酒放在一蓬阴凉的小树下,就到林子里搬木料去了,
他来来回回搬了几次。中午过后,肚子咕咕叫了,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到那蓬树
下寻找杵酒,小桶倒在地上,桶盖被掀开了,里面的杵酒被吃了个净光.这可不像
人干的,他正在纳闷的时候,腊撒在附近的林子里吠了起来。跑去一看,他便惊住
了,在一片林问空地上,躺着十几只耷拉着翅膀的山鸡,它们一只只扭着被撑歪了
的嗉子.想飞也飞不了。此外,还有一只小猴子躺在树脚下睡着了。可以想见,木
桶的杵酒是它发现的。便把打开,自己先吃了个饱,剩下的又轮到了这群觅食的山
鸡。有这等好事,落到身边,可把迪阿鲁乐得兀自笑了起来,他在林子里扯了几眼
青藤从从容容地拴了六只山鸡,剩余的就让它们醒来后飞走,村里的习俗.每次要
是用网罩到一群山鸡和雪鸡,就得有意放走些强壮的公鸡母鸡,这样林子里的山禽
就永不会绝种。那只小猴子就被他拴了,他想把它驯乖了,让孩子拉着玩,秋天还
可以派上用场。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把六只鸡吊在扛着的柴上。那只小猴就让腊撒叼了绳子拉
着,走在前面.回到家他找了笼子把它们分别关了。一天就有了这么多意外的收获,
这是万万没想到的.真是老话说的,人要是交上好运,野鸡也会把蛋下在饭碗里。
一家人自然是非常高兴。爷爷说山神做事也公道,山鸡吃了你的杵酒,让你挨了饿,
又用几只山鸡来补偿你的损失。阿南恰用只木碗盛了些苞谷稀饭放到了关小猴的笼
子里。小猴先是惊慌地看着,见阿南恰没有伤害它的意思,也就放心吃了起来。
爷爷每次进山放牧,都带着那只祖传的弩弓.这只弩是用岩桑木做成的弓,黑
黄檀做的身,豹筋做的弦,每天老人家都要拉拉弓,拨拨弦。有时,他就把弩枕在
头上眯上眼睡一会.这时.他便会听到一阵阵嗖嗖的箭簇声,一个个祖宗们持弓战
斗的场景就涌到了眼前。对着它,老人会叽叽咕咕的说上大半天的话,迪阿鲁听了,
觉得奇怪,问他都是说些什么,他说,正和祖宗们对话,开始,他有些不信,后来
日子长了。他似乎也能在一旁听出什么,这只弩弓成了他们家通神的灵物。看来,
它还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老爷爷在山坡上放牧,常常抬着弩对一根树枝,一个石
头瞄上半天。十几只山羊攀在褐黑的乱石间,吃些山藤和嫩树,有时它们便一动不
动的,真让人觉得变成了石头。有时,藏在山岩上的岩羊也会来和家里的母羊交配,
生下的小羊便欢蹦乱跳,野气十足。那三条黄牛只在林间搜寻些青草和树叶.有时
从雪山下来的羚牛也会跑来和它们混在一起。该回家时,老人只要拉起弓来往那只
头羊的附近射上一箭,头羊便抬起 ,头来。老人双手合成个大喇叭,对着大山吼
上几声,那些羊便跑到了他身旁,牛也摇着木铎来了。
这天,到了傍晚的时候,老人正准备吆喝,突然听到乱石间发生了一阵骚乱,
他心里一惊.觉得不对头.急忙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探头看去.只见一群狼从四边围
了过来.他轻轻骂了一声:找死! 从箭袋里抽出一支坚硬的黑竹箭,瞄准那只站在
高处观望的头狼射去,那只狼惨叫一声.从岩上跌了下来.其他的看到头狼被射,
立即散了开去。后来,那些狼还不服输,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被老人射下一只,最
后,只好翻到雪山那边去了,久久不敢露面。
阿南恰从怀孕的那天起,便像只孵蛋的母鸡一样,提前有了做母亲的心情。这
些天,丈夫和爷爷进山了.她就留在家里做些烧烧煮煮.喂猪喂鸡的轻巧活,剩余
时间忙着做些小衣物。孩子即将出世,她心里感到无比甜美,边做活边哼些自编的
摇篮曲:点点窝窝,蚂蚁爬坡.小雀来下蛋.老鼠来做窝。
听来让人觉得,她的孩子已经出世了.正抱在怀里吃奶呢,有时她便放下针线,
看看四处无人,便捋起衣服,抚摸着微微颤动的大肚子,对着说上一阵话:“宝贝
儿,别乱动,你爹到山里盖房子去了,过些日子只要你一下地.睁开眼就会看到一
间漂漂亮亮的小木屋.这房子就是神仙看了也要眼红。屋子正中有一个烧得旺旺的
的火塘,火塘的铁三角上支着一只铜锅,里面煮着你爹从林子里射来的麂子,野鸡,
雪鸡。栗炭上烤着喷香的野猪干巴.妈妈吃了奶水足,把你喂得像只小胖熊,让你
的手上长出三道肉镯子来。老祖看了笑落了牙,你爹晚上做梦笑出了声。”
这时,她的眼前常常幻化出一些动人的场景:小胖熊像托拉一样爬到家门前的
核桃树上,抱着枝子摇了起来,一颗颗青绿色的核桃纷纷掉到地上,有几个打在腊
撒的头上。
小胖熊让他爹背着过溜索回家看公公婆婆去。小胖熊跟着老祖进山放羊了,他
钻到母羊的肚子下看小羊羔吃奶,看着看着奶瘾发了,就去和它们争着咂。太阳很
好的时候,阿南恰喜欢坐到那棵老核桃树的浓阴下.每天她都要摸一摸树干。她感
到这树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丰满,而且.她还感到它在突突地跳动。抬起头来,
那些在繁枝茂叶中缀着的果实也在明显长大,她想,这树也和人一样,有了果实,
心里正甜着呢。
阳光照耀下,到处散发出家禽和牛羊气息,村子里无人,就连小孩也跟大人下
地了.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这时阿南恰把一个葫芦般隆起的肚子亮出来,斑驳的日
影在上面愉快地闪动,她的脸上溢满了光彩。
有时,她也会生出无限的惆怅.孩子都快出生了,自己连公婆都还没见过呢,
公婆的模样只能借助想象来完成,村里的人说迪阿鲁长了父亲的骨架,母亲的脸庞,
而他的姐姐又反过来,他姐姐嫁到了外村,每隔一两月了回’来看一次,探探爹妈
的消息,她就在姐姐的身上琢磨公公。她想,要是想法给他们带个口信,让他们知
道不但有了儿媳,很快就有孙孙了,他们该是多么高兴啊。为让村子能搬到一个能
让牛在地里站住脚的地方,迪阿鲁一家付出的实在太多了,他们离家的离家.奔走
的奔走,把心思全放到了上面。本来,她都想劝迪阿鲁彻底放弃算了.既然老天把
我们安排在这么个地方,就认命吧。但一想,这是他们一家人想定了要做的事,只
能添柴,不能撤火。
远处的山巅仍戴着雪白的毡帽.偶尔有一两只鹰急急慌慌地从山腰飞过,阿南
恰没有到过山顶,村里人说,那里的风很大.连鹰也难翻过去。要是运气不好,碰
上大风雪,人不是迷路,就是吹到深沟里。
迪阿鲁答应过,待山顶上的积雪化后,带她到山口去看看,说山顶上还有一条
宽宽的石板路,据说那是魔鬼赶街的地方,一到夜晚,附近的大大小小的鬼全都聚
到那里,有时待天亮时还有喝醉了的鬼躺在石头上.路过。的人见了常常吓得半死。
可是还没等雪化,她就怀上了孩子,只有待孩子生下,断了奶再去,对于麦地村的
人来说,能翻过碧洛雪山也是一种可以在人面前夸耀的资本,她既然做了麦地村的
人就得去走一走。
每天太阳快要落山时,迪阿鲁和爷爷都回来了,他们的身上带着草木气息,迪
阿鲁和爷爷都不会让自己闲着,肩上总要扛一根柴.有时带上一把野菜。
这是一天中,一家人最为甜美的时光.盼了一天,他们就生出了说不完的话。
仿佛林子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一样,爷爷借口说到厩里看看下崽的母羊,把木楞房
让给他们,不然当着老人的面,迪阿鲁不好意思去摸摸媳妇的肚子,更不能把耳朵
贴上去听听那颗咚咚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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