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84号公路(8)
他就这么走着,希望能直接走进地狱,可却不知不觉走到一扇门前,耳畔还
隐隐约约响起了莫扎特的安魂曲。他用拳头用力锤着门,似乎只要这扇门打开,
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门开了,一束温暖的光从里面照出来,安魂曲的乐声更响亮了,一个天使站
在光的影子里凝视着他。模糊中,天使好像俯下身来,望着他,眼神关切,嘴唇
嗫嚅着,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天使的眼睛里有着怜悯、宽容的光。
“这是可痛哭的日子,死人要从尘埃中复活,罪人要被判处,然而天主啊,
求你予以宽赦,求你赐他们以安息!”《落泪之日》的女高音中,突然间,一股
澎湃的热流在高飞心里涌动,带来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巨大感动,伊米尔德西弗丽
德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入了高飞的灵魂,高飞感觉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就
势扑进了天使的怀里。
梁卉晚上还有一节辅导课,给学生们做完习题辅导就回来了。她打开留声机
放了一张安魂曲进去,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低头一看是凯鲁亚克的《在路
上》。她盯着封面呆了一会儿,这本书她读过不下十遍了。
书里描述的那种生活让她心潮澎湃:随便跳上一辆过路的火车,开着贷款买
来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还贷的豪华汽车,四处流浪,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也不关心
明天会如何。
但是她痛恨那结局,她觉得实际上最后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凯鲁亚克本人融
入了主流社会,而那个真正的流浪者迪安被放逐了,这些让她很难过。虽然理智
上,她根本不相信有人能这样快乐地流浪一辈子,可她暗暗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
人能这样过一辈子,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想到真有一个人能这样活着,她就满
足了。
至于她自己,太多的现实让她明白,很多东西可以仰视可以憧憬,但它并不
属于你。
她正对着书胡思乱想,门外传来巨大的砸门声,她吓了一跳,犹豫片刻,起
身去看。
门外是高飞。他走过来,斜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和玩世
不恭,只有迷茫和痛苦。这张俊朗的脸,第一次距离自己这么近。
房间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笔挺的鼻梁显得更漂亮了,梁卉甚至能清楚地看
到他长长的睫毛投在脸上的黑影子。他身上散发的酒精让梁卉迷醉,她有点冲动,
想伸手捏捏他的脸蛋,摸摸他孩子气的浓眉毛,想象着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在
自己手心一张一翕的感觉。
这里,似乎是一片嘈杂理性中,一处安静而浪漫的边缘地带。
他俩就这样彼此挨得很近,灯光把他们幻化成合而为一的发光体。好像两个
犯了错误被打落尘世的精灵,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对方,但重逢时
却迟迟不敢相认。
7
梁卉和高飞的结识源于一次车祸。
当时高飞大二,正跟校园主路低头猛蹬山地车,隔老远就听对面一姑娘喊着
“唉唉唉”由远而近。高飞抬头,看她紧攥车把,胳膊伸笔直,全身特紧张,紧
盯着高飞生怕撞上,一看就是刚学骑车的。眼看唉唉声越来越近,姑娘的车开始
呈曲线移动,高飞车速没减,心里嘀咕:“这么宽的路,就这么两人,不会像传
说中那样真撞上吧……”
“吧”这字还在脑海中回响,“咣”两人就撞在一处,还带倒了旁边一个大
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姑娘“啪唧”一声栽在地上,高飞倒安然无恙,动量守
恒嘛。
那姑娘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连声道歉。
高飞赶紧伸手去扶,她却顿时脸色煞白,脱口喊了声“疼”。疼字刚出口,
她的脸一红,甩开高飞的手,咬咬嘴唇自己挣扎站起来了。
高飞认识过一个学医的女孩,两人曾经互相以对方为标本探索过人的身体结
构。高飞立刻意识到这姑娘十有八九是骨折了,坚持要送她去医院。她开始死活
不愿意,说本来是自己的错,不会骑车撞了人,还要连累别人,再说也不一定就
是骨折,就算是,自己去校医院就行了。高飞说,校医院基本就是小病当大病治,
大病当没病治,当兽医还差不多,说什么也要去北医三院。高飞开始还贫,后来
看她脸色越来越惨白,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去了北医三院。一路上,这姑娘又小声
说了几次“其实我真没事”,高飞拉下脸说:“你是不是怀疑我拐卖妇女啊?”
姑娘一愣,张嘴要解释。高飞又变回了嬉皮笑脸,“就算拐卖妇女,也得拐卖健
康的不是?”姑娘虚弱地一笑,终于放松下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