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近,白天总在下雨,晚上雨停了,也不见星光。第二天清晨来到的时候,雨
又准时下了起来。天空就像戴上了墨镜,不知道灰蒙蒙的镜片后面究竟是怎样的表
情当裔天走进公司的时候,心情就像雨天一样,是极低落的。然而,他打开门,发
现李总和专家们一干人竟然端坐着等他,落寞变成了惊讶。“裔天,你准备好了吗?”
李总面无表情。
“……准备什么?”裔天有如坠人了五里雾里。
“游戏测试。”李总的声音总是死气沉沉的。
“你是说……”
“对,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专家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就等你让我们
看看庐山真面目了。怎么样,可以吗?”
听到这话,裔天的心直跳,连惊讶都忘记了。但他并不知道,在这个时刻的背
后,有一个人费尽了口舌。
前一天下午当康平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时,李总就猜到他是为了裔天的事而来。
康平尽力解释:“今天早上,白领公寓的电梯出了故障,裔天被困在了电梯里,
所以才会迟到。为了这次游戏测试,他花了很多心血,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给他一次机会,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他的游戏真的能一炮打响,对我们公司是很有利的。”
“那要是个哑炮呢?”李总针锋相对。
“您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康平知道李总心里有些动摇了。
李总不语。
康平又试探地说:“如果您不把测试的事瞒着我,早上我和裔天一起来公司的
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李总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知道康平是对的。利益,永远是商人追求的最终目标。
而多疑又总是商人的禀性。于是,裔天幸运地得到再一次测试游戏的机会,而康平
却失去了李总对他的信任。他在安排第二次测试的同时,让人去查康平和裔天之间
究竟有什么奇怪的关系。
在大会议室里,裔天看着满座的专家,看着正在启动中的电脑,在白领公寓中
测试的场景不断地闪过,杨光尖锐的批评声越来越响,似乎充斥了整个会议室。裔
天的心乱到了极点。
大屏幕上,任飞儿的身影已经出现。但突然间,裔天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下,
关上了所有电源。
在座的人都惊讶至极,李总质问:“裔天,你干什么?”
“非常抱歉,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使我意识到自己的游戏还很不成熟。我不
想,不想让各位失望。所以,今天这个游戏不测试了。”
为了说出这句话,裔天感到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这样的理想主义不是每
个人都能理解、都愿意理解的。
李总看着裔天,眼睛里充满怀疑:“你,是不是找到新的投资了,想甩掉我?”
“我以人格担保我裔天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我只是不愿用不完美的游戏示人。
我恳请您让我从零开始,直到做出完美的游戏再请专家过目。”
“完美?什么叫完美?你以为你一句从零开始就解决问题了吗?商场如战场,
不是儿戏!”李总大发雷霆,咆哮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小伙子,做事要负责任。‘专家的话柔中带刺。
“我正是要为我的作品负责任,才决定这么做的。”
“决定?裔天,我告诉你,你这样做就是违约,我有权撤走所有资金,并要求
你赔偿一切损失。”
裔天坚定地说:“我愿意承担一切损失和后果。关于游戏前期制作的全部费用,
还有你的资金损失,人员开销,我会如数向你支付。”
“你支付得起吗?”李总冷笑着。
“就算我举债破产也一定还给你!”
“你是个疯子!”
怎样的人是疯子真的很难界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疯子是与众不同的人。
不到十分钟,李总和裔天的合作关系就这么结束了,简单得让人觉得不够真实。
但人去楼空的事实却告诉裔天,这一切不是梦,而是他亲手打造的现实。
裔天疲惫地把头埋在手里。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但
他的心却又百遍千遍地说,你是对的。
他累了。
天黑了,这夜的雨非但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裔天心事重重地回到白领公寓,刚走进电梯,康平便挤了进来。电梯的镜面墙
映出两个迥然不同的男人的身影。
电梯在不断地上升,康平打破了沉默:“裔天。”
裔天看着不断变幻的电梯数字:“你都听说了?”
康平点点头:“我想我能理解你,但是你的做法实在是太极端了。事业和金钱,
你就不能两者兼顾吗?”
“兼顾?那就是平庸。”
“你太极端了!你这样做一点后路都没有了!”康平越来越觉得裔天实在像个
小孩子。
“我需要的不是后路,而是前途。”裔天赌气似的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进制代码中,只有0 或1 ,要么是全部,要么就是
零。”
康平看着裔天,无话可说。他想再劝他些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股撼人的劲儿,让人不由自主地折服。
电梯里一片寂静,而走廊里却在闹个不停。
任飞儿一脸焦急地东走西看,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咪咪,咪咪!”
刘恋从房门里探出头来。
任飞儿一见刘恋就马上冲过去:“刘恋,你有没有见到咪咪啊,不知怎么的它
就不见了。你知道它平时总是很乖地待在房间里的,可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没见到它。
真是急死我了。”
“那你最后看到它是什么时候?”刘恋的问题问得很专业。
任飞儿回忆了一下说:“昨天晚上它还在我身边,但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今
天放的猫食,一动也没动。”
“哎呀,对了,”刘恋被提醒似的叫起来,“昨天晚上,我看见裔天在喂猫吃
东西。我看他好像不愿让人知道,就没有打扰他。”刘恋顿了顿说:“你不如进去
看看猫在不在里边。”
任飞儿点点头,跟着刘恋走进1602房间。客厅里的摆设虽然没有变,但格调已
和任飞儿居住时大相径庭。到处一尘不染,摆放了各式IKEA的摆件、相架、插花。
“呵,真是干净多了啊!”任飞儿对刘恋说,然而刘恋没有搭话,只是暧昧地
笑了笑。
“裔天还没有回来吗?”任飞儿问。
“没关系的,他的房门没有锁。”刘恋说。
“难道他没有订合租规则?”
“什么合租规则,没有啊!”刘恋说着往裔天的房间里走去。
任飞儿的心情一下子黯然下来,原来裔天也有不需要规则的时候,原来裔天也
有破例的时候。
这时听到刘恋的一声尖叫:“飞儿!”任飞儿跑过去,只见猫咪奄奄一息地瘫
在地板上。任飞儿忙抱起猫咪,猫咪低声叫了一下,软绵绵地倒在她怀里,就像死
了似的。
这时,裔天和康平正好走了进来,任飞儿一见裔天就马上冲过去愤怒地问裔天
:“你给它喂东西吃了?”
裔天点点头,奇怪地问:“你们怎么进来了?”
任飞儿对裔天的问话置若罔闻:“裔天,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受了一点
挫折,竟然对一个可怜的小生命报复。你太卑鄙了!”
裔天听得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飞儿抱着猫转身就走。
康平问:“飞儿!你去哪里?”
“我带猫去急救。”猫咪在任飞儿的怀里瑟瑟发抖,任飞儿的心都碎了。
“飞儿!”裔天拉住她。
任飞儿回过身来,冷冷地甩开裔天的手:“裔天,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听
你解释。因为,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陌生人了。我们之间从此结束,就算发生奇迹
也无济于事。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再见!”说完,快步离去。
裔天看着任飞儿的背影消失,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和虚弱涌上心来,整
个人空了似的。
刘恋在一边满脸的不知所措。而旁边的康平一直观察着她,眼光中露出有所怀
疑的神色。
裔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刘恋和康平说:“我想休息了,请你们出去吧。”
裔天的眼神很绝望。刘恋很想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在她怀里诉说自己的
不痛快,或者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然后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让他宁静和轻松
下来。但是,现在,刘恋知道还需要忍耐。
走出裔天的房间,刘恋径直往自己房间里走。康平叫住她:“刘恋,我想和你
谈谈。”
刘恋想也不想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心情。明天再说吧。”
康平固执地说:“这件事关系到裔天。”
刘恋定定地看了康平一会儿,说:“到露台上去说吧。”
在露台上永远能看到上海美丽的夜色。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到辉煌的灯光,天
气阴郁的时候能看到隐隐绰绰的高楼。这些灯光和高楼,仿佛能永世存在,而观赏
它们的人却在一拨一拨地更替。
是人寂寞还是它们更寂寞?
刘恋心里乱得很。猫咪,任飞儿,裔天,他们的样子不断在她眼前浮现。是该
有结论的时候了,可是爱情永远没有结论。
康平看着刘恋:“住进白领公寓这么多日子来,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到这个露
台上来。”
刘恋不语。
“每次我上这个露台,我都喜欢看看灯海。”康平似乎在说给自己听,“看到
这么多的灯,我每次都会想,上海的灯虽然多,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这
几个人都是孤身在上海,在这个城市里没什么朋友,平时除了工作,剩下的大多数
时间都是寂寞的……”
刘恋打断了他的话:“你叫我上来,就是说这些吗?”
“不,我想说的是,如果打个比方,裔天的朋友是电脑,我的朋友是工作,你
的朋友是阿兰的话,那么,任飞儿的朋友就是那只猫了。”康平看了刘恋一眼,刘
恋不动声色。
康平继续说下去:“如果有人伤害了你的朋友,你会怎么办?”
刘恋急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飞儿的猫是裔天喂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康平很冷静:“我并没有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刘恋一下子语塞,恨恨地扭过头去不说话。
康平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昨天晚上看到裔
天喂了猫,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只猫刚才在裔天的房间里呢?”
“我猜的。”刘恋吸了一口气。
‘你猜的,那我也来猜猜看,应该是你给猫吃了什么东西吧?“
“康平,你到底想说什么?”刘恋咬着嘴唇。
“我想说,是你给猫吃了什么,而不是裔天!”
“不!不是!你有什么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刘恋转身欲走。康平
一把拉住她:“刘恋,如果你现在去向裔天和任飞儿道歉,澄清事实还为时不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件事和我根本没有关系。”刘恋狠命地想挣脱康平。
为什么男人的力气总是这么大。康平的手紧紧地箍住她的手腕,刘恋只觉得一阵疼
痛深人了骨髓。
康平激动起来:“和你有关系!你以为拆散了裔天和任飞儿,你就有机会了吗?
你错了,裔天根本不会爱你的,无论你怎么费尽心机也不会有结果的,你是单相思!”
刘恋停止了挣扎,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神冷冷地看着康平:“你说完了吗?如
果你说完了,就让我回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康平看着刘恋眼中的愤怒,他知道他是真的伤到她了。他也知道刘恋其实内心
里也明白裔天并不爱她,而她还在争取,她的内心充满了对裔天接受自己的渴望和
裔天不爱自己的恐惧、难过和自卑。而现在,他,康平,却这么直接地把她内心撕
开了,也许,这些是平时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康平放开了自己的手,刘恋马
上转身就走。
“刘恋,从住进白领公寓的第一天,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但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劲头,那种追求爱情的执著劲头。你
爱裔天,这我知道,你为裔天做的种种努力,我也知道。我欣赏你的勇气,你的执
著。但是,如果你为了爱,违背了良心,那么我对你的这份心意也将不复存在,就
算我康平看错了你刘恋。”
刘恋愣住了,呆在原地。
康平一口气说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些来。不过他只觉得一阵轻松,
也好,把什么都摊开来给刘恋看吧,他的内心,刘恋的内心。心不能老藏起来,时
间长了它就会腐烂。康平走过刘恋,径直出门而去。
刘恋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触动,哺哺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除了万家灯火,没有人听到。
康平走进房间,他想长长地舒一口气,但却强忍住了,似乎一叹气,所有的坚
持、所有的执著都会变成一阵雾气,散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康平经过客厅时,正好电话铃响起,他接了电话,是任飞儿的妈妈打来的。康
平叫任飞儿听电话,已从外面回来的任飞儿眼圈红红地从房间里出来。
妈妈在电话里问任飞儿怎么搬家了,说刚才打到原来的房间去,裔天说任飞儿
搬走了。任飞儿跟妈妈解释道:“妈,我没搬家,只是换了一个房间。”
“飞儿,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千万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朋友之间要和和气气的
……”妈妈说。
任飞儿听着,眼泪似乎又要流下来,康平看着,急忙去找纸巾。
等他拿着纸巾盒回来时,却听见任飞儿用欢快的语气说:“妈,你别担心。我
没事,过的特滋润,真的。我换屋子不为别的,就是图个新鲜,你不是老说出门靠
朋友嘛,现在我的室友康平,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特别棒,真的,我好得很,
情场赌场名利场都大丰收,真是好大发了!”
“妈,你们不要太想我啦,我一放假就回去看你们。”
“啊,丁香树都开花了啊,我好想马上就回去看啊!”
康平看着任飞儿脸上不住流下的眼泪,听着她强颜欢笑的声音,一阵怜惜。他
觉得她真是个好女孩子,值得珍惜,他很想帮助她得到幸福,但他能吗?他自己的
幸福,又有谁能帮助呢?
也许人能帮的只有自己。
“好的,妈,再见。”任飞儿挂上电话,脸上全是泪水。康平递上纸巾,看着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说:“飞儿,我发现你很坚强。”任飞儿勉强地笑笑。
“但是,你还不够坚定。”康平接着说。
任飞儿不解地看着康平,康平用一种温柔、鼓励的语气说:“你应该相信裔天。
如果,你的心里有他的话,你就应该相信他!”
任飞儿并没有表现出被鼓励的振奋,相反的,她很沮丧地说:“你要我还怎么
相信他?他所做的一切太让我失望了。康平,你还记得吗,那次搬家风波的时候,
我就想搬出去,是你说服了我应该给裔天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可现在呢?”
康平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任飞儿又接着说:“康平,我想离开这里,不
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等一等,好吗,再等一等。明天,就是明天,我有一个计划,帮你一把,也
是帮我自己一把。等到明天,你还想走的话,我不会再挽留你的。”康平突然想到
了什么,保证似的劝说任飞儿。
任飞儿疑惑地看着他。康平说:“明天你就明白了。”
“谢谢你,康平。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在这里,
只有你让我感到,我不是孤单一人,我还有朋友。”
这个男人,有时会让人感动,然而永远不会令人产生激情。
康平笑了一笑:“但我们俩都不仅需要朋友,还需要真正的爱人。”
雨又稀稀落落地下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当裔天神形憔悴地走出卧室,一眼看到的是同样满脸憔悴的刘恋。她一反常态
地果坐在沙发上。裔天对她却是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洗漱完毕,拿了外套,一声不
吭地出门离去。
刘恋看着,一阵心寒,康平昨天晚上的话不禁又回响在耳边。算了吧,真的,
算了吧。刘恋的心散了,散成了一盘沙,湿湿的,用泪和的沙。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开门一看,却是神色紧张的康平,他急
促地说:“飞儿的猫死了!”
刘恋只觉得心凉了下来。为了一份虚无的爱,真的要违背良心吗?不。她不顾
一切地往任飞儿房间里冲去。
“飞儿,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你的猫……”刘恋边叫边跑进任飞儿
的房间,只见任飞儿倒立在地上。刘恋把任飞儿拉下来。任飞儿七歪八倒地倒在地
上,刘恋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飞儿,你的猫……是我给猫吃了泻药。但是我只
是想惩罚一下裔天,那天晚上,他用我特地做的海鲜沙拉喂猫。我心里气不过,才
会……但是,我没有想害死你的猫,真的。我只是想给裔天一个教训,根本没想到
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任飞儿听得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看着刘恋。
刘恋一口气直说下去,仿佛一停顿,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对不起,飞
儿,真的,对不起!”
这时,门外却传来了猫叫声,任飞儿和刘恋往门口看去,只见康平抱着猫出现
在门口,神情异样地看着刘恋。
原来?原来。
很奇怪的,刘恋的心在一刹那间安定了下来,好了,结束了。就像一只离线的
风筝,终于回到了大地。刘恋并不怨康平,也许更要感谢他。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
这样轻松过,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在她脸上浮起,人却软软地瘫了下去。
有人说,事业是男人的影子,男人不能没有影子,但在没有阳光的雨天,影子
却看不到。
失去投资的裔天就像失去了影子,现实把豪言壮语打得透湿。
裔天想到了贷款,但他一没有担保二没有抵押,银行表示根据目前国内的规定,
个人信用的贷款额度最多只能有几万,而裔天要求的几十万的贷款是不可能的。
“小兄弟,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在另一家投资公司,裔天听到的却是这样
一句话。
“你曾经亲口对我说,只要我回国创业,你一定会投资。”裔天想唤起投资人
的记忆。
“哦?我这么说过吗?”
裔天按捺不住:“你!”
“别激动。要知道商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往往一步棋走错,就会倾家荡产。特
别是关于钱的事,哪有这么随随便便的?”
“原来你只是随便说说的。”裔天很疲惫。
“贷款可不是小事。我信得过你的能力,所以当初会说这么一句话,但如今整
个计算机产业可不比从前了,竞争这么激烈,谁能保证我的钱不是扔在水里呢?”
裔天还想最后争取一下:“我现在只是需要一笔款子急用,等我的公司情况好
起来,一定按利奉还。凭我的信用,你应该能够放心。”
“放心?那为什么李总逢人就说被你坑了呢?不要太自信了。如果商场真是稳
赚不赔的,那你育大博士,也不会混到今天这一步,向我这个暴发户借钱了。小兄
弟,做生意光靠技术是不行的。说实话,你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在商场上混,就算我
要找投资对象,也不会考虑你。你太理想化了。”
太理想化了。裔天知道人家说得对,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为这份理想坚持到什
么地步。也许在这荆棘遍野的世界,根本就没有这条属于理想的路,但既然走了,
就用脚把路踩出来吧。
回到自己公司,迎门看见的就是几个债主。房租、物业管理费、系统租借费以
及购买电脑余款等等,债主们嘈杂地在裔天身前身后说着算着。
裔天只觉得世界快要崩溃了。他从保险箱里取出最后一叠美金,放在桌上:
“各位,我裔天欠大家的钱一分不会赖账,你们大可放心。这里有我在美国多年的
积蓄,应该够偿还所有的债务。就算是破产,我也不会毁了自己的信誉。”
在众目睽睽之下,裔天径直走出了公司。现实抛到了身后,理想在哪里,裔天
不清楚,也许在远方。
雨还在下。
咖啡店里,任飞儿和刘恋面对面坐着。两人都心神不宁地搅动着咖啡,谁也不
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是任飞儿先开口了:“刘恋,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
“你不用说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这件事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刘
恋马上打断任飞儿。
“你错了。我并不恨你,相反我恨我自己太笨,这么多日子以来,竟然都不知
道你对裔天的心意。”
刘恋似乎不想和任飞儿谈这个话题:“你别说了,你来找我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你,很爱高天吗?”
刘恋看着任飞儿,许久,微微点点头。
“那……在上次搬家前,你对我说裔天告诉你,他在利用我,这,到底是不是
真的?”
刘恋看着飞儿,许久,又微微摇摇头。
任飞儿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我明白了。”说罢,起身欲走。
“飞儿,还有件事你不知道。那次裔天在床上搂着我,那是因为他喝醉了,他,
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刘恋叫住了任飞儿,话一出口,眼泪也流下来。
任飞儿惊呆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困惑、伤心、痛苦都化成了长长的一声
叹息。
半晌,任飞儿握住刘恋的手:“刘恋,我想,我们都能理解什么是爱,对吗?
那么,请你仍然把我当做你的朋友。”
刘恋仍然泪流不止,泪水流进嘴里,苦涩得很。但苦到极致之后,却显出难被
察觉的甜味来。
“还有一件事,请你答应我。”任飞儿看着刘恋,眼光很真诚,“你不要恨康
平,康平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谁又不是真心?真心只能换来情,却换不来爱。
走出咖啡店,任飞儿只有一个想法一一见到裔天,扑进他的怀里。马上,此刻。
然而,命运与爱情并不是一对鸳鸯。
两部电梯一上一下,两颗心失之交臂。
李总和裔天的合作关系破裂了,但是康平相信事在人为,李总既然第一次能动
心答应和裔天合作,那么就有可能再次动心帮助裔天,于是,他打算再次说服李总。
可是李总好像对于裔天已经非常地愤怒:“考虑?考虑什么?考虑让他再胡来一次?
我已经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可他是怎么报答我的?让我白白损失了钱不算,还让我
当众出丑!成了业界的笑柄!”
“裔天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也是为了整个游戏着想。您应该知道裔天破
釜沉舟,都是为了能设计出完美的游戏来,如果公司现在撤出来,以前的投资和努
力不就白费了吗?”康平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摆事实讲道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裔天已经夸下海口,前期的所有费用都由他来承担。”
李总的这句话让康平惊讶不已。
“什么?他哪来那么多钱?这岂不是要他倾家荡产吗?”康平脱口而出。
李总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康平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你的意思是保住他的钱,让
公司破产喽?”
“李总,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
李总打断康平:“好了,不用再多说了。我已经决定停止这个项目。康平,你
也应该把心思放到公司的业务上,别总是打自己的小算盘。”
李总的话让康平非常不舒服:“李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这也没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只是我想提醒你一下,你把裔天这
小子当朋友,但他可不一定可靠,小心血本无归。”
康平正色道:“李总,我虽然和裔天是朋友,但我从来没有做损害公司利益的
事,希望您不要信口开河。”
“哈哈,没有就好。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裔天不是抢了你的女朋友吗,可别
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在调查我?”康平无比震惊。
“了解一下员工的情况,这很正常。再说,我也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嘛。”
“你太过分了!”康平非常愤怒。
李总也强硬起来:“康平!不要忘了你还是这个公司的员工,别太狂妄了!别
以为做了几个大单子,公司就少不了你。我告诉你,就凭你推荐裔天,使公司蒙受
损失这一条,我就可以开除你!”
康平看着眼前的李总,感到非常陌生,五年也不过如此,你始终是你,他始终
是他。过了一会儿,康平才说:“李总,我大学一毕业就在这个公司干,到今天已
经五年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看清楚,我是在为怎样的人出力。李总,我倒真是要
谢谢你!再见!”说完,转过身就走。
“康平,你给我回来!”
康平头也没回,离开了办公室。
李总气得乱拍桌子:“妈的,你不要后悔!”
离开了公司之后,裔天就一直在街上游荡,直到天色黑下来,华灯齐上,才回
到白领公寓。走进公寓,赫然看见倚在墙角的康平。
康平说:“你总算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裔天没有回话,康平又说:“我们谈谈吧。”
裔天点点头,两个人来到露台上。上海的夜色仍是那么美丽。看了许久的夜景,
康平开口说话了:“李总已经决定撤出投资,我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再欠你的了。‘”裔天说。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不要这么客气。”
“谢谢你,康平。我使你在公司为难了吧。”
康平一怔:“没有什么,李总还是很信任我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裔天没有正面回答:“康平,你知道吗,我这一生一直非常顺利。从小读书成
绩便是名列前茅,各种奖项得了无数。大家给我起了个绰号叫‘大头神童’。后来
去美国读PHD ,虽然吃了点苦,但在学院里年年都获得全额奖学金。回国创业,开
公司,编软件,从来没有遇到什么了不起的阻碍,我一度真的自负地觉得自己是个
神童。哈哈,直到那次测试,那次任飞儿和刘恋安排得乱哄哄的测试。我花了那么
多心血的游戏竟然引不起他们一点兴趣,还有那个毛头小子杨光,说的是那样尖锐
和到位。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败了,完全失败了。神童,哈,简直是个笑话。”
这个骄傲的人终于开始成长了,康平看着裔天心想,然后说,“裔天,你不能
灰心,一切都可以从头来。”
“你放心,我裔天不会垮掉的。我必须为曾经的自负和闭目塞听付出代价。逃
避?岂不是太便宜了那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裔天了?哈哈!”笑过之后,他甩
出一句,“我决定离开白领公寓。”
康平吃惊地看着裔天。裔天继续说:“我考虑了一整天,我必须离开白领公寓。
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连房租也付不起,还算什么白领?”
“钱不是问题,我们大家凑一下就行。”
裔天淡淡一笑:“我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再欠多少人情债呢?康平,谢谢
你这段日子帮了我很多,但这次我必须靠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康平问道:“飞儿知道你要离开吗?”
裔天摇摇头:“我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我不想飞儿知道。”
康平点点头。裔天突然很直接地问康平:“康平,你是不是喜欢刘恋?”
康平一怔:“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是吗?”
“是。
裔天解释似的开口说:“我……”
康平打断裔天的话:“不用解释,感情的事是没法勉强的。”
裔天拍了拍康平的肩,两人笑笑。他们已然完全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这时任飞儿也回到了白领公寓,她走到裔天的房门口,鼓起勇气敲门,没有人
应答。她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间J 发现康平也不在。任飞儿看着冷冷清清的房间,非
常非常失望。
第二天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刘恋一边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一边走出房间,
一下子愣住了。餐桌上摆好了早餐,裔天正戴着围裙在张罗。
他一见到刘恋,就很亲切地打招呼:“早上好。”
“你……这……”刘恋惊讶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裔天一边准备一边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我一直自己做饭,不知合不合你
的胃口。”
刘恋迟疑地坐到餐桌前。桌上的早餐很丰盛,但都是中式的,有泡饭、烙饼、
酱菜等等。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吃西式的早餐。”刘恋说。
“一个人出国在外,总是想吃一点家乡的饭菜,哪怕是泡饭、萝卜干都是好的。
如今总算回国了,到处都是美味佳肴,却没有时间享口福了。”
刘恋喃喃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呢?”她又一次清楚地知道了自己事实上距
离奇天的心有多么的远。是时候了,该来的该说的终于到时候了,她想着。
“裔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裔天一愣。刘恋说:“裔天,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过你会做早餐给我吃,
一直以来,只要你愿意吃我做的东西,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一切让我感到太
不真实了。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话,请你赶快说,不要让我在幸福里沉湎太久了
……”
“刘恋,对不起。其实,我应该说的是,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你的心意我
非常感谢!但是……”
“‘但是’什么?应该有‘但是’吧……”
“但是,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爱情!”裔天说完这句话,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
“刘恋,我今天对你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更不是因为任飞儿对我说
了什么,而是因为……而是因为我无法爱上你这个人。虽然你是个好女人,但……”
“裔天,你太残忍了!”刘恋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她看着满桌的早餐,“谢
谢你的早餐,”说着,伤心地夺门而去。
刘恋跑到裔天平时晨练的跑道上疯子一样地乱跑,大雨如注,她泪如泉涌。这
时,康平也出现在跑道上,跟着刘恋一圈又一圈。终于,刘恋停了下来,精疲力竭。
康平猛地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抱:“哭吧,在我怀里哭,好吗?任何时候,都可以
到我怀里哭……”刘恋无法自持,第一次投入康平的怀抱,纵声大哭起来。康平深
情而又痛苦地抚摸着刘恋,泪水也涌了出来。
任飞儿还在睡觉,BP机响起来,是桃子的留言:“十万火急,请来救我——我
在旧仓库!桃子。”任飞儿马上起床,匆忙冲出门去,出了大门才发现在下着大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冲进了雨中。雨越下越大,任飞儿赶到旧仓库的时候已经
全身湿透。她顾不得其他,马上大叫:“桃子!桃子!我是任飞儿,我来了,到底
出了什么事?桃子!”
桃子一身练功服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仓库门口,微微一笑:“你终于来了,那么,
我们就到齐了,比赛可以开始了!”说话间,杨光也出现在仓库。原来他也是被桃
子“骗”来的。
‘你为什么要和我比赛!“任飞儿问。
“不为什么。就为了我一定要超过你!”
桃子继续挑衅:“你还是怕了!你怕我真的超过了你!你很久没有练功了吧?
你近来的心思都在那个裔天身上,不是吗?”
任飞儿还想说什么,想不到杨光也加人进来:“我希望你同意比赛!你不是说
舞蹈是你的生命吗?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练功房里根本没有你的影子,你已经把舞
蹈忘了!”
在两人的攻势下,任飞儿同意了比赛。她换上桃子为她准备的练功服,音乐响
起,两人舞起来。起、跳、转身,音乐充满激情,两人脸上都有着同样骄傲和坚强
的表情。一个旋子两个旋子三个四个……两人谁也不示弱,不停地旋转。最终,桃
子先累得筋疲力竭,停了下来。接着,任飞儿也撑不住了,跌跌撞撞地停下来。任
飞儿和桃子都喘着粗气相对无言。
“我输了。”桃子说。
“不,你赢了,你的进步很快,跳得很好。”任飞儿说。两人之间的芥蒂已经
一扫而光。因舞蹈而生的终究会在舞蹈中化解。
跟刘恋解释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裔天完成了在白领公寓的最后一件事情。办
理好退租手续,他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看着房间里的每件物品,裔天回忆起和任飞
儿之间的点点滴滴,顿时心绪激荡不已,他终于拿起电话,开始拨打任飞儿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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