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吃完午饭,高文揣上那张报纸正要出门去文化餐厅的时候,吴经理竟主动上
门了。
吴经理手上也拿着那张报纸,高文开门见是板寸,浑身一阵抽搐,高文不知
道自己的反应是愤怒还是恐慌。
板寸进屋之后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实在抱歉,这张报纸我刚刚看到,看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板寸说,“我
本来认为这篇文章不会发得这么快,没来得及跟你说,实在是太抱歉了。”
板寸抽出一支“三五”,高文没接。盛珠嘟着嘴。
“高先生,你是大作家,”板寸把烟放进去,自己吸着的烟只剩烟蒂了,他
忘了换一支,“心胸一定是很开阔的。不然,你的肚里怎能装得下那么多人物形
象?你别生气,只把我当作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罢了。”
高文见板寸是来求他的,胆气也就壮了。高文一本正经地说:“不是你告我。
是我要告你。你也太卑鄙了。”
“别生气,高先生,”板寸说,“如果我俩闹下去,对您不利,而对我则是
大大有利。您想想看,我既然敢写这样的文章,说明我的错币是千真万确的,越
闹我的知名度越大,那张错币就会炒得越凶。这不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闹,
这种间是有赢家的。不像波黑战争,没有赢家。”
盛珠勃然作色,说:“好吧,吴经理.既然如此,你请回吧。我们法庭上见。”
盛珠义正严辞,高文忽然想起了盛珠刚来北京时陪他买寻呼机的情形。盛珠
温柔、宽厚、贤良的性格的另一面则是疾恶如仇、当仁不让、果敢执著,高文想
到了卖寻呼机的那一胖一瘦的两个女人的尴尬难堪的表情,看看板寸哑然无言的
神态,对盛珠不禁肃然起敬。盛珠当面对热线台的工作人员说,这两个服务员说
你们台的机子质量差,便宜没好货,当时高文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盛珠的性格完
全不同于他的唯唯诺诺、苟且偷安。
“盛小姐,”板寸不无伤心地望着盛珠,“你在我的餐厅上班好几个月了,
你凭良心说说,我对你怎样?”
“吴经理,我发火是有原因的。你做事也太缺德了。你不能这么坑人。你今
天来,还说闹下去对你有利,既然如此,我们就奉陪了。至于你平常在餐厅对我
的照顾,我心领了。”
“其实,高先生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板寸说,“谁也不知道‘橡皮’就
是高先生你嘛!我当初就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坚持要您用笔名。”
“你这是蓄谋诈骗,”高文说,“我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你请走吧。”
板寸反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板寸重新燃着一支烟,“您是我尊敬的
作家,我不会亏待您的。”
“你不是要告我吗?我等着法庭的传票。”
“高先生,您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板寸悠然说道,“我的目的您也
清楚,就是想卖个好价,我的目标是一千万。这不是天方夜谭,高先生。我今天
来,除了向您赔礼道歉,还希望得到您进一步的帮助。为了能使这个错币炒到我
的目标价格,我已投资了许多钱。当然,这些钱都是我的合伙人投进去的。我承
认,我们采取的方法是不择手段的,可是……怎么说呢?不择手段的方法恰恰是
最好的方法,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目标,我们只能追求最好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高先生,您说呢?”
高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盛珠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傻站在那里。
高文愣了半天,说:“你还想让我干什么?是不是真的要我上法庭,装作败
诉?”
“是的。”
“什么?”高文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变形了。“你竟敢如此无礼?”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付你一万块钱。钱我已经带来了。”
盛珠说:“你欺人太甚,你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你滚吧。”
板寸依旧不温不火,慢吞吞地说;
“盛小姐,你别这样,要知道,你还是我的雇员呢。”
“告诉你,我不会再去你那儿上班了。”盛珠说着,竟抽泣开了。
板寸又转向高文:
“高先生,其实这对您的名誉没有任何损失,您写那篇文章几乎所有读者都
会认为动机是高尚的,惹起官司并且败诉,只是说明您对人民币币制方面的专业
知识不够了解,而且您揭露的那种现象确实普遍存在,报告文学应不应该是真实
的?但现在的报告文学几乎都成了广告。还有电视台播放的专题片,只要涉及企
业的专题片,百分之八十是付钱做广告而已。新闻媒体传播的含有文学性的广告,
大多比直截了当的商业广告虚假。您的那篇文章所揭露的社会现象比比皆是,只
不过具体到我这张错币上来出现了失误而已。您想想看,这对您的声誉有影响吗?
非但没有影响,反而会大大提高。”
高文若有所动。
高文问道:“如果我应诉,不揭露是你要我写那篇文章的,我是以高文的身
份,还是以‘橡皮’的身份?”
“纸里包不住火,最终人们都会知道‘橡皮’就是高文的。”
板寸其实在另一家报纸上已披露橡皮就是目前正在北京文坛走红的著名作家
高文,板寸让高文当初署笔名,根本不是出于对他的保护,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
悬念,炒出更大的新闻效应。板寸自然不会放弃高文的知名度的。
“你当初何必要我署笔名?你刚才还说要我署笔名是为了保护我,”高文愤
然说道,“你这不是又在耍我吗?”
板寸意识到很难自圆其说,支支吾吾了半天,转开了话题:“法庭方面的关
系我都疏通好了,开庭只是一种走过场的形式。您的律师我也替您找好了。您如
果答应,我现在就把一万块钱留下来。”
盛珠抢先说道:“不,这事不能干。”
高文说:“好吧,就这样,你把钱留下。”
板寸把一万块钱留下之后,准备走的时候,盛珠叫住他,说:“我不会再去
你那儿上班了。这个月没几天了,我这个月的工资你给小霞,我欠她五百块钱。”
板寸眨了眨眼,说:“好的,我一定给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我们餐
厅上班。你看,我和高先生的合作不是挺愉快吗?”
“愉快个屁!”
盛珠倏然意识到她已许久没有说这种粗话了。
板寸走了之后,盛珠说:“你怎么能答应他做这等昧良心的事?”
高文说:“我知道你没钱了。我几次想向千善子开口借钱,就是开不了口。
我估计她也不会有多少钱,她平常花费很大。这一万块钱你留着交柯迪的出院费
吧。”
高文把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装进盛珠的口袋,然后握住她的双手:“这段时
间……你晚上别出去了,好好养病。”
稍顷,高文补充道:“柯迪就要出院了,我的意思不是要你这段时间……而
是,永远不再做那种事了。你能答应我吗?”
盛珠紧抿着嘴唇,缓慢而又坚定地点着头,高文看到泪水像雨珠一样从她的
眼里滚落,红肿的左脸颊上在泪水流过之后,闪着奇异的青光。
“我相信你。”高文说。
高文知道盛珠说到做到。高文还知道,这一万块钱会成为盛珠生活的最后分
界,从现在起,盛珠将和卖淫生涯彻底告别。一想到这一点,高文对板寸非但没
有怨恨,还产生感激。对将要面临的“开庭”也不再感到恐惧与屈辱。
“我今天就搬过去住了,你要多保重。我会常来看你的。”
盛珠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房间收拾高文的衣物。
泪水啪哒啪哒地掉落在高文的衣服上。
高文的心情也很沉重,盛珠在房间收拾衣物的时候,去年六月四号在天安门
广场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浮现在眼前,当时她正在向一个警察问路,高文想到当
时自己怀着猎艳的心情主动找她搭讪,心里翻出一股酸液,愧疚像雾一样弥漫。
为了打破这种压抑气氛,高文强作欢颜道:“哎,什么时候再陪你去一趟天
安门广场?”
“去那干什么?”
“你忘了?你去年来北京的时候,第一个去处就是天安门广场,你说从小就
梦想有一天去看看真的天安门,你说你到北京来如果不先满足这个愿望.其它什
么事也无心去做。你不记得这些了?”
“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高文突然说:“你知道六四吗?”
“六四?是在天门广场闹事的那些学生?他们烧了很多军车,还烧死了很多
市名”
高文很冷静,高文顺口问道:
“都是在电视上看的吧?
“是的,那时我在老家,过去好多年了吧?”
“我们就是在六四那天认识的”
“啊,你糊涂了,那时我还没来过北京呢”
“我是说我们是在六月四日相识的”
“哦。原来这意思。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我跟天安广场真是有缘!这种缘分让我害怕。”他没回答盛珠,却低低地
说出了这句话。更令盛珠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高文声音极度恐慌,仿佛什么不虞之灾已向盛珠
悄然逼近,“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盛珠还想问一点什么,而高文的表情告诉她,这又是一个藏得很深的她现在
还无法企及的密秘。
否则,他早就会跟她说了。
盛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秘密再也没有解开,她剩下的时间已屈指可数。
盛珠把衣物收拾好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递给高文:“这是我今天替
你开的药。是预防的。”
高文拿着药瓶看了看,说:“别害怕。我没事。”
“不,你一定要把这些药全吃了。否则,我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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