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施大爷的葬礼是盛珠、高文和所在地居委会共同操办的,盛珠和高文不是以
房东身份筹办葬礼的,人们隐隐约约地认为他们是施大爷的亲戚,盛珠和高文也
以此自居,至于是施大爷的什么亲戚,他们支支吾吾,从未明确告诉过对此关注
的任何人。
施大爷死得仓促而又心安。施大爷是在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女人滋味的那一夜
死的,施大爷的死好像是上帝安排的。
高文和盛珠每每忆起此事都感慨啼嘘,觉得太奇妙神秘了。
施大爷临死前把房产证压在枕头下,高文和盛珠均为施大爷“重然诺”而感
动。房产证的扉页上有施大爷写的字:我的房产给胜猪。
施大爷把“盛珠”写成“胜猪”,就施大爷来说,他能把这句话写出来已经
出人意料了,高文的印象中好像施大爷不会写字,他没有上过学。更令他们费解
的是,施大爷的这句话是何时写在房产证上的?
施大爷把房产给“胜猪”是有条件的,而在那一夜之前施大爷根本不知道
“胜猪”会不会答应他的条件,高文觉得施大爷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大概不会写
的。
但是,施大爷在临死前更不会写。奄奄一息之中,施大爷难道还会起身下床
写字吗?
如果他还能起身下床写字,怎么在天亮之前就停止呼吸了?
高文和盛珠为此伤透脑筋也没有想出所以然。开始他们还是倾向于施大爷在
那之前就写好了。他们猜测施大爷也许早就做出决定了,不管盛珠答应还是不答
应,他都把房子给她。
后来倾向于施大爷是在和盛珠做爱之后写下那行字的。
因为做爱,因为写下了那行字,施大爷才静静地死去了。
高文想到了意念的作用。
盛珠更是对意念之类的玩意坚信不移。在高文的启发下,盛珠坚信施大爷是
在和她做爱之后起身找来笔写下那行字的。唯一的漏洞在于他们后来找遍施大爷
的房间也没找到一支笔。
盛珠拿着留下施大爷遗笔的房产证,却丝毫也没有感到这套房子真的就属于
她了。
她恍恍惚惚,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梦。
而这个梦未免也太荒唐了。
盛珠没有多想法律的程序,施大爷在房产证上写的那句话是不是意味着她拥
有这房子的合法性,她没有多想。何况那句话里还把她的名字完全写错了。
高文曾很担心,但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发现也没人来找他们,高文也就渐
渐不担心了。
盛珠经过昨夜的折腾、惊吓,早晨起来时脑子昏昏沉沉,在确定了高文一夜
未归之后,她来到楼下传达室打电话呼他。
李大爷自施大爷死后一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盛珠,盛珠再也不会想到李
大爷和另外几位邻居怀疑是高文和盛珠合谋害死了施大爷,楼下传达室的人常常
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每见到盛珠或高文便立即互使眼色,中断交谈,高文和盛
珠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种奇怪现象。
盛珠在打电话呼高文的时候,传达室的李大爷正在漱嘴,在盛珠通话的时候,
他漱嘴的动作立即慢下来,像以前一样,他不放过任何一次窃听的机会。
“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朋友这儿,”高文说,“大清早呼我干吗?”
“咋晚……柯迪拿菜刀要杀我。”
“真的吗?他干吗要杀你?”
“为那件大衣。”
“大衣怎么啦?”
“昨天我把他那件黄呢大衣拿出去晒,淋了雨,我晚上就没把湿大衣盖在他
身上,就为这个,他半夜拿菜刀要杀我。”
“有没有砍着你?”
“没有,”盛珠说,“我把大衣给他了,他就好了。看来那个姓曹的气功师
是在瞎吹,柯迪的病情没有好转。”
“千万别说他吹,”高文说,“气功这玩意儿必须信才灵,你要不信柯迪就
没治了。”
“你说我今天还送不送他去老曹那儿?”
“当然送了。你在刘大夫那所医院花那么多钱也没治好,在老曹那儿治几天,
你就指望他彻底好了?这怎么可能。听我话,一定要送他去,一天也不能落下。”
“好吧,我送他去。”盛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还没起床?”
电话筒里一片静默。高文没有回答她。
盛珠已经知道高文在哪儿了。关于那位朝鲜族歌厅女经理的事高文跟她讲过
很多,高文也没有隐讳他和千善子的关系。
“干吗不说话?对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昨天送柯迪去老曹那儿的时候,遇上‘板寸’了。”
“什么‘板寸’?”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不是在文化餐厅干过活儿吗?‘板寸’就是文化餐厅
的经理。你想没想起来?”
“想起来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过他有一张面额一百元的错币的事吗?”
“说过。怎么啦?”
“他想要你给他写一篇文章,我跟他说过你,他还看过你写的小说。你要是
同意写,他付你二千块钱。但要发表出来。”
“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写他的错币?”
盛珠想起来了,他跟高文说过板寸巴结那位大腕记者的事,板寸那次请她上
歌厅是想把她当礼物送给大腕记者,结果遭拒绝。高文是知道的。
“写倒是早就有人写了,还发了出来,他把报纸拿给我看了。”盛珠瞥了瞥
水池边的李大爷,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他的那张错币还没有出手,他想把这张
错币的影响炒得更大一些,他要你写一篇文章和已发表的那篇相对立,说那篇文
章是虚假广告,这样引起广泛注意……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你要同意,他当面跟
你谈。”
“二千块钱就想让我卖一次?我不干。”
“不仅仅是二千块钱。我还想到他那餐厅上班,我在家歇几个月了,我着急,
再说,我还欠你的钱。”
“我再说一遍,你不欠我的钱。”高文说着挂了电话。
盛珠在回去接柯迪来京治病的时候,高文给了她两千块钱偿付柯迪的医疗费。
盛珠坚持认为这两千块钱算是她向他借的,高文则说给她不要了。
高文说:“我现在住的是你的房子。两千块钱我还能要吗?”
盛珠当时说:“你这么说我更要还你了。”
盛珠愣了许久,说:“我总觉得我是住的你的房子。”
盛珠说的是实话,虽然施大爷房子是给她的,但她却老是觉得这房子是高文
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对方挂了电话的时候,盛珠依然拿着话筒。盛珠想到高文和那位朝鲜族女经
理同床共枕的情景,心中泛起一股酸液,盛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很快地,这
股酸液就消融了。
每每察觉高文在外面的风流韵事,盛珠总是会出现这种短暂的不适之感,因
为消失得快,丝毫也不妨碍盛珠面对高文时的自然状态,盛珠和高文均曾为彼此
的这种超越一切规范的和谐而暗自惊诧。
盛珠挂电话的时候,李大爷已漱完嘴了。
李大爷的嘴角沾着白沫,盛珠问他要付多少电话费的时候,李大爷略略思讨
了片刻,说: “两块。”
盛珠发觉自施大爷死后,李大爷对她总是横眉冷对,向她索要的电话费常常
比平常高出许多倍,盛珠不知道为什么,盛珠在拿出两块钱给他的时候心里是愤
愤不平的,但是像以往一样,盛珠没有公开表示异议。
盛珠转身走的时候,李大爷叫住了她。
李大爷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送给她:“高文的信。”
盛珠接过信,说了声:“谢谢!”
李大爷没有回应,径自走到室内的水池边洗脸。
这是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的信。
盛珠知道这是高文妻子的来信。盛珠虽然不知道高文惧怕他妻子的原因,但
盛珠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是相当恶劣的。在他惧怕的原因洞察上,她还不如千善
子。但盛珠看到的是他的病情。
盛珠像多数人一样劝过他离婚,高文那神秘古怪而又恐怖绝望的表情令她久
久不能释怀。
盛珠记得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劝他离婚。
盛珠害怕勾起他的隐痛。
盛珠隐约捕捉到高文是有着很深的隐痛的。那是病根. 。
盛珠回到屋子时,柯迪还在沉睡。
盛珠犹豫着是否叫醒他,以往这时候他都起床了。
昨晚的折腾显然也让他没睡好。
盛珠拿着高文妻子的信,坐在柯迪的床边。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盛珠不知道他妻子的信又会给高文带来什么。
每次接到妻子的信,他的心情都非常坏。盛珠突然产生了拆阅这封信的念头。
盛珠想,如果信中没有什么大事,她就不告诉他了,私自把信撕掉,如果确实有
什么事的话,高文也会理解她折阅信的良苦用心。
盛珠决定拆开它。
你这个狗娘养的——这是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好几个月时间你只给我写
了一封信,你在北京整天胡作非为,过着淫乱无耻的生活,把我们母女撂在这鬼
地方受苦,告诉你,你快活不长了。我会收拾你这个狗娘养的。走着瞧。我真后
悔夏天到北京没有捉拿你一次,反而被你的假象所蒙敝。那一天晚上你从歌厅出
来时你肯定知道我在跟踪你,所以你才跟那个女人装正经,你是有意给我看的,
而我当时却信以为真。我不该就那么轻易离开北京回新疆,你是一个骗子,彻头
彻尾的骗子,我实在太傻了。我还会去北京的。我不会让你这个骗子有好日子过
的。我去北京你把我安排在破旅馆里,不敢带我去你的住处,这一点已明白无误
地说明你的无耻本性,而我却被你要的一个小花招轻易骗了,我好后悔呀。我估
计你还住在施大爷那儿,所以你别想骗我说没收到这封信,你接到此信不立即回
来,我就上北京找你闹去。施大爷是个好老头,他会把一切告诉我的。请立即回
来一趟。我要跟你摊牌,有两条路任你选择,一条是身败名裂,一条是回新疆跟
我好好过日子,把婷婷抚养大,不去北京了。
两条道你选择吧。
盛珠看完信心里很紧张,上面涉及到的事让她晕头转向,不知所然。高文从
未跟她说过。比如在哪个女人面前装正经的事,盛珠一点也不知道。盛珠也不知
道这个女人有什么能力让高文身败名裂,盛珠知道这封信会狠狠打击高文。
回新疆对高文来说无疑等于回地狱,盛珠从高文平常谈吐中领略到高文对妻
子的憎恨程度。
但是,若不让高文知道这封信,她若来北京怎么办?
直到柯迪醒来,盛珠仍一筹莫展,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信拿给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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