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盛珠送柯迪去老曹的气功诊所,然后接他回来,每天都要两次路过“文化餐
厅”,盛珠来北京有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较为理想的工作,闲着的时
间多,盛珠心里发慌,现在高文不但养着她和柯达,柯迪在老曹的气功诊所的医
疗费用也由高文支付,盛珠知道,靠稿费和版税为生的高文也不宽裕,盛珠觉得
无论如何要找工作,这一天把柯迪送到诊所回来的时候,她再次跨进文化餐厅。
板寸不在,小霞对着一个小镜在梳妆打扮。
在这之前盛珠已找过一次板寸,高文不同意写那篇稿子,盛珠不知道板寸会
不会要她。
“啊呀,是盛姐呀,我正要找你呢!”小霞放下圆镜,起身迎上盛珠。
“经理不在?”
“他哪儿有这时候上班的。你怎么来了?我正想跟你说个事,你就来了。我
俩真有缘分。”
“你要说什么事?”
“别急,待会我俩出去找个地方说,在这里不方便,净是一些长舌妇。”
盛珠跟着小霞来到人民日报社的大院内,这里树木修整得齐齐整整,环境幽
雅,盛珠好像置身在一个小型公园。
“你要说什么?干吗这样神经兮兮的?”
小霞说:“有一样能赚钱的活儿,你干不干?”
盛珠毫不犹豫地说:
“当然干了。我现在就缺钱。心里发慌。”
“这个活儿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活儿。”
盛珠似乎已经察觉出是什么活儿了。
“你先告诉我,能赚多少钱?”盛珠问。
“一晚一千块。”小霞说,“不是一晚。是一夜一千块。”
盛珠想到了金达莱歌厅。盛珠跟板寸陪大腕记者去过一次之后,想再去那儿,
再去那儿显然不是当客人,而是当陪姐。据说一晚或一夜也能赚上千元,甚至两
千元。
盛珠没想到高文所说的歌厅经理恰恰就是金达莱歌厅经理,盛珠在知道了之
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盛珠在丰台那儿的歌厅当了几个晚上的陪姐,收入不上百元,那家歌厅比市
区的歌厅生意清淡多了。
现在如果有一夜挣一干元的机会,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盛珠也会在所不辞。
盛珠觉得再这样下去太对不起高文了,盛珠对高文充满一种深沉的感激,这
种感激足以让她在亲眼目睹高文和别的女人做爱时也不会怨恨他。
高文能快活是她的心愿。
高文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甚至是加倍的。
如果高文需要,盛珠甚至可以替他找他所需要的女人来满足他的情欲。
这就是他们之间关系的状态。
小霞的眼神依旧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盛珠在文化餐厅打工的时候就发现了
小霞的这一表情特征。
“到底是什么活儿,快说呀!是不是陪男人睡觉?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
一夜能挣一千块,是老头子我也愿意。你说是不是这个活儿?‘
“不是陪男人睡觉,是陪女人睡觉。”
“什么?陪女人睡觉?”盛珠睁大了眼,“你是说搞同性恋?”
十多年之后,盛珠提到“同性恋”这个词的时候,已经全然没有当初那样的
游戏意味。而是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怖之中。
在高文后来创作的《阮村》这部小说中,“盛珠”和另一位村姑为了标榜
“解放思想”,曾当着众人的面亲嘴,那时候“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她们全然不
知,但她们为了“解放思想”却争先恐后地搞同性恋。盛珠面色煞白,小霞自然
不知道深层根由,盛珠想到了她在里板镇中学的操场上被挂着写有“流氓犯”字
样的牌子示众的情形,盛珠的嘴唇打起了哆嗦。
“怎么啦?”小霞说,“你不愿意你就别干,我又没强迫你。”
盛珠在附近的花台边上坐了下来。盛珠心中的记忆好像被一道幽暗而颤栗的
寒光照亮了,盛珠屏住呼吸,久久不语。
小霞也在花台边坐下了。
小霞说:“你知道有一个国家叫马达加斯加吗?”
“有这么个国家?”盛珠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你问这个干吗?”
“就是这个国家的两个女人,她们长年住在中国做生意,这两个女人是富婆,
她们做国际贸易生意,很有钱,她们要找两个年轻女人,每人一个,陪她们过一
夜我们就可得两千元,每人一千。这是那位大腕记者介绍的,不会有诈。”
“饭店里有那么多服务员,你干吗找我?”
“她们一个个长得像猪八戒他妈。她要找漂亮的。我除了找你,还会找谁?”
“她们住在什么地方?”
“当然住在大宾馆——你是说那两个外国女人吧?”
盛珠说:“住在什么宾馆?”
“我不知道。”
盛珠问:“你没见过她们?”
小霞说:“没有。”
“我们要去的话,怎么找她们?”
“大腕记者带我们去。去一趟之后,我们自己不就能找到了吗?怎么样,你
同意去啦?”
“我们去看看。”
“太好了。那我就呼大腕记者,让他晚上找车送我们去。”
顿了一下,小霞傻傻地问:“盛姐,你搞过同性恋吗?”
盛珠笑了笑,说:“你问这个干吗?”
小霞说:“我从来没搞过同性恋。我……不知道怎样陪女人睡觉。如果你有
经验的话,就先教教我。免得我去了之后犯傻,出丑。”
“你跟男人睡过觉吗?”
小霞毫不犹豫地说:“当然睡过”
“你怎样跟男人睡的,就怎样跟女人睡,”盛珠说,“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小霞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羞红,“怎么会是一回事?男人
跟女人怎么能一样呢?长得也不一样嘛?”。
盛珠说:“好了,别说这些了。到时候,那个女人会教你的。”
小霞说:“她会说中国话吗?她若讲话我听不懂怎么办呢?”
盛珠说:“她在中国住了这么多年,肯定会说中国话的。别瞎操心。”
小霞站起身,望着盛珠的眼神充满着依恋之色:“到时候我全靠你了。”
盛珠也站起来。盛珠拉着小霞的手,嘴角的笑意古怪而心酸。
盛珠说:“你靠谁呀。全靠你自己。不会是在一个屋子的。”
小霞说:“我要求她们在一个屋子行吗?”
盛珠说:“那可不行。她们同意我还不同意呢。必须分开。否则,”盛朱跟
小霞依偎着向大门口走去,“我再也不好意思见你了。”
“为什么?”
“唉,”盛珠说,“那时候你向我传授钓男人的经验,我以为你是一个十足
的老手。看来你还什么也不懂。”
“盛姐……”小霞放慢脚步,“你说我们去不去?”
“怎么啦?我同意去看看,你倒扯后腿了。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你也别
呼大腕记者了。”
“不,决定去。一夜就一千块呀,说不定还不要我们整夜陪呢,一两个小的
就行了。十天不来就是一万块。了不得啊,决定去。”
“晚上我上哪儿找你?”
“晚上七点钟我在饭店对过那家理发店门口等你。”
这家理发店是一位广东妞开的,盛珠晚上七点准时到达理发店门口的时候,
小霞还没到。盛珠就进了理发店,头发被焗成猩红色的广东妞以为她理发。知道
她是等人之后,很不客气地要她出去等。
盛珠出去的时候狠狠地瞥了她一眼。
小霞来的时候大概七点一刻,小霞的神情一眼就让盛珠看出情况有变化,小
霞嘟着嘴,满脸沮丧:“他妈的,那个狗屁记者我要好好治治他。”
“出什么事啦?”
“他骗我。根本没有的事。”
盛珠说:“那个记者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上次在歌厅的事,经理跟你说了
吗?”
“说了。”小霞耷拉脑袋,“后来用我代替了。”
盛珠说:“你给他包了一个星期?”
“没有,”小霞说,“就陪他一夜。”
“经理的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
“嗯。他妈的,我非要好好治治他。”
“你怎么治他?”
“一个女人想治一个男人不是太简单了吗?”小霞似乎又来了精神,她扬起
头,“在床上治他。”
“你别控制不住,把自己治了,陪了夫人又折兵。”盛珠笑着说。
“哪儿能呢。我要是不能控制自己,早就当‘鸡’了。”
盛珠觉得她跟早上判若两人。
“盛姐,”小霞拉着盛珠的手,可怜巴巴地恳求道,“你今晚陪我聊聊好吗?
反正我跟经理请了假,今晚没事。你陪我聊吧,我心里烦得很。我们找个地方坐
一坐。好吗?”
“你还有烦恼事?”
“多着呢。”
她们俩漫无目的地在灯光迷离交织的人行道上走着,漫无目的地上了一辆中
巴,她们甚至不知道中巴往哪儿开,买票的时候小霞抢着付了钱,售票员问她们
上哪儿。
小霞说:“随便。”
后来她俩在302 总站那儿下了车。
小霞说:“盛姐,我是抱着发财的梦想来北京的,我认为我能发财。我们家
姐妹六个,一个男孩也没有,我是老三,我生下来时我父母一致同意把我扔到河
里,后来是我奶奶把我从河边捡回来的,捡回来时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家里都
认为我活不了了,我妈妈要我奶奶在哪儿把我捡来的就把我再扔到哪儿,奶奶说,
等到晚上,我若还睁不开眼,她就趁着夜色再把我扔到河,没想到到了晚上,我
不但睁了眼,还会哭了。就这样,我活了下来。我的命大,我奶奶告诉我当初的
这些事时,我就认为我命大,我一定能发财。可我到北京混了好几年了,除了买
一些衣服,在男人那儿耍计谋骗了一些首饰之外,我回一趟家的钱都没有。你说
我心里不烦吗?”
她们来到一幢高层大楼下,树影憧憧之中,小霞倾吐着心中的烦闷和忧虑。
“我关键是走不出那一步,”小霞说,“平常看我非常放荡,其实我内心保
守得很,我若是走出那一步,我早就发财了。”
“你是说当‘鸡’去?”
“我在北京结识的一些女朋友,好多人已有十几万元的积蓄,她们就是放得
开,她们甚至都不忌讳她们卖淫的身份。可我不行,虽然我每时每刻都想走出这
一步。我可以骗男人,耍老人,但要我卖淫,我却怎么也不敢。”
小霞继续说:“大腕记者问过我,我说我绝不会卖淫的。现在想想,大腕记
者骗我,要我跟女人睡觉也是有原因的,大腕记者说,你不跟男人睡觉,那么让
你跟女人搞同性恋,算不算卖淫?我说不算。盛姐,你说让我们跟女人睡觉,算
不算卖淫?”
“如果真像大腕记者说的,”盛珠说,“那个女人一夜付你一千块钱,这当
然也叫卖淫。”
“照你这么说,那我们今晚还算万幸了?”
盛珠说:“也许是的。”
盛珠接着说:“你为什么不上歌厅去?那里挣钱也很多。”
“歌厅我呆过。那和卖淫没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你和吴经理睡过觉吗?”
“睡过。”小霞说,“我可没问他要钱。我跟他睡觉只是为了跑这儿上班更
自由一些,有什么事请假方便。我没图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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