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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母牛死后,恒玛妹家的日子一下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事实上,这些年来,
她家从没顺畅过,就像吃饭噎了脖子总遇到些倒霉的事情。两年前她丈夫在山地里
扳最后一坡苞谷时,被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把脚杆给砸断了,连白森森的骨头
都露了出来.村里的人发现了把他背了回来.可是根本无法把他放上担架去,再说
抬着也不能过溜.更翻不了雪山,因为那一年大雪来得早.已经封山了。村里的草
医找了一点接骨药给他包上.根本不管用。迪阿鲁跑到乡里去请医生,人家一听要
走两天路不算,还得过溜索,就说什么也不干。迪阿鲁说了一大堆好话,连给他们
磕了几个头,还是没把他们打动。村里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恒玛妹的丈夫大声哭喊。
他不堪忍受疼痛,把垫着的一张小牛皮都抓出了几个洞,最后指甲都磨掉了,就这
样,整整三天。一条壮汉就这么活活被折磨死了.事后恒玛妹一看到那张通了洞的
小牛皮.心里就疼得直流血。
谁知,家里刚刚有了些亮色,小母牛又死了。女儿吉妮今年十七岁了.峡谷压
心不压人,看上去已是十八岁的模样了,胸是胸.脸是脸,腰是腰的,屁股也长圆
了。笑起来迷倒了一群小伙子,愈是这样,恒玛妹愈是不安。
她的心里压上了一扇沉沉的石磨。本来,她盘算着,待小母牛发情下犊,就把
小牛犊背到乡街子上卖了,卖它一两百元钱攒起来,等来年.又生上二胎,再把它
卖出去,这样攒上几年,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就可以为她做上一套漂亮的嫁妆,
把一个中意的小伙子招上门来,风风光光地为她举行婚礼。恒玛妹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是自己惟一的依靠,不能嫁出去.所以嫁妆也只能是自己备办。谁知,小母牛一
死,她所有的梦幻都被粉碎了。
小母牛也成了一团挂在她眼前的影子,她不论是看山。还是看树,都会把它们
看成了一条牛。有时,她竞把一只吊在屋檐下的蜘蛛,也放大成了一条在沟里挣扎
的牛。这天,恒玛妹站在猪厩外看着那头在啃咬苞谷核的黄毛猪,眼前又出现了小
母牛的影子,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身上虽然黄亮,可是比不上那条滑坡死的小
母牛啊,它的身上明晃晃的。
站在大老远的山坡上吃草.一眼就看到了像块金子在发光。它那身上没一根多
余的杂毛,摸上去比缎子还要溜滑。它的肚子,比装了苞谷籽的箩筐还要丰满,那
才是生崽的好牛啊……" “妈。快别说了,看你的魂都让那条小牛给带走了,现在
你是跟谁说话呢? ”不知什么时候,女儿吉妮已站到了她身后。
“怎么? 我说话了,都说了什么,你肯定是听岔了,我一个人怎么会说话呢。”
“说了。这些日子,你对着一棵树,一窝蜂子.一只小狗也会嘀嘀咕咕地说上
半天,它们能懂吗? ”
“你不让我对它们说。我又能对准说去,我的嘴又没让蜘蛛网给封了,这些都
是憋在心里的,只怕捂长了心都长出霉来。”
“要说.也该对人说.要让外人听了,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病呢。”
“什么病,心病,你妈的病是这心里装不下的。”
“你的话说得再多。那条小母牛也活不转来.其实村里的地,准家也用不上牛
去犁,凭一把木做的鸭嘴锄就行了,有的连木锄也不用,找根棍来削尖把籽放进去
就是,这些你都知道的.就别把牛的事老放在心上了。”本来,吉妮是想劝母亲把
事情想开些,反而被母亲把心搅乱了。
“我不是说要用它来犁地驮柴的,它死了,就把你的嫁妆带走了,看着你一天
天长大.妈这心里比猫抓了还难受呢。”
“妈,你就别再难过了,我们想想办法总会有的。”
“我也算过了。我家有四棵泡核桃树,要运气好,开花时不下冰雹,一棵树一
年最多能结出20斤干核桃,四棵也就是80斤,留下20斤自己吃,剩下的背到乡街子
上卖,一斤能卖上3 元钱.60斤也就是l00 多元,除去来来回回3 天路上吃的,还
得买下一年吃的盐巴,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家里还有两窝蜜蜂,一窝一年掏两次,
可以得到7 、8 斤蜜,两窝十几斤,留下3 、4 斤蘸苦荞粑粑吃,其他的拿去卖,
一斤10元,也就是80多元。还得扯点布回来,买上几瓶十滴水和清凉油备着,不然,
要是碰上头疼脑热的,就只好硬撑着。这样,一年下来,就剩下100 元不到了,就
是这么一分一厘的攒,3 年以后才可以再买一条小母牛回来。
又养上三年,它义发情生崽。到那时你都二十六七了.在村子里到这样的年龄
已是老姑娘了。拖到那时候妈还不能为你凑足嫁妆,和添置上一套被盖,我这心里
不安啊。”说着她的声音就有些哽咽了,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吉妮一看心疼妈了。
“我们不吃核桃,蜂蜜把它全拿去卖了。”
“不吃核桃,家里的油不够,人长不出力气,怎么上山干活.再说,要是你舅
舅他们来,总得有点吃的。蜂蜜是省不下来了,这山里的水刮油,吃下多少东西也
是饿的。”
“妈.你心上的东西不要压得太多了,我以后不嫁人就是了,一辈子守着你。”
“说什么昏话,不嫁人,哪来的儿女,以后老了,连端水送饭的人也没有,人
年轻时什么话都敢说,到老的那一天,说起话来底气就不足了,说一句也得留上半
句。”
“就是嫁人,大不了还像现在一样,用苞谷皮做垫子,把破毡子拿m 来打打灰
.也就当被子了,身上只要不露皮肉,有块麻布片遮挡着就是了。”
“那床毡子都盖了几代人的了.连颜色都看不出了,用它做被子只是压身不暖
身了。”
母女俩一时无话。吉妮想,要是爹还活着,无论如何他是会想出办法来的。爹
是个好猎手,为了女儿肯定会到碧洛雪山去狩上几天猎,打一两只麝回来.把它拿
到藏区去卖了,把钱攒下给她做嫁妆的。看来,如能发生奇迹.要是麦地村能搬出
去,情况肯定会好些。想来,妈也真是可怜,才四十几岁的人,头发都有有些花白
了,还让她为自己的事操碎了心,下地干活,她也是抢着到最陡的地方.怪只怪自
己是个女儿身。不能把家里的大小事都揽起来,十七岁的心也不轻松啊。尤其是看
到妈那身补丁摞着补点的衣服,心里就比针扎了还难受,她本想把它织得好些,可
是已经找不到下针处了,还有,她那件贴身的褂子已经成了马蜂窝了,洗了都不好
意思把它晾出来。
有一次,她对妈说:“妈,把它丢了吧,那褂子已经找不到可以连缀的地方了。”
妈冷了她一眼说:“一一件衣服才穿了六年就要把它丢了,我舍不得,再说,
那是你爹为我买回来的,穿着它暖心。”
有时,吉妮很想对妈说,让她再找一个爹,可是她的话到嘴边义咽了回了来.
她怕这么说伤了她的心。她把村里几个没老婆的男人排了个队,要不就是年纪太大
了,要不,就是辈份不对。惟一的做法,就是招外村的男人来上门,但有哪个又愿
到这里来呢.妈要嫁出去,她肯定舍不下她。再说村里也离不开她.村子虽小每隔
i两年总有生孩子的.她得给人家接生啊。于是只好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
她真不敢看母亲那堆满忧愁的面孔和黯淡的眼神。她也担心母亲日愈单薄的身
子变成片枫叶被吹到天上去,说妈是枫叶.因为她实在太美丽了。好多次她都做过
她被吹上天的梦。
其实,妈老是想嫁妆的事,而眼下她最想得到是一条花裤衩,从小到现在她还
没穿过呢,要不是那次跟妈去赶了一趟乡街子.她还不知道有裤衩的事。那次,她
还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奶罩子,卫生巾。奶罩子和卫生巾的事她想也不敢想,那是城
里人用的.山里的没那么金贵,妈也说,女孩子的奶子能长多大就让它长多大,不
能把它箍着勒着,以后做了妈奶水才旺。至于卫生巾,她十四岁那年来了月经,妈
就为她用破布片做了一条带子.在里面装上些树叶和火绒草,后来她就自己学着做
了,没有火绒草的季节。她就用荞灰垫上.这灰虽然吸水,可是每次都会咬得下身
发红,有时竟会烂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村里的女孩都是这样的。
这天。她还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愿望。对妈说了:“妈。”
妈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又叫了一声:“妈。”
“有什么事? 你怎么像吞了个洋芋似的。”
她鼓足了勇气憋红了脸说:“妈.下次你到乡街子,能扯两尺花布回来吗。”
“扯布? 你要用来做什么。”
“我想缝两条裤衩。”
“裤衩? 刚才我不是跟你算过了。买一条小牛都要攒几年的钱.怎么又好浪费。”
“妈,我今年都这么大了,碰上大风会把裙子掀起来,让人见到了多害羞。”
“风大,你就把裙角拉住,或把两条大腿夹紧些。”
“就算拉住了,到了来红的日子,有时布条子会掉下来.如果有裤衩就会把它
兜住,你记得吗,有一次我的带子掉了下来.被村里的小伙子见了,把我羞得四五
天不敢出门。躲在家里都感到脸发烧。”
“你妈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到时你就把它拴牢些。”
“过溜索时遇上大风,谁顾得上拉裙子,把手松了不是要命了吗。”
“碰上大风,就不要过溜,再说,涧下水急,站不住人,怎么又会看到你穿不
穿的。吉妮,在这山里过日子哪个还顾得上面子的事,说来,裤衩是捂在裙子里的,
穿不穿哪个晓得,麦地村的人家,有哪一家过日子敢大手大脚,别说什么裤衩了,
就是放一勺油也得省着,有的人家不就为了在菜里多滴了几点油星子吵得卵子翻天,
要是小孩子放的少不了还吃大人的巴掌。”
母女俩说了半天,吉妮还是没能说服妈,她知道妈也绝不是小气鬼,而是她真
的想为自己积起一分一厘的钱来。恒玛妹看到女儿为一条裤衩的事讲了这么多话.
想来也真是心寒。
“吉妮,你就再耐些日子吧,如果今年的核桃能多结出些来。妈一定为你扯几
尺花布回来,给你做两条裤衩。让你成为村子里第一个有裤衩的姑娘。”
“妈……这裤衩我不要了.我会听你的,风大的时候把裙子夹紧.碰上来红的
日子把布条子勒牢些。都怪我不懂事,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你磨了半天的嘴皮.其实,
没有裤衩真好,热天时,还凉快呢。”
看着女儿,恒玛妹的两眼红了。
一天,恒玛妹下地回来,只见吉妮站在一动不动的屋子后面的那棵核桃树下,
正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恒玛妹四处看.附近又没有人,她觉得很奇怪,就轻轻地走
了过去。只听到吉妮对着这棵树说:“爷爷。你睁开眼吧,要是您能听到我说的话,
就让这棵树结出多多的果子。让它们把树枝都坠弯了,这样阿妈就能为我买回花布
来。真的,您的孙女太想要一条裤衩了。爷爷,您听到吗,要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接着她又说了一遍。“爷爷,真的我太想要一条裤衩了。”
恒玛妹听了,心里真不是滋味,她想吉妮怎么也会自言自语了呢.她知道这棵
核桃树是吉妮的爷爷栽下的。
几天后.恒玛妹又见到女儿站在屋角的那只蜂桶前,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细树枝,
两眼盯着出出进进的蜂子,这时有一只花腰蜂飞来了.它嗡嗡地绕着蜂桶飞了一圈
.正想落下叼走蜜蜂.被吉妮用细树枝狠狠一抽。花腰蜂落到了地上,吉妮低下身
去捡起一块石头,把花腰蜂捣得粉碎,边捣边骂:“叫你馋,竟敢到这里来咬我家
的蜜蜂,你们把蜜蜂叼走了,谁来做蜜,你们不就是把我的花裤衩给叼走了吗。”
吉妮面前的地上,丢了二十几只少胳膊断腿的蜂尸。恒玛妹的看了鼻涕眼泪止不住
流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捋起裙子,把它擦在脚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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