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不是我
几天之后,蚊子从新加坡回来,给我带了一双皮鞋,她进来的时候吃了一惊,
因为房间十分凌乱,堆满了梁小舟还没搬走的东西。
我书房的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大窗帘,外面的天气怎样我一点也不清楚,看了表,
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了,我最后一次吃饭是昨天中午,到现在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
超过24个小时,走出书房,我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线,因为屈光。
蚊子是个导游,她天南海北的到处乱跑,大中国被她跑了个遍,前年她考到了
英文的导游证,隔三差五就出趟国,美国,英国,欧洲背上书包说走就走,更别说
新马泰了。蚊子跟方蕾一样,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很瘦,如果靠着墙站直了,你会
怀疑是她的照片挂墙上了。
“这不是你们家蝙蝠的行李吗?这家伙又要到国外去腐败了不成?”蝙蝠是蚊
子给梁小舟起的外号,来源于一个笑话。话说一只耗子被一只蝙蝠给甩了,失恋的
痛苦叫她无法自拔,她的同类开导她说,别伤心,他不就是一只蝙蝠吗,跟咱不是
一个路子,瞧他长得那操行,耗子不是耗子,鸟不是鸟的,趁早叫他滚蛋算了。耗
子小姐听了却更加难过,反驳她的同类,你可别这么说,好歹人家也是咱耗子当中
的飞行员哩! 于是梁小舟这个飞行员成了蚊子口中的大蝙蝠。
我乜斜着眼睛看着蚊子,大半天,我说:“爱人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难道是我?”蚊子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几乎要把我给吞下去,“恭喜恭
喜,这回我又得破财了,说吧,你打算要个空调还是冰箱啊?”
“空调?冰箱?”
“要不这么着吧,张元,我送你们俩海南往返机票外带五星级酒店招待券,吃
住全免。怎么样?”
“那哪成啊?”
蚊子一挥手,“你就别客气了,这么些年在一块,谁跟谁呀?”
“不成!我坚决不同意,凭你现在的财力,怎么也得新马泰呀!”我头摇尾巴
晃地说完了,惹得蚊子吐了我一脸的口水。
在蚊子来找我之前,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告诉她我跟梁小舟目前的情况的,我心
里一万遍地告诉我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梁小舟单方面已经向外界宣布了
我们感情的破裂,我就算不同意也于事无补,到了这个时候,我甚至已经无心去追
究一下感情破裂的根源。如今这个世道,再没有抛弃这一说了。
多年以前,我养过一条狗,我管它叫晃悠,因为它走起路来常常东摇西晃。这
家伙在一个月大的时候被我抱回家里,每天用牛奶和钙片以及一切对狗来说具有营
养价值的食品来喂养它,因此它长得飞快,那段日子里,梁小舟拼命从公司往家里
顺牛奶和牛肉,用他的话说,我们家的晃悠比头等舱的乘客吃得可好多了。其实我
想表达的意思并不是小狗的伙食,我只是想说,我的确是对它很好,它也十分的依
恋我,向我撒娇,对着我摇尾巴,在每一个梁小舟不在家的夏天的风雨交加的夜晚,
我的晃悠从来不睡觉,因为我害怕雷电,我不知道它是如何知道我的这个弱点,我
从来也没有刻意教导过它,每当雷电交加的夜晚,在我醒着或是熟睡的时刻里,我
的晃悠它都是张大了眼睛守在我的床边,那时候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晃悠恐怕
是对我最最忠诚的生物了。
我的晃悠在它长到一岁半的时候被一个搬家的邻居带走了,因为我和我的邻居
总是拎着各自家中的小狗在公园里散步,他们家是一只漂亮的母狗,我的晃悠是公
狗,一来二去的,晃悠彻底爱上了那条优雅的母狗,只要我不留神打开了门,它准
顺着门缝钻出去,到邻居家去挠门,当我去找它回来的时候,它几乎藏遍了邻居家
所有狭窄的角落,晃悠的表现让我感到心冷,难道爱情的力量真能让它舍弃我给它
精美的食物与呵护?还有我给它那些母亲一样的爱,我敢不害臊地说,在晃悠初来
我家的日子里,我几乎是比母狗还仔细地照料它的!就是这个小东西,在我的邻居
搬家带走了那只小母狗之后,我的晃悠开始不吃不喝,每天都趴在门口的地方,只
要我一开门它就疯了似的跑到邻居家已经狗去楼空的门口,拼命地挠门和叫唤,甚
至我还看见它掉过眼泪,最后我给我的邻居打了一个电话,希望她看在我们家晃悠
对他们家的母狗一往情深的面子上能够收留晃悠,并且好好待它。
邻居欢喜地把晃悠接走了,那天上午,我把给晃悠定做和买回的四季穿的“狗
服”以及它洗澡和梳洗的用品,还有吃剩下的零食装在一个纸箱子里叫邻居一起带
走了,晃悠舔着小母狗的屁股乐呵呵地在房间里转悠了好半天。得知它要离开我的
时刻,它很伤感的瞧了我一眼,屁颠颠地跟着小母狗离开了。
就在我的上一部小说里,我还说过这样的话,“这年头,除了狗,谁对人忠诚
啊?”现在,我不得不说,其实我是说错了,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这一次所说的
话:如今这年头,没有谁是对你忠诚的,连狗都不能,更别说人了。
我跟梁小舟做了分手之前最后一次长谈,他的心情比我显得沉重,我想那是因
为在我们从相识开始算起的十年里,对情对爱对任何生活的琐碎细节,我对他不曾
有过丝毫的亏欠,我的心怀坦荡荡。
我们一起吃饭,在街边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饭馆里。要了两瓶燕京啤酒。
我端起了酒杯,“干一杯吧梁小舟!”他缓慢的举杯,一饮而尽。
我喝了一口,将酒杯放下,又给梁小舟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张元,我现在是众叛亲离……”梁小舟的表情极其痛苦,“跟靓仔这十几年
的交情算掰了,蚊子,我爸,我妈,他们要知道了也得有砍了我的心事……真的,
张元,看在党国的面子上拉兄弟一把,千万别说些让我心里承受不住的话……你说
出来的肯定比他们都狠,我亏欠你多少我比谁都明白……”
“你放心梁小舟,我什么也不说,咱们再干一杯,我祝你幸福。”我笑着端起
酒杯。
梁小舟把酒杯抬起,又咣当一下摔在桌子上,“你别拿软刀子扎我了。”
“梁小舟,你自己说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你伤了我,你还不让我说点抱怨
的话,我他妈的也忒窝囊点了吧……”
梁小舟听了我的话,把头摇晃得像个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他的手
也跟着摆动,“张元儿,我不是怕你骂我呀,我是怕你一不留神跟我说了软话让我
留下来,要是那样的话……要是万一你那样的话,张元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真是
下不了决心离开你呀……”梁小舟瘦长的脸上落下泪来,十年难得一见的梁小舟的
眼泪,他又将杯子里的啤酒喝干净,招手叫服务员,“兄弟,给哥哥拿啤酒!”转
过脸来对着我,先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说道:“说实话,张元,我是好不容易下
定了决心,不管我离开你还是不离开你,你瞧不起我是肯定的了,我不让你说话,
我是害怕呀,我真害怕明知道你瞧不起我了,我还是在最后留下来,那样的话,我
连彻底的做个王八蛋的资格都没有了,我自己都受不了……真的张元。”梁小舟真
诚地看着我,眼睛里面噙着泪,我只能将本来准备好的煽情的那些能刺痛梁小舟内
心深处的话都隐藏了起来。
我说:“你想什么呐梁小舟,我能说软话让你留下来?”我尽量将嘴撇得很大,
“说实话,我是有点舍不得,你想啊,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整十年了,咱俩都给对
方的生命里做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的证人,证明咱这十年都没白活,今天借这个机
会,我只想谢谢你,也替你谢谢我自己……这些年你辛苦了,给我洗衣服,做饭,
隔三差五还挨我一顿胖揍……”说着说着,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样说下去,
我的眼泪也会掉下来,算了,不说了吧,都挺不易的,也说不定从此以后我们俩都
能过得更好呢!想到这里,我将自己的酒杯斟满,“啥也不说了,梁小舟,喝完了
这杯酒,咱就算散伙了,十年的交情,还是朋友。”说完了这番话,我和梁小舟都
落泪了,喝完了最后的一杯啤酒,我们出了小饭馆,第一次走了相反的路。
回到家里,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痛苦,下午我照常坐在电脑前面修
改着一部小说的初稿,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向窗户外面的时候,突然间会想起关于我
生活里面发生的这个重大的变故,有些失落而已。
我想,人从骨子里都挺他妈的不是东西。这件事情对我是个打击,这是无疑的,
可是就算我哭泣,我呐喊,我控诉,我痛苦,我上蹿下跳,就算我大骂梁小舟,我
杀了他,甚至我把他剁碎,这些都不能更改一个事实,那就是,梁小舟对我的感情
已经不那么强烈了,既然如此,他去追寻一段更令他神往的,刻骨的,更让他身不
由己的感情是没有错误的,更何况,我深信梁小舟是身不由己的离开了我。
自从我和梁小舟喝完了最后一杯酒,回到家里之后,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众所周
知但又往往被忽略的道理,那就是,一个人,其实在你的生命当中没有什么是真正
属于你自己的,你的父母,他们有一天会先于你离开这个世界,你的孩子,他们有
一天会长大,有了属于自己的爱人和生活,会离你越来越远,你的爱人,他会在突
然之间向你宣布他要离开你,甚至没有一个让你满意的理由……所以,想来想去,
一生之中只有你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你自己的,你的身体和你的头脑,所以我决
定我要更加的爱惜自己,前所未有的。
蚊子总会突如其来的来造访我,这次她连梁小舟堆放在客厅里的行李也没有见
到。
“他走啦?”
“噢,走了。”我淡淡地说。
“去哪了?”蚊子一到我家就会蜷着身体缩进沙发里,像个刺猬。
我从书房的敞开的门端详着蚊子,她这个粗线条对我的情绪上的变化完全没有
任何的洞察,“去……去到一个……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扯什么呐你?越来越像诗人了你。”
“蚊子……”我犹豫着该怎么样跟她讲述我跟梁小舟的这个结局,我怀疑蚊子
这个不懂爱情的家伙根本不会明白梁小舟的痛苦,实际上我真切的感受到了,梁小
舟的痛苦更甚于我。
当我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蚊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就这么分
手了?连一个背叛的理由梁小舟都没跟我说清楚。操他个事情的,梁小舟这小子又
把我给忽悠进去了。
蚊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卧室,翻开衣柜,到处找梁小舟的衣服,发现所
有梁小舟的衣物都不翼而飞之后并不死心,又冲进了洗手间,她出来的时候红了眼
睛,像只发情的兔子。
“不是我说你呀张元,”蚊子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我就说,梁小舟这种人
你早晚叫他给绕进去,多少年前我就告诉你,这种男人不踏实,我叫你别对他太实
在,我叫你给自己留点余地……真不是我说你呀张元,你就该遇到一个这样的!”
蚊子说得咬牙切齿,似乎我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可是蚊子这种连初恋都没有过得木头她怎么懂得爱情的滋味,她怎么懂得爱上
一个人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呢!我有许多许多个理由相信,我的确是身不由己地爱
上梁小舟的,即便是他在大学里跟那个叫栾春的女子谈恋爱的那些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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