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歌厅里烛支摇曳,彩灯迷离,温馨而又暧昧,盛珠跟着吴老板和“大腕记者”
进来的时候,两腿竟有些打颤。
盛珠是第一次进歌厅。来北京之前她就听刘该说:像你这身材,在歌厅当陪
姐肯定能大赚。盛珠知道刘蔽其实不愿她当陪姐,是在跟她开玩笑。
《阮村》这篇小说之所以没敢接着继续写,写“盛珠”出狱之后的生活和思
想转变,高文主要是不知道生活中有刘薇这么一个姑娘,刘薇对盛珠的思想转变
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可惜盛珠在向高文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忽视了她,刘薇似
乎是以前的追求性解放的盛珠和现在对丈夫一往情深的盛珠的一个桥梁,一个过
渡。
盛珠第一次来到“男人们的消费天堂”——歌厅的时候,除了感到紧张还是
紧张。
此时一个袒胸露背的丰满女人在歌台上拿腔拿调、动作夸张地唱道:
夕阳醉了,落霞醉了
任谁都掩饰不了
因为我的心旱就醉了
唯愿心底一个梦成真
交你美丽唇印
印下情深故事更动人
是谁带笑,是谁带俏
默然将心偷取了
酒醉的心被烯烧
……
“盛小姐,请坐,请坐。”
盛珠跟着他们来到一号座旁,大腕记者热情地招呼着,并把手搭在盛珠的肩
上,盛珠明显感到他轻轻地在她的肩上捏了一下。
蜂拥来的几位小姐立即给他们送来了点歌单、火柴。他们坐下之后,一位小
姐单腿跪下,手捧饮料食品簿,问他们需要喝点什么。
吴老板的神情跟大腕记者不一样,盛珠明显感到吴老板有点发憷,从吴老板
的表情上盛珠判断这里的消费一定是很吓人的。
吴老板拿着簿子左翻右翻,最后递给大腕记者:“你来吧,你来吧。”
“女士来,女士来。”盛珠知道大腕记者指的是她,大腕记者把簿子递给盛
珠的时候向她挤了一下眼,盛珠不知道这一动作意思何在,是对她本人的一种挑
逗,还是暗示多点饮料食品,宰一下吴老板?
盛珠把簿子重新递给吴老板,说:“我没进过歌厅,不知什么好什么不好,
还是你点吧。”
吴老板点了椰奶、雪碧和蓝带啤酒。盛珠已感到他俩的关系绝非像吴老板吹
嘘的那样“铁”,仅仅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饮料送上来之后,吴老板又点了西瓜、菠萝、花生米和朝鲜干鱼。
美国开心果是大腕补点的。大腕记者说女士都喜欢吃这玩艺儿。
盛珠把一颗开心果放进嘴里,嚼碎后确实感到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果真很好
吃。
那个丰满的女人唱完了“夕阳”之后,又唱了一支流行歌曲。
丰满女人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演唱中:
我带半醉与倦容
徘徊暮色之中
呼呼北风可知道如何觅她芒踪
……
盛珠觉得很奇怪,这个女人怎么老是离不开“夕阳”“暮色”的,看样子她
还远没有到那个年龄。
大腕记者喝着啤酒,说:“盛小姐,她唱完了你就唱一支。”
“我不会唱歌,真的不会唱。”
“音乐、画面、字幕都预备得好好的,”大腕记者说,“张嘴就能唱,卡拉
就OK……”
大腕记者跟盛珠挨着坐,吴老板隔着桌子坐在对面。
大腕记者始终挂在肥胖脸上的押呢之色令盛珠倒胃,盛珠今晚刚见他时就见
他脸上挂着这种神色。盛珠悄悄受到吴老板再三叮嘱,切莫不给大腕记者面子,
一定要对他客客气气,盛珠因此强忍着,只是大腕记者在把手按在她的大腿上时
盛珠毫不犹豫地把它挪开了。
大腕记者再次邀请盛珠唱歌被谢拒之后,他自己跑上去唱了一首《爱你》:
小时候我就向往舞台
希望我能站在上面
幻想着五彩灯光灿烂
让世养跟我一起转动
有一天终于我已长大
用汗水走出自己的路
这时候我才真正知道一切
只因为你
日出到日落
日天到黑夜
常常都醒在陌生的城币
……
大腕记者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盛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吴老板说:“你笑什么?”
盛珠说:“笑他,就像个熊在跳舞似的。”
说完,盛珠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铸成了一个错误,未把
施大爷知道真相的事及时告诉高文。这个下午由于跟刘薇通了电话,她的思绪一
下子远离了北京,飘荡在白湖农场那一望无际的禾田上,飘荡在里板镇长长的街
巷中,柯迪那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无处不在,而在北京经历的这些人和事都虚
拟了,不存在了,以至呼高文的事都忘了。
盛珠在吧台那儿看到一部电话,便呼起了高文。
高文在回电话时首先责问她怎么没有以先生呼他,高文说寻呼机响的时候妻
子就在他身旁,差点露了马脚。
“我忘了。”盛珠确实忘了。
“你现在是不是在歌厅?我都听见音乐声了,一个男的在唱歌,对吧?”
“是的。就是那个大腕记者在唱。”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别扯这些了。施大爷已经知道你妻子来到北京的事了。”
从声音上盛珠就知道高文立即惊慌失措了。
“他是听楼下李大爷说的,李大爷看了你的电报。”盛珠说。
“那……你……怎么说啦?”
“我说……等一下,我把电话拉出去。”
盛珠发觉吧台小姐在注意她,同时又害怕吴老板追来,便拉着电话线来到门
外,然后把门掩起来。这下安静多了。
“喂,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喂,你是怎么跟施大爷说的?”
“我说李大爷弄错了。施大爷怕我上当受骗,他不怀疑我是你妻子,他怀疑
你在外面乱搞。我看没多大关系,你若见到施大爷一口咬定李大爷看错了就是了。
我说这几天你陪我在餐厅睡,不回去了。”
“对,对,就这么说。我一找上房子就离开那儿。”
“你今天没找房子?”
“今天陪她一天,哪有时间找房子!那位记者没有缠着你吧?”
“怎么,你吃醋啦?”
“没有,”顿了一下,高文又说,“我若吃醋太不应该了,我在守着老婆,
哪有权力干预你呀!”
“好了,我呼你就告诉你这事。反正你咬定是李大爷搞错了就行了。”
“知道了。”
“没别的事吧?”
“你就不能和我多说一会儿话?急着去陪那大腕记者?他是记者,我也是作
家呀,我不比他低。”
“好了,好了,明天我再呼你。”
“别忘了用先生名义呼我。”高文提醒道。
盛珠推门进来,排山倒海般的迪斯科音乐和狂欢乱舞的人群使她在一刹那间
感到懵懂迷惑,她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场合,大腕记者唱完歌之后就放
这种强节奏的音乐了。盛珠不知道,她还以为大腕记者在歌台上唱歌,仔细一看,
她发现大腕记者和吴老板都在舞池里狂舞。
盛珠在把电话放在吧台上的时候,朝吧台小姐歉意地笑了笑。
性感迷人的吧台小姐笑道:“没关系。一般打电话都把线拉到门外去,营业
时间这里根本听不清。”
盛珠在向启己座位走去的时候,大腕记者窜上来一把抱住她:“宝贝,我们
抱在一起跳……”
盛珠难受至极,大腕记者从嘴里喷出的酒味令她恶心,她用力一推,大腕记
者踉跄后退撞在唱“夕阳”、“暮色”的那个骚女人身上。
风骚女人一边继续扭动一边呵斥道:“干吗,你干吗,想占老娘便宜也不能
这么占呀!”
“对不起,对不起,是无意的。”大腕记者连连赔着不是。
盛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吴老板撵了过来。
吴老板样子很难看,吴老板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的朋友?”
“什么狗屁朋友!他怎么对我了,你看到了吗?”盛珠不甘示弱。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吴老板坐下之后,喝了一口啤酒,说,“要你来就
是要陪他的。否则我要你来干吗?”
“陪他也不能这么陪。”盛珠白了眼吴老板。
大腕记者仍旧在舞池中扭动,闪烁不定的灯光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张纸一样飘
来飘去。
“盛珠,”吴老板倏然换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求求你帮我这个忙吧。”
“让他抱着我跳舞?”
“不仅这样。”
“还要陪他睡觉?”
“是的”
盛珠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吴老板一把拽住她,重又把她按在座位上,可怜
兮兮地说: “我求你了。本来我以为晚上你和他会自自然然地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事先我就没跟你说清楚。”
“你跟他说好了?”
“我跟他谈的条件是,他帮我发一篇文章,炒我那张错币,我替他在歌厅包
一个女人。你知道歌厅这些小姐咽喉多深吗?不说包,就是要一个小姐陪坐一下,
一个小时就要一百块,五六个小时就要五六百。包一个小姐,一夜最低也要两千
块。”
吴老板平常那种盛气凌人目空一切的神情荡然无存,盛珠觉得眼前的板寸就
像一个乞丐一样可怜。
“他还要我包一个星期,”板寸继续说,“一个星期就要一万多块,我哪能
出得起?不瞒你说,我的餐厅是新开的,欠了好多债。每天赚上的钱都要拿去还
债。我现在就指望这张错币发财了,我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上面。我不能得罪
他,他一炒,一下我就暴发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
“我跟他说,包一个小姐我包不起,但你可以在我们餐厅任意选一个服务员。
他同意了。最终他选了你。你那次陪他喝酒时他就盯上了你。”
“你不觉得太过分了?”盛珠站起身,准备走。
板寸两次拉住她,“求求你了。”
“我要不同意,你是不是要解雇我?”
“当然。我是老板,”板寸微昂起头,脸上勉强挤出得意之色,“违抗我的
旨意我当然要解雇你了。”
这之后,盛珠经常想,如果当时板寸不是这样说的,而是说“你不同意我也
不会解雇你”,情形也许完全不一样了。
盛珠说不定真会帮他一把,陪那位大腕记者睡几夜。
这对盛珠来说不是很困难的事。
盛珠那一晚愤然离开歌厅,完全是由于板寸的浅薄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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