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路过楼下传达室的时候高文都胆战心惊,他害怕李大爷叫住他,递给他一封
来自新疆的信。
高文从理智上判断,郝青的那封信仅仅是为了折磨他,即便他不回去她也不
会来北京,可在感情上,高文无法摆脱她突然来京的担心和恐慌,更无法摆脱癔
想中的种种打击。
高文曾提笔试图给她写一封信,安抚她,可铺开纸,高文想到他的笔下即将
出现“郝青”二字的时候,便心如刀绞。高文不止一次想过,郝青要真是学法国
文学的那对老夫妇的女儿,也就是说宁可《北京往事》是完全剽窃的,也比现在
好受,出于对她父母的怀念和尊敬,他也不会如此恨她,何况他承受的是他应该
承受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病态的承受。信纸就好像是跟郝青充满关联一样被他狠
狠地一点一点地撕碎。
高文渴望他郁结的情绪能像撕碎的信纸一样飘逝,待他把一个字未写的信纸
撕完之后,他心中的块垒依然如故。
盛珠多次劝他,盛珠说:“再坏的女人也经不住男人的哄骗,你给她写一封
信吧,不然的话她真会来北京找你闹。”
高文嘴上说她不会来的,她只是吓唬我。高文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并不这么
想。
高文拖延着一直没有给郝青回信。但高文却像一个囚徒那样惶恐不安,那最
后的审判好像随时都会到来。
高文这一段时间频繁出没金达莱歌厅,跟千善子不分场合时间,一次又一次
做爱,这当然是他摆脱内心惶恐的一种方式。
尽管高文常常夜不归家,盛珠的一些表现高文还是敏锐地察觉了。
盛珠坚持把两千块钱还给高文了,欠下气功诊所的两千元盛珠也还清了。盛
珠觉得在那里进行气功疗法,柯迪的病情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盛珠正在多
方联系别的大医院。
高文知道,在北京大医院治疗柯迪这种病,费用是非常昂贵的。
一切迹象表明,盛珠正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赚钱,究竟是什么方式?盛珠说
是傍了一个大款,高文表面上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清楚,她不仅仅是傍大款,
根据她的赚钱速度,和一些其它迹象,高文想到了她可能从事了那种难以启齿的
职业。
高文始终没有点明。
高文觉得点明对她是一种很重的伤害。
高文即使忍受再大的屈辱,他也不愿盛珠受到丝毫伤害。
这一天晚上,盛珠吃完晚饭,把柯迪安顿好,朝高文含义复杂地笑了笑,又
出去了。
高文在她出去的时候,通常就不出去了,柯迪不能没有人照顾。
高文在艰难地创作有关盛珠的第二部小说,晚上自然睡得很迟。盛珠深夜两
点像鬼一样闪进屋子的时候,高文还没有入睡,正躺在床上看书。
“回来啦?”高文在盛珠夜里回来的时候,总是主动跟她打招呼,高文害怕
盛珠感到难堪。
“你还没睡呀?”
“睡不着。”
盛珠脱掉大衣,高文在盛珠闪进屋子的时候就嗅到了香水的浓香,盛珠脱掉
大衣之后,高文觉得香味已经呛人了。
高文知道,香水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一种最基本的包装。
盛珠以前虽然也酒香水,但洒得很淡,一般是在洗澡之后洒。而现在,高文
觉得这屋子整天弥漫着香水的气息。
“为什么睡不着?”盛珠从坤包里掏出卫生纸擦着唇上的口红。盛珠已经察
觉高文不大对劲。
“你不高兴了,是吧?”盛珠把沾满唇膏的卫生纸扔掉。“如果你不高兴,
我以后晚上就不出去了。”
“没有不高兴。”高文放下书,不看盛珠说,“你从来不干预我,我也不想
干预你。”
“别这么说。我是迫不得已,”盛珠说,“我已给柯迪联系好了一家医院,
在亚运村那儿,由外国专家治疗,我打算明天就送他过去。在那儿住院治疗,我
一个星期可以看他一次。”
“大款给你的钱,够付医疗费吗?”
“别挖苦我,好吗?”
“我没有挖苦你。我知道亚运村那家医院,柯迪来北京之前我就打听过,那
里的医疗费是很贵的。”
“我知道,”盛珠说,“所以我拼命挣钱。”
高文说:“有一件事你好像一直没有很清楚地意识到。”
“什么事?”
“这房子……”高文看着天花板,“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你拥有一套二居室
的套房。你知道这房子现在卖,能卖多少钱吗?”
“大概好几十万吧?”
“我觉得……”高文说,“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你可以考虑把这房子卖了。”
“这哪儿成。”盛珠一口回绝。
“怎么不成。这房子是你的。”
“不,”盛珠沉思着说,“当初我是冲着这房子跟施大爷干那事的,也想过
把这房子变成现金,可现在我始终觉得这是梦,这房子不是我的,我无权动它。
再说,如果要卖这房子,必须通过房管会。到时我怎么向房管会说清楚这些?谁
会相信我的话?”
“我也有点担心这个,”高文说,“施大爷在房产证上写的那行字有没有法
律效用,我以后要请一个律师问一问。”
“算了,别问了,”盛珠说,“我把柯迪病治好了,我们就回去,回安徽老
家,这房子就留给你住。如果不卖它,你永远住下去也没事。”
接下来,盛珠满腔深情地勾勒了一幅未来生活的图景。
“我和柯迪回老家之后,会常来北京看你。那时候到北京来,我们不用担心
没地方住了。那时候你也许顺利离婚了,跟一位新嫂子住在这儿。我们四人一起
买莱、做饭,玩遍北京的大街小巷……”
高文轻轻地搂住了盛珠,高文突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感动、所笼罩,
高文像个孩子一样把头伏在盛珠胸前,盛珠也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
盛珠是一个极其不幸的女人,却又是这么善良、宽厚,高文有时候觉得盛珠
比千善子更适合做他的妻子。盛珠虽然不及千善子迷人性感,但盛珠更为成熟平
和。
盛珠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理解,但她从来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她的
眼睛里充满着善解人意的神色。
盛珠从未期望过跟高文结婚,因为她知道她永远不能丢下柯迪。同时,她也
理解高文。
高文不明白,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上,盛珠的坚忍、善良、质朴是如何保持
的,这个世界已经成了一座疯人院,而从盛珠对柯迪一尘不染的感情上看,她似
乎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修女。
跟初恋重逢让高文一度绝望又持久地释然,但是,从盛珠身上他感受到了某
种富有质感的温情。虽然他还不明白,盛珠对柯迪的情感更多的是缘于质朴的感
恩心理,还是比质朴更丰富更崇高一点的其它因素?
高文说不清。因为高文知道,盛珠也说不清,而在这个混沌不清的世上,这
一点说不清已无关大雅,高文早就丧失了对人性穷究的兴趣。
“阿珠,”高文又使用了这种不常使用的称呼,“你如果在外面……做了什
么,不必难堪,我理解……在我心中,你始终是纯洁的。”
盛珠没有吭声。盛珠默默地捧着高文的脸,默默地亲吻他。
在他们做爱的时候,厕所里传来哗哗的小便声,赤身裸体的盛珠停止了动作,
高文也屏住了呼吸,盛珠看到房门没关上,她知道是柯迪在小便,她没有抽身起
来关门,她认为柯迪小便完会回屋睡觉的,他从未在半夜到他们这边来过。
高文和盛珠始料不及的是,柯迪竟过来了。盛珠看到柯迪时大惊失色,所有
的一切在柯迪的视线里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盛珠赤脚站在地板上,声音颤抖:“你快过去睡觉。你……怎么啦?”
柯迪神情古怪,眼睛不停地眨动着。
“过去,你快过去呀……”
柯迪依旧站着不动,他的目光在高文和盛珠身上来回扫视。
高文这才想起拉上被子,在高文拉被子遮挡自己裸体的时候,柯迪嘴唇蠕动
不止。
盛珠听到从柯迪嘴里不断发出的是一个虚词。这个虚词是:“咦”。
盛珠从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立即拽着柯迪的手,把他拖到了自己房间。
盛珠发现那件黄呢大衣掉到地上了。盛珠把大衣捡起来,抖了抖,重新铺在
床上。
盛珠说:“迪迪,快睡觉。”
柯迪站在床边不动。“
盛珠把柯迪的短裤往上提提,在柯迪的裤裆处盛珠看到了湿湿的一大片,盛
珠知道那是他小便留下的。
盛珠跑到厨房,打来了热水,又找了一件干净短裤,盛珠脱下柯迪的短裤准
备替他洗的时候,盛珠意外地发现柯迪的那里有了反应,盛珠用浸着温水的毛巾
轻轻地擦拭着,然后盛珠柔情地把脸伏在上面,盛珠接下来竭尽所能地爱抚他,
盛珠最终还是沮丧万分,柯迪在她的本来应该令人销魂的爱抚之中越来越萎缩。
盛珠放弃了努力,替他穿上干净的短裤。
“睡吧,迪迪。”
柯迪依然站着不动。
“怎么啦,迪迪?”
何迪张了张嘴,说:“大衣是我……”
盛珠猛然意识到症结所在。盛珠也明白了柯迪为何跑到他们房间了。
因为大衣掉到了地上。
掉到地上的大衣勾起了柯迪内心的“死结”。
盛珠连忙说:“大衣是在新疆买的,不是他们在家里带去的。谢校长已经知
道了。”
柯迪脸上顿时露出了常态。柯迪说:“大衣是我在新疆石河子广汇大厦买的。”
盛珠说:“是的,是的。谢校长已经知道了。
柯迪这才钻进被子睡下了。
盛珠没有回自己屋子。
赤身裸体的盛珠在柯迪睡着了的时候,还站在他的床边。
望着像婴儿一样熟睡的迪迪,盛珠自语道:“迪迪,把你治好了,我就带你
回家,回里板镇。明天我就送你上亚运村的医院。你肯定会好的。好了之后,我
不会再跟任何人睡觉,我整天只陪你一个人,迪迪,好好睡觉吧。我会带你回家
的,我们不呆在北京,北京不是我们的家。”
夜已经很深,墙上的挂钟响了四下,已是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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