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第二章七年之后丹参(3)
我接着问:" 三○一号在吗?或者三号在吗?" 如果三○一号在,就是南京
的首佳按摩;如果三号在,就是深圳的大西洋桑拿。南京的三○一号体重至多八
十斤,多次想义务献血被婉言拒绝,但是手指上有千斤的力气。我喜欢力气大的,
回国后两年的咨询生涯,一周九十个小时的工作,毁了我的一整条脊椎,颈椎痛,
胸椎痛,腰椎痛,骶椎痛,尾椎痛,脊椎两边全是疙疙瘩瘩的肌肉劳损和肌肉钙
化,像是两串铁蚕豆,任何时候按上去,都是硬痛酸胀。火化之后,我这两串铁
蚕豆会变成一粒粒精光内敛的舍利子。三○一号按断过一个两百斤大胖子的腰椎。
三○一号告诉我:" 这不怪我,靠,得了十几年的椎骨结核,自己都不知道,椎
骨都是酥的,豆腐渣。" 深圳的三号是小说家的胚子,来自湘西,头发稀细,视
角、用词和趣味都上路。第一次找三号,我面朝下平卧,过了半小时,三号说:
" 你有多高?到不到一米八?你的腿真好看,又细又长,是不是经常锻炼,出很
多汗?汗出多了皮肤才能这么光滑和紧凑,比我的大腿还光滑,关了灯,闪亮。
切下来给我就好了。" 接着又说:" 不行,毛太多了,长统丝袜都遮不住,会溢
出来。" 最后想了想说:" 也行,可以刮啊。要是长得快,就索性忍痛拔掉,毛
囊没了,就再也不长了。"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我能接得了下茬儿,我假装睡死
了,白日飞升。我房间里的护士小姐说:" 三○一医院在五棵松,不在东单这里。
三号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们这里叫名字或者叫同志。"
我没招儿了。我不着急,我在哪个城市,我会慢慢搞清楚。
我仰面躺在床上,床单是白的,干净的消毒水味儿,我的脖子、肩、背、腰
和尾椎一点也不痛了,连寰枢关节和腰三横突附近都不痛了,我躺了多久啊?平
时,这些地方,手任何时候按上去,都是剧痛。早我一年进入咨询公司的吴胖子,
得了腰椎间盘突出,厉害的时候,面朝上平躺在地板上,双手举着幻灯文件草稿
看,看得欢喜,觉得逻辑通透,数据支持坚实,身体还扭动几下,仿佛举着的不
是一份两百页的幻灯文件草稿而是一个十几岁百来斤的黄花姑娘。在腰痛不太厉
害的时候,他忍痛和他老婆整出一个胖儿子。儿子出生就有十斤,吴胖子说,现
在有几十斤了。回家和儿子玩儿,他面朝下平卧,儿子在他背上踩来踩去,整个
小脚丫踩上去,大小和力度仿佛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想象着这个场景,我的口
水流下来。我也去弄个姑娘,我也面朝上平躺,我也像举起幻灯文件草稿一样举
起这个姑娘,也这样忍痛整个儿子出来,十一斤,比吴胖子的儿子多一斤,我想
儿子给我踩背。
我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圈轻钢轨道,挂输液瓶子用的。估计我已经很
稳定地变成了傻子,昨天刚进医院的时候轻钢轨道上挂了一圈十几个瓶子,现在
就剩一个了。瓶子里红色澄清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上《神经病学》的时候,一个成名很早的少壮女神经病教授当众问我:" 脑
溢血恢复期的病人,可以用什么药?""不知道。脑溢血恢复期又要防止再次出血,
又要防止血栓,不好弄。" 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
" 看看这个病人在用什么药?想想祖国的伟大医学。" 女神经病教授指了指
病房里一个病人。那个病人仰面躺在床上,一脸的老年斑,绿豆大小或是蚕豆大
小,一脸讨好的微笑,看完女神经科教授,看我。天花板上一圈轻钢轨道,轨道
上挂着一个瓶子,红色澄清液体。
" 不知道,我没有学好。"
" 想一下,药是什么颜色的?"
" 红的。"
" 我国传统医学,最著名的药是什么?"
" 六味地黄丸,补肾,主治耳鸣,腿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吃,有百益而无
一害。""让我问得更具体一点,我国传统医学,最著名的药材是什么?""人参。
""那你说,脑溢血恢复期的病人,可以用什么药?" 女神经科教
授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这种绣球我总是接不住。小学的时候,我大声反复背诵一首叫" 锄禾日当午
" 的唐诗,我爸问我唐朝之后是什么朝代,我答不出来。我妈一步蹿到门外,拿
进一个大墩布,从门背后衣帽钩上拿了一个帽子,顶在墩布的木棍上。我妈站在
我面前,眼睛里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木头上戴个帽子,是什么字?" 我不知道,
我问,晚上咱家吃菜肉包子有没有小米粥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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