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迪阿鲁到乡里去了一次,这次运气算好.他碰上了乡官,只是听他讲完后,这
个乡官说他是刚到任的,村子搬迁的事待他作调查后再说,迪阿鲁似乎又看到了一
线希望。
回家的路上,他遇上了准备到村子里传教的牧师,有几次他也在这条山路上遇
上过他,但每次都是点点头就擦肩而过了,只有这次他们要同走一段路。牧师背着
一个背篓,背篓里放着一把伞,一支笛子.一副溜梆和一小袋苞谷籽,这苞谷是用
它来烧苞谷花充饥用的。每个星期五,他就从家里出发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到一
个新建成的小教堂里去,待星期天山村里的人们做过礼拜后再返回村子。
路上,迪阿鲁和牧师搭上了话,牧师说他当过十多年的生产队队长,到过北京。
大寨参观学习,回来后带着村里的人开过梯地,修沟渠,不过,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这些费力修造的梯地早被山洪冲光了。这些年他信了基督教,被派到南京神学院学
习了一年,回来后做了牧师。其实有几次在路上相遇时牧师就注意上他了,牧师说
:“孩子,每次在路上相遇,大老远你就给我让路,而且还让到下边,你这个人道
德好,要是皈依了我们的宗教,一定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迪阿鲁说:“你这么看得起我,心里真高兴,只是我们已经有自己的信仰了。”
牧师说:“人真是要有一点信仰,不然心里是空空的,不明亮,也不温暖,走
起路来都没有精神。”
迪阿鲁点点头说:“大叔,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碧洛雪山,又信着我们的熊祖
宗.心从来就没空过。”
牧师说:“你以后别叫我大叔.该称我牧师,过些日子我想到你们村去传播福
音。”
迪阿鲁说:“我还是叫你大叔,不是说信徒才该叫牧师吗。大叔,你到我们村
去,我们当然欢迎,只是传福音的事就不用费心了.早些年外国传教士就想到我们
村,只是老辈人都说我们已经有自己的神了,就不用信那些外国的东西了。”
“那是外国的传教士不敢过溜索,所以才把你们漏下了,我是傈僳人,敢过溜,
只要我的一只脚跨进村去,就能把福音传到你们中间。”牧师十分坚定地说。
“大叔,我相信你能把上帝的声音带给我们,但你无法搬走我们心中的神熊。
当年外国的传教士就跟我爷爷说过,上帝是惟一的,除了他不能相信其他的神.熊
就像大树一样在我们心里扎下了根的,你不能把它连根拔走,其他的东西又怎么能
装进去呢。”
“我今天要去的村子过去也没有信徒,他们说自己的祖先是种荞的能手.他们
就姓乔,我去了几次,给他们传了福音.现在进教的都有三十多人了,那些过去整
天泡在酒罐里.喝醉了就往自己女人身上撒气的人。也不喝了。
过去,那些在山路上遇到人也要横着身子的.现在见了人定会侧过身让出大半
条路来。就连别家的鸡到自家窝里生的蛋也会捡去交还主人。”牧师说。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到了一棵麻栗树下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牧师伸手往身后
的树洞里掏了一阵,从里面涌出了一些顶着黄豆粒般的身躯,长着一卡长的脚杆的
头发虫.它们在地上蠕动着飞快的返回了洞里。接着他拿出了一包用蓝色塑料袋装
了的东西。里来又裹了布,一层层打开来看,里面放的竟是一堆散发着霉味和汗味
的破胶鞋和草鞋.有几只的帮子和后跟上还沾了斑斑点点干结的血迹。迪阿鲁看了
觉得有些眼熟,心想这些筋筋缕缕的鞋子沿途到处都是,山里人都这样.一双鞋不
是到了实在无法穿的时候是舍不得丢弃的。既然已经丢了的就根本无法再用了。这
么破的东西还要当金宝卵收着干啥。
牧师指着鞋子说:“这些,其实就是你爹在这条路上踏烂的,磨坏的,每次见
到他丢一双,我就把它收起一双。几年下来,在这段路上我就收了这么多双,其他
地方我没见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大叔,地上丢的鞋多的是.走一段就会碰上一双,你怎么就知道它就是我爹
丢下的。”
“你爹和我是朋友,小时候去背盐巴就一起上路,他的那双大脚比熊掌还宽,
那年我们一起到省里开过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带队的说他穿草鞋没
面子,丢人.要给他卖一双皮鞋,只是跑遍县城的大小铺子也没能买到,最后还是
到了省里给他买了一双44码的大胶鞋,你说,这条路上的这些鞋子我能看走眼吗。”
“买鞋子的事我听爹讲过,要是没有那次会,他还不会送我到外面上学呢。”
是啊,就是因为不识字,把厕所摸错了,还被城里的婆娘们骂了一顿,脸上都
让人家给抓了几把。
“我看到你爹在这条路上隔些天就跑上一次,一问,才知道是为了村子搬迁的
事.我就对你爹说,要是不能说服那些乡官们.就把这些磨破穿烂的鞋子拿去给他
们看看.这样做难说就会把他们的心打动。只是后来听说他到缅甸挖玉石去了。这
一去就是好几年了吧,还真有些想他呢。要是今天我遇上他,就会对他说,搬村子
的事就别管它了。既然上帝把你们安排在麦地村,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相信上帝的
安排心就不会这么累了,也就用不着为这事再奔忙了,人来到这个世上苦难就会像
影子一样,是无法摆脱的,只有求祈上帝庇护,我们的心就会像熟睡的婴儿一样平
静下来。”
看着这些被爹穿破的鞋子。再看看牧师满脸老实、憨厚的样子,迪阿鲁的心想
.他怎么会想到这样的点子呢。牧师似乎看出了迪阿鲁的疑惑,他说:“这是过去
的岁月教会我的,放在今天,我就不会这样做了。”
迪阿鲁的心里突然感到有些酸疼.他的眼前仿佛晃动起了爹来回赶路的身影和
在幽深狭窄的矿洞里,汗流满面爬行的模样。他从牧师的手里接过这些鞋子,捧着
朝他鞠了一个躬说:“大叔,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珍贵的礼物。”
牧师说:“这些本来就是你们的,我只是把它交还了主人。”
牧师不但没能使迪阿鲁动摇,反而坚定了一定要达到目的的决心,他想,回家
后,就把这些鞋子挂在门前屋檐下显眼的地方.他每天都要看到它。
迪阿鲁和牧师到了岔路口分手的时候.牧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孩子.你
这样下去,活得累啊。你想个法带个口信到外面,把你爹叫回来吧,挖矿的那碗饭
也不是好吃的,这事多年前我也干过。”
迪阿鲁说:“真谢谢你牵挂着我爹。”这时他低下头打量起了牧师的双脚,他
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也要磨破多少双鞋。他想让阿南恰做几双鞋送给这位老人。
迪阿鲁站在路边目送着牧师背着背篓渐渐远去的身影.那把横在上面的雨伞紧
紧地和身子捆在了一起,看去酷似一个晃动着的十字架,他朝牧师挥挥手说:“大
叔,走好,过溜的时候小心些,抽空到家里来,和我爷爷说说话。”
牧师转过身来。应了一声说:“向你爷爷带去我的祝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