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当时柯迪在房间里,警察把高文带走之后,他从房间出来了。
他的表情阴沉而古怪。盛珠感到蹊跷诧然,为什么在高文被警察带走之后,
他问都不问一句?
盛珠知道,柯迪对高文的妻子千善子的案情一无所知,盛珠只是告诉他高文
最近遇上了麻烦,至于是什么麻烦,盛珠只字未提,而且当时柯迪也没问。
柯迪怎么如此沉得住气?
盛珠觉得丈夫陌生了,柯迪患忧郁症时脾气暴躁异常,在新疆戈壁滩上的那
间层子里常常无故对盛珠发火,甚至大打出手,即使那样,盛珠也没有像现在这
佯感到他陌生。
柯迪患了精神病之后,在外人眼里他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但盛珠依然觉得
他是她的迪迪。
现在,在何迪重新恢复理智之后,在他再也不需要那件在石河子广汇大夏买
的呢子大衣之后,盛珠反而感到害怕,感到柯迪不是以前的柯达了。
在盛珠的记忆里,她的迪迪的眼睛从未像现在这样阴沉过。
沉默之中,柯迫不时拿眼睛的余光瞥着盛珠。
许久,柯达突兀地问道:“你怎么没被警察抓走?”
“什么?”盛珠莫名其妙,“警察抓我干吗?”
“警察不是把他抓了吗?”
“抓他是因为……”盛珠觉得问题太复杂也太严峻,无从说起,“唉,一时
也跟你说不清。”
末了,盛珠说:“他会被放出来的。”
柯迪依旧斜睨着盛珠,说:“他……不是因为……被抓的?”
“因为什么?你怎么说话木头木脑?”
“因为跟你……”柯迪又停顿了。
柯迪回到房间,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素描,递给盛珠:“因为这个被抓的——
不是吗?”
这是柯迪病房里画的无数张同样的画中的一张,盛珠一眼瞥见熟悉的画面脸
色就变了。
“你…”
“他是因为跟你睡觉被抓的,我知道。”柯迪脸上呈现一种渊深莫测的神情。
盛珠说:“你胡扯什么。”
盛珠怔怔地打量着柯迪,她怀疑柯迪病情没有完全好,他的神志还有些糊涂。
“你是怎么啦,”盛珠惶恐不安地说,“即使他跟我……睡觉,也不会被抓
呀。你怎么还稀里糊涂的?”
“跟你睡觉……跟你睡觉……”柯迪突然大声叫嚷,目光凶神恶煞,“……
跟你睡觉……睡觉……睡觉……你骑在他身上……他的狗鸡巴直冲着我……你知
道吗,他的狗鸡巴现在就在我的心脏里,在我的心脏里……啊……啊……”
柯迪完全丧失理智,双肩歇斯底里地抽搐,双手拼命地抓挠着肚腹,像要把
他所说的东西从心脏里掏出来。他的叫声更是恐怖人,几天之后公安局在调查时,
楼下传达室的李大爷说出事的那天下午,他听到二楼有一个男人在“啊啊”地叫
着,李大爷的耳朵很背,如果柯迪当时的叫声不大的话,他是无法听到的。
盛珠完全懵住了。柯迪在出院当天的歇斯底里大发作,是他在患病期间也不
曾有过的。
不过很快柯迪就平息下来了。
平息下来之后,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
“……那时候,”柯迪垂着头,疯狂之后,甚至有些腼腆,“跟你睡觉的那
些男人不都被抓起来了吗?”
盛珠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时候。在盛珠被抓进监狱的同时,那些跟她鬼混的男
人也都纷纷落网,跟她犯的是同样的流氓罪,但那些男人跟高文完全是两回事。
盛珠好像突然明白了,柯迪的思维已经中断了好几年,他的思想意识还停留
在八十年代他犯病之前。
“这是两回事,你懂吗?两回事……”盛珠觉得一切都无法说清。她觉得柯
迪还是有些思维不清,当初她和那些男人被抓完全是因为鬼混、群居,而不是现
在的男女同居。
盛珠觉得应该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柯迪在跟她结婚的时候,她刚从
监狱归来,她能毫不顾忌义无返顾地跟一个女流氓结婚,他肯定也能原谅他所画
的那幅画面的。
“迪迪,”盛珠抬着柯迪的一只手,眼里闪烁着点点泪光,“我向你承认,
我和高文……”
“就是那个作家——著名作家?”柯迪很奇怪地打断盛珠,盛珠不明白他为
何要强调他是作家——著名作家。
“是的。就是这个著名作家。我和他……”
“别说了!”柯迪重又大声叫嚷道。
盛珠缄口了。
柯迪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杂念,盛珠觉得自己一点也捕捉不了。
盛珠想到了医生再三提醒的“适应期”,盛珠又感到了希望,感到一切都是
可以把握的了,过了这艰难的“适应期”,她的迪迪才算真正痊愈康复。
盛珠打消了向他详尽诉说跟高文相识相居的详细经过的念头。
盛珠害怕讲着讲着他会从中岔出什么偏激固执的线索,使事情更加复杂。
“迪迪,”盛珠长话短说,“那时候你都能原谅我,这一次,我的迪迪还会
原谅我的。算是我做错了,下一次……不,不是下一次,是永远,我永远也不会
再跟高文……睡觉了。”
“不和那个作家——著名作家睡觉了?”
盛珠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干吗老是作家、作家的。”盛珠说,“我跟他相识以来,从来也没有觉
得他是什么著名作家。他这人一点架子也没有,非常平易近人,否则,我和他哪
能相处这么久。”
“你爱上他了!”
盛珠倏然一惊,松开拉着柯迪的手:“没影儿的事。我怎么会爱上他呢,我
和他悬殊这么大,我怎么会爱上他。”
“你在骗我。你是爱上他了。”
“我求求你,别瞎说。”
“就是因为他是著名作家,你才爱上他。你别想骗我。”
盛珠觉得大荒唐,不过柯迪知道妒嫉了,说明他确实好了,虽然有些偏激荒
唐,但毕竟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盛珠说:“哟,我的迪迪也会妒嫉了,他是著名作家,可你也会成为著名画
家的。”
接着,柯迪说了一句无比恶毒的话。跟他结婚这么多年,盛珠还是第一次发
觉他是如此恶毒。
他咬着牙,狠狠地说:“你这个女流氓!”
盛珠如遭雷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盛珠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开了。
“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盛珠的声音颤抖而悲凉,“为了这一天,我从安
徽跑到北京,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盛珠没敢说出为了他她卖身的事,尽
管她情绪激动,但她知道何迪若知道此事,说不定会杀了她,“我盼来的却是你
骂我女流氓……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我是女流氓,你捂着我的嘴,说我是世界
上最善良最纯洁的女人,可你现在……竟骂我是女流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盛珠没说出卖淫为他付医疗费的事,依然被他杀了。
谁也不知道,假如盛珠此时说出了这一事实.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柯迪后来在受审期间终于知道了这事的时候,脸上似乎没有任何异样反应,
而在他一成不变的表情里,是不是藏着一根骤然被拨动的心弦?
如果确实有着这么一根颤动的心弦,那么它发出的一定是最凄凉最内疚的呜
咽。
盛珠突然收敛了哭诉。她觉得自己跟柯迪计较太不应该了,他正处干“适应
期”,为了他她几乎做了人类最丑恶耻辱的事,受他暂时的委屈误解,甚至憎恨,
没什么大不了的。
盛珠重新拉着柯迪的手,柔声说:“迪迪,我知道你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我
们回老家之后,你就会好的。我们回老家了,再也不会见到高文了—一就是你说
的著名作家了。”
“不,是报纸上说的。”柯迪神情严肃地纠正道,“不是我说的。”
“不管怎么说,”盛珠,“我们不会再见到他,我们俩在里板镇好好过日子。
我们开一个小饭馆,你当大老板。我当二老板,甜甜美美的在一起.这就是我一
生中最大的心愿。”
“可你爱上他了。”
“我只爱你,”盛珠说.“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你别胡思乱想,
我不仅没有爱上他,我甚至想也没想过。”
“你还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告诉我实话吧,”柯迪的脸上陡然露出揪入心肺的哀求之色,“求求你告
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7 ”
“你爱上他了。回到老家,你还会想他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盛珠转移话题,说:“我去拿香蕉给你吃,在新疆的时候,你做梦都想吃香
蕉,你还记得吗?”
盛珠转手准备去拿香蕉的时候,柯迪一把揪住她,依然满脸哀求:“说实话
吧!”
“你要我说什么实话?实话就是我没有爱上他。”
盛珠挣脱开柯迪,拿了一把由于存放时间长而有些腐黑的香蕉,摘下一根,
剥了皮,递给柯迪:“吃吧,是为你买的,放了好几天了。”
柯迪捏住香蕉一端,睁大眼仔细端详,盛珠在他端详香蕉的时候,在他的眼
神里又看到了那种痴傻的东西。
盛珠随即忙说:“吃吧,迪迪。香蕉有什么好看的。”
柯迪大叫一声,把香蕉墓地砸在盛珠脸上,惊恐地嚷道:“狗鸡巴,是那家
伙的狗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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