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叶菁仍没有反应。他越发慌乱,恐惧像夜的黑,无边无沿地将他的心浸染。他
的思维在绝望中摇曳。
他敢肯定叶菁的状态与邪恶的雪有关,否则怎会刚梦到雪,叶菁就出事了?
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愈想愈怕。感觉无形中有一双温柔的手力道奇劲地掐
着他喉咙,他都要窒息了。
他想哀求雪,求她放过他与叶菁,却忽然记起雪活着时一向是怕他的,怕他的
威严怕他会情变,只会小心地呵护他。他有能力控制她的一切,一直都是这样。尽
管她现在已经到了阴间,但她对他的情意不会改变。
此时最适于对雪做的是施展威严。
于是他的眼神中带上了利刃般的寒锐,大吼道:“雪,不要这样!我和你结了
冥婚,对你是仁至义尽的!你一个故去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有什么理由来破
坏我与叶菁的幸福生活?!是!我是曾经答应过你用一生的孤独来报答你对我的深
情,用一生不近女人的身子来补偿我对你的过错。但是你要明白:我是一个活生生
的需要一份真实感情的人。尽管我觉得你的死与我有关,但你那个病早晚都是要死
的。就算那一夜我不用力,你就能保证自己不死吗?”
他目光犀利地望向空中,企图捕捉雪的面容。相信她此时已被吓得瑟缩发抖。
雪的声音又在空中回响,且越发尖利。
是什么力量在助长她的胆量?难道生命的泯灭会改变一个人的灵魂吗?雪应该
怕他,没理由不听他的镇唬。
他不由地惊呼,声音中充满哀求:“雪,我亲爱的雪!在我心里,一直最爱的
都是你呀!你知道的!你让叶菁活过来吧!你的死一直令我很内疚,都是我不好,
我那时怎么就只顾着忙事业而不早些陪你去医院呢!但是我相信雪你能理解我,理
解我对你狂烈而忠诚的爱!”
空气被浓重的阴森凝固住,似要彻底将他从阳界分离。他第一次被无助与恐惧
的感觉所控制。
如果叶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他的双手酥软地摊开,弥散的瞳孔绝望地看
向空中。他看见无数幽冥的眼睛冲他诡异地眨动。
叶菁的死活不是最重要的——没认识她之前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她的生命一旦
凋亡,他无非是回复到以前的孤单罢了,但是随之而来定会有诸多难以摆脱的麻烦。
一旦警方介入此事,他脱不了干系咋办?他不愿意为任何人的任何事担任何罪名和
负担,他要清清白白地过日子,未来还有好多辉煌等他去创造和享受,怎么能为了
一个女子断送大好前途呢!
他一边摇她身子一边大喊她名字,希望能突发奇迹……
他陡地站了起来,如果她再也不能活过来,必须马上离开这地方!
他慌乱地望望屋子里被他触摸过的所有地方,身上刷的渗出一层冷汗。如何消
失掉留在这里的印痕不让人找到蛛丝马迹呢?简直是一个比天还要大的难题……只
怪眼神不能变做洪水,否则瞬间就可以冲毁这里的一切。
他捂住双眼,无数的黑星星像骤雨似的落到面前,无声无息。空气似乎被一种
力量吸走了,他随时都要面临窒息。
这时,叶菁醒来,迷糊地揉揉眼睛,扑哧一声笑了:“陈煜,怎么啦?你内疚
什么呢,我怎么就会死了?你想谋杀我吗?”
“哦!醒了,你醒了!叶菁,我的菁!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好!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他无比激动地扑上前去抱住她,身子由惧
怕的瘫软转变为惊喜的颤抖,已无力将她抱紧,只能重重地压向她。
她的手,温暖轻柔,带着春天的气息抚过他心头。
哦!在他的生命如此无助的时刻,这个女子的醒来如此适时地解决了他的苦难。
他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严重失态,急忙低下头调整表情。眼前却又出现雪滴着红
色眼泪的苍白面容。他再度惊恐,不由地抱紧了叶菁,把头深深藏进她怀里。他真
想像孩子一样大哭几声释放恐惧,但他临危不乱的特长在此时出来指导他了——绝
不能让叶菁发现他是因恐惧而倒向她怀抱的。于是他的手在叶菁的后背轻柔地抚摸,
柔情无限。恐惧感随着双手的游动悄然离开他躯体。
叶菁的怀抱真是个实在而又安全的港湾,她的存在真是重要。“真得感谢她!
不,应该感谢上帝,一切缘分皆为天意,是上帝安排这优秀的女子来我身边的。”
他突然浑身轻松,惬意地享受与她的相拥,并为自己的失态编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叶菁,我的菁!我真不忍心说给你听,我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你惨离人世。
当时你眼含热泪和我话别,我的心在那一时刻死掉了!我的世界在那一时刻灭亡了!
我突然就胸口憋闷,呼吸困难,我要追随你而去!无论生与死,和你在一起我才会
幸福!我不敢想象失去你的日子我的生命将如何的荒芜。于是我拼命地拽住你衣襟
要随你而去,可是我却醒了。为什么只让我一人醒来呢,我宁愿与你共赴黄泉啊!
我使劲摇你,你不醒。菁,你知道吗?没有你,一切将失去意义。我不能失去你,
我要爱你,像爱我的生命一样永远爱你!”他装作释然的样子将身子重重地倾向她。
叶菁笑笑,话中带着初醒者的浓重鼻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对你何尝不
是呢!不过,我怎么会这么困,睡这么沉,是慕医生开的药物导致的沉睡吗?以前
从没有过这种现象呢。”她的手带着慈母般的柔情抚摸他的背,脸庞写满了关爱。
看得出她被他的话深深打动了。
陈煜长舒一口气,上帝保佑没让她听到他对雪的呼喊。“菁,你的沉睡真的把
我吓坏了!我刚才一直在怪自己不该和你相爱,害得你随我到这里吃这么多苦呢。
你现在感觉怎样?好些了没?”
“放心吧,好多了。睡这一觉身心轻松呢。”她激动地拥紧他,“陈煜,你总
让我如此感动!我不离开你,不离开!”
他窃笑着享受叶菁的真情,欣然望着天花板的西南角想: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
有一个救星,也许叶菁就是属于我的那一个吧。
叶菁低下头,扳住他脸颊,深情地看他。
她高雅冷艳的脸突然变得生动,眼神像春的阳光,轻柔洒满他的身。
陈煜感觉自己被罩在一种无法比拟的温婉中。台灯幽暗,却不再阴森,叶菁,
这个适时存在的女子带着一股神力驱散了一切邪祟。她总显得气定神闲,能轻易在
精神上使他感到安全。她的怀抱是可以让他一生游弋的海洋。
陈煜真感谢这个噩梦,居然把他的心搞得踏踏实实归属于叶菁,再也不去想其
他女子了。脑子里装着太多的女子固然刺激,然而那份得不到的痛苦却总是折磨他。
今天他终于可以痛快地做一回轻爽人了。他重重地将身子摆平到床上,体会知足常
乐的妙处。他终于知道,自己需要的就是一个拥有着如此相貌与怀抱的女子。他舒
了口气,为自己的拥有而庆幸与骄傲。
他将悠闲的目光展开,双手依赖地抚着她,脑子不停地运转。
因此他的心突然一沉——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陡地加重了,重得让他无力承载。
他突然就产生了向叶菁求婚的冲动,直怪自己曾经宣布把婚姻给了雪永远不会
改变,此时若向叶菁求婚会不会被她以为他是个自打嘴巴、情志不坚的家伙?当初
感动到她的原因就是他对雪的执著……事实证明叶菁是个十足的爱情大傻瓜,她轻
率地把自己交给他就说明了一切。这种情感至上的女子很适合于做永久的黑市夫人,
说不定向她求婚反会把她的爱吓跑了呢。于是他打消了这念头。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他总是无法抵御饥饿的侵袭。今天这么晚,总不能对叶菁
说要去上班吧?看样子逃不过和她一起用晚餐了。他抬眼看叶菁的面容。她在幽暗
的灯光下神秘从容,她的眼光带着母性的博大深情地笼罩着他呵护着他。她把他当
成自己的孩子来关爱了吗?对于女人而言,付出了自己的夜晚便等于付出了全身心。
既然她肯把自己全盘交给他,他应该也可以把自己的喜与忧全盘向她坦陈吧。
通常他最喜欢人家把他当成白领阔佬去仰视,残酷的现实却总不遂他所愿。现
在经济状态如此窘迫,与叶菁一生交往下去的话,瞒下去实在是太累了。况且隐瞒
的结果能带来什么利益呢?又让他如何承受隐瞒过程中精神与经济的双重压力呢?
与叶菁在情感上已相互拥有,在下一步行动中让她知道他囊中羞涩的窘日子有何不
可呢?她既然能够入住金正宾馆,说明她有很强的经济实力,应该不用皱眉就可以
帮他还了为雪治病欠下的债吧;她那么爱他,应当不会见他于困境而不顾吧……
“需要一个恰当的机会以合理的口气把为雪欠债的事向她说出来。”想到此,
他的眼中猛地泛出一泓欣喜的光波,光波中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这份计划与喜悦,
在他心中涌动了无数次,每次都被他现场枪毙。此时尽管这喜悦在他思维中再次旺
盛起来,他却清醒地知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酝酿,寻找恰当时机说明。因此这份
喜悦在他眼中只闪动了几秒钟便隐退了。
一转念他又想到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能把如此重责推给柔弱女子呢!
于是他又换了表情,眼睛重又蒙上了灰色。
他感到胃的前后壁已经亲密纠缠到了一起,当务之急是要填饱肚子。他轻抚着
叶菁的臂膀说:“菁,也许是我们工作节奏太快,精神紧张,平时没觉得什么,今
天却好累,不过睡这一觉我觉得身上好轻松。你现在还好吗?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顺便吃晚饭吧。”
“好的,你也许早就饿了吧。”叶菁体贴地看着他。
陈煜建议到大排档吃面条,理由是叶菁的肠胃此时最适合于消化这食物,还可
以看着街景。
吃完面条,散了一会儿步,陈煜把叶菁送回了家。
只见叶菁眼神缠绵,一分钟也离不开他的样子。这是令他最引以为豪的境界,
这是他第N 次情感征服的胜利与荣耀。他喜欢虐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要在这样的
时刻抽身告退。吊女人的胃口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总是乐此不疲。
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冷得都不能呆了。于是他脱下外套随着叶菁上了她的床。
有女人相伴的日子真好。特别是有叶菁这般财貌皆佳的女子,他都不想去工作
了,永久不工作。
他在梦中满足地笑了。
睁开眼时已是七点半,叶菁已买回了早饭。他歉意地寒暄了几句,匆匆洗漱。
发现叶菁早就备办了他的日用品,他的心被猛地触动了一下。但他马上把心冷下来,
他是酷酷的帅男,有性格的硬汉,绝不可以露出被感动了的傻气。
饭后,他带着春天一样的心情去上班。
公司今天似乎换了新气象,到处崭新明亮,太阳在头顶上放金光,好像一切都
焕然一新。陈煜的心舒畅极了。
他刚坐到办公椅上就接到了总经理的电话。
迈进金善沭的办公室,他看到的是一张铁青的脸。
“陈!昨天下午韩国总部来人视察,你不在岗位,打你手机居然不接!我需要
一个合理的解释!”金善沭站起身,狠狠地拍着桌子。
金善沭的汉语表达能力居然如此快地进步了,这非凡的才华令陈煜大惊失色,
再不敢小觑。
记起昨天走得匆忙把手机撂在办公桌上。双重震惊令陈煜忽的出了一脊凉汗。
怪不得昨天那么清静呢,都怪叶菁,若不是带她看病,他怎么会遭如此训斥?
他在事业上是有着无尽野心的,他相信自己有操控整个公司的能力,而不是目前的
一个部门,怎会因一个女人而断送了辉煌的前程呢?况且,如果韩国总部董事长家
有才貌双全的未婚女儿,谁敢肯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他与她不能邂逅?似他这
般才貌双全的男子,谁敢肯定不被她一见钟情并企图嫁做他的妻子呢。
于是他突然看到未来的路一片金光,心里便有了底气。他抬起头,傲慢地对视
金善沭那双生气的眼。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在金正大酒店金善沭看叶菁时的表情,简
直就是恨不得将她据为己有的样子。“纵然你是我的领导、纵然你是老外你收入高
高,纵然你的才与貌令你骄傲,在叶菁的问题上,你对我却是永远可望而不可企及
了。哈哈!”他这样想着,便决定在某个机会里透露自己与叶菁的关系,让金善沭
自愧不如。金善沭不知道他与雪举行冥婚的事,不会因他背弃承诺而轻视他的人格。
于是他的底气越发足了,他的两只眼睛同时往两边拽了拽,把印堂扯得老高,眉毛
接近八字形,满不在乎地编出一通解释应付过关。
下班的时间来临得好慢,他的心被幸福与焦急咬噬得千洞万孔。
早晨告别时叶菁说要给他做晚餐,当时就把他乐坏了:今晚不用耗到八点以后
才可以见她了。他当即编造出一套可以早回来见她的理由,说最近工作上的忙碌告
一段落,况且她身体又病着,就算请假,也得早早回来陪她。
距离公司大门十几米远的公交车站点突然显得好遥远,他恨不得变做一支离弦
的箭。
急不可耐地坐上出租车,他觉得回家的路似乎比往日长出好多,车速似乎出奇
得慢。若不是想早点与叶菁相聚,他才不舍得打出租呢。
车窗如镜。冬日早降的夜幕第一次显得如此美丽。数不清的各色霓虹把城市装
点得如天宫仙境。
马上就要见到叶菁了,让人感觉世上只剩下浪漫和美丽了。他都飘飘欲仙了。
“这个美丽的冬季之末呀,你拥有着如此温馨暖人的寒夜!”他的心已包不住
张扬起来的喜悦,人也要翩飞了,感觉大自然的一切无比美好。
车子平稳地前行着,他想着与叶菁相聚以后会发生的种种,心里像灌了蜜,燃
了火。他甚至都害怕自己在情感上这么依赖她了,过分依赖证明过分付出,过分付
出总是难以收回。他可不愿为女人付出太多。
进了叶菁的家,他努力压抑住旺盛的欲火,谦谦君子似的问了叶菁的身体状态,
轻吻了她,便坐下吃饭。
“菁,你做的饭菜真好吃。”他费力地咽下了异乡风味的菜肴。他的胃可以接
受任何难吃的东西,只要在还清为雪治病欠下的债务之前不用从他的口袋往外掏钱。
“呵呵,我正担心你不习惯我们的家乡菜风味呢。”她端坐桌前,欣慰地看他
吃喝,满脸幸福。洁白羊绒衣被灯罩出一层光晕,越发显得她气度不凡、姿态雍容。
“挑剔什么口味呀!能吃到你亲手做的饭是我一生的奢侈呢。还有这么多丰富
的东西,真是久违的享受。”
“看你,把自己形容得像个苦行僧。”
“我本来就是个苦行僧呀。雪治病欠下了好多债务,我不想让债主们跟着受累,
但我除了节衣缩食、努力工作,别无它法。”
他长长舒了口气,为自己如此容易地向叶菁透露了窘境而感到胜利。同时他暗
暗和自己下了一个赌注:叶菁一定会大敞钱袋现美女救英雄之姿帮助他。如果不是
这样,则说明她是个冷血到家的人,就不值得倾注真情与时间和她交往下去了。
叶菁明显被感动了,她深情地看着他说:“陈煜,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男子汉应
有的责任感与气概。还有多少欠债没还啊?”
他如实作了回答。不知为什么,右手颤抖地往叶菁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没想到叶菁在默默地帮他赢了和自己下的那一注赌。
第二天晚上,在叶菁把钱交给他的一刹那,他心头的热血像火山爆发一样燃胀
了全身的细胞,那份胜利与兴奋的感觉是从未体会过的。上帝真好,居然恩赐他与
如此女子产生如此情分,并帮他解决如此困难。
他无法压抑这份喜悦与感动,不由地咧开嘴笑了。
他忽的又记起酷男的十大戒律中不允许失态至如此表情,于是他急合双唇,仅
让双眸露感激的笑意。
而此时似乎连笑意也不可以有,他是有一身傲骨的优秀男子,怎会因几万元便
折腰呢?绝不可以给她一种堂堂男子汉被区区几万元钱便买去了人格与尊严的印象。
于是他把表情转变为凛然的矜持,说:“菁,不要这样,我的事让我自己去解决,
爱一个人就注定要与她共承一生的苦与乐,我对你和雪应当给予同样的关爱。目前
我能力有限,无法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我绝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累!我有责任和义务
让你享受到美好生活!目前我正在努力还以前的欠债,并为我们的将来作着努力。”
叶菁淡然一笑,此一时刻的笑在陈煜眼里越发的雍容华贵。“是的,陈煜,此
后的日子我们就要共承一生的苦与乐,所以你应当允许我与你分担一切呀。我爱你,
你的困难和忧愁就是我的痛,叫我如何袖手旁观呢?”
“菁,你的爱让我感动!你对我的好,我用一生的爱都回报不尽!但是若让你
跟着我受累,我的心会痛。菁,收回你的钱,你的这份心意已足令我感动并回报一
生了!”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又执拗,无语地表达着自己对这份行动的坚持。
陈煜心里狂呼了一声“上帝万岁!上帝呀,我陈煜何德何能得您厚爱,赐与我
如此富裕、美貌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啊!”他知道,他需要感谢的不是叶菁,一切缘
分皆是上帝于冥冥之中点化安排。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付出,可不是我向她索取的。”他装作被逼无奈的样子,
点头接受了她的给予。
这些钱使他猛然轻松,时刻绷着的神经瞬间被一个霹雳打散了一般,全身心都
舒爽开来。明天把这些钱交到债主手中后,他再也不用带着歉意看他们的脸了。他
的脑袋都要被幸福撞晕了。
日子变得越过越有滋味,一个美丽的天堂容纳了凡俗的他。
他的心被狂喜与满足填得满满的。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渴望着周末的快快到来,
他好与亲爱的叶菁整日整夜地呆在那个小屋里,那样的时刻时空概念都消失了。
同时他知道作为一个优秀的单身男子自己的价值是如何得高。他的才貌与品质
对女性的吸引力是无限的,这从大家看他时的眼神中就可以得知。他实在喜欢这份
被众所瞩目或暗慕的感觉。所以叶菁再好也不能让熟人们发现他有了女人,不能与
叶菁过多地在公开场所露面,更不能让她去他的家。“就让她做个恒久的秘密宠儿
吧,我愿一生都以最温暖的情怀宠爱她。呵呵。”欢笑使他的双眸泛起了火花。
春节来临得毫无预兆,不给他时间去备办年货看望外省的父母。
“叶菁为什么春节也不提起自己的亲人呢?她到底是个什么背景的女子?”陈
煜的心从幸福与激情中冷静下来,再次被疑惑的阴影所笼罩。
春节那天与李庄的互访使陈煜脑中突然掠过慕涵的影子。想到她与崔铮在一起
共度岁月,想到她与崔铮辞旧迎新,想到她对崔铮的笑,想到崔铮对她的爱抚,他
怅然、恼怒。她的笑那么美,总能点燃他生命中极尽的光辉,可她却不属于他,多
么让人心痛酸楚。
“有了叶菁就不要再想别的女人了。”他再次这样约束自己。于是他尽力把所
有心思系于叶菁,以消除对慕涵的渴望与遐想。
伴随情感困惑而来的,是生命中繁重的负担。陈煜的妹妹李澜在过完春节的第
一声春雷响过后,携带女儿来到了他身边。
他的父母当初是经过了时间与亲情的考验才走到一起的,感情弥坚,故他们的
两个孩子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妹妹随的是母姓。
阳光带着阴郁笼罩着大地。机场人流如潮。
亲情带着神奇的力量指引着人的视线,陈煜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
身材娇小的妹妹长发凌乱、神情憔悴。她的一袭紫衣并不洁净,细长的眼睛似疲惫
得不想睁开,更不想和人对视。她的肤色比先时还要黑了。陈煜的心在那一刻被一
种不明物体给击碎了。
妹妹的女儿两岁了,她的小脑袋中对舅舅的记忆早被一年的时间中看到的新事
物所取代。她满怀敌意地看了自己的舅舅一眼,便转身趴到妈妈肩上,躲开他伸过
去的手。一身娇嫩的黄衣服和羊角辫子上的黄色皮筋使她看上去像一个黄绒球。
默默接过妹妹的行李,陈煜的眼神变做一堵坚硬的墙,告诉妹妹他是她最恒久
最坚强的依靠。
“哥,一切都过去了,昨天我拿到了离婚证书。留下这个孩子,让我永远记得
这次错。现在才明白爸妈当初反对我与他结合是对的。我不知如何面对二老,只有
来你这里!”她的话音很低,说话间没有正视哥哥的眼睛。
“澜澜,什么都不要去回想,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只向明天看,明天永远都是
新的一天。给哥笑笑,咱们回家。”妹妹的话使他的心被一座巨大的山峰压住,似
乎要失去呼吸,但他坚持让自己的嘴角挂着笑。
由于近期一直住在叶菁处,他的屋子变得荒凉。他把妹妹母女俩安置在卧室休
息,自己大肆收拾起卫生来。
澜澜很忧郁,她的心情需要调剂。
陈煜很想把下班的时间全用于澜澜母女俩,可是生理上他需要随时到叶菁那儿
释放激情。
叶菁了解此事以后,主动要求与李澜共处,建议住到一起。
李澜似乎无法修复自己受伤的心,拒绝面对哥哥之外的任何人。她看透了爱情,
发誓再不触及情事,她坚信世上惟一不变的是亲情。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哥哥陈煜
是可靠的,她见不得哥哥把感情分给别人,宁愿寂寥地陪着幼稚的女儿等待哥哥的
回归、亲情的降落,并默默做着一些家务。
初春的阳光在料峭的风儿吹送下落满叶菁奔走着的身子,沙尘温情地飞舞到脸
上,把面色变得憔悴。她用了一周的时间选定了一处店面,半个月后,一家以李澜
为法人代表的网吧便在她的操作下开业了。
生活像流动的小溪,带着欢快的音符将浪漫的感觉漂浮起来荡悠悠。
夜幕初降,叶菁的屋子没有开灯,却有一种意念中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温馨无
比。
“菁,你对澜澜的关心与帮助真让我感动!让我如何表达对你的感激啊!”陈
煜将明显消瘦了的叶菁紧拥在怀,两行泪水顺着他面颊滴落在叶菁的肩头。解救了
他的妹妹,如同解救了他,怎不叫他感动!
“我们之间需要感谢吗?你成天愁眉不展的样子,真让我心疼!帮澜澜解决了
生活与就业问题,基本上就能从精神上挽救她了吧。”
她的话犹如一个沉沉的闷雷,陈煜的心被猛烈地震撼。菁的付出那么多,石头
也该被感化成流水。
就在这一刻,他决定把自己最狂烈最真挚的爱永远给予她。
夜色像春的花朵,那份灿烂和美丽无以覆盖。
有颗小小的星星透过窗帘缝隙向屋中的人儿眨眼睛,它的活泼与调皮跳跃了叶
菁与陈煜两人身上所有的神经。
他们深情地对视着坐到了床上。
叶菁的身子重重倒在陈煜怀里,幸福得神思飘曳,不停呢喃:“有了你,我什
么也不缺……”
他拍拍她的臂膀,低头吻吻她气味清新的黑发,将她紧紧地拥住。金钱竟能使
人如此惬意地感受活着的妙处,拥有叶菁的人生真是一种福气。“菁,我要给你最
激情最美丽最浪漫的人生。你来这个城市后,我一直没有好好地陪你。今后我要付
出一切代价让你开心。认识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全部,我宣布:我要让我亲
爱的叶菁永远开心!”
狂烈的爱欲过后是冷静,彻头彻尾的冷静。
一周忙碌又激情的日子很快过去了,陈煜的心再次被疑惑所控制:叶菁到底是
个什么样背景的女子?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如果来自正当渠道,她为何不言往事?
如果她的钱来路不正,那么他所得到的给予要在她的某个事发之日全部返回去吗?
想到此他的心刷的被蒙上一层寒霜。都怪自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否则第一次接受
她的给予时就该想到这问题的可能性与严重性。她会是个卷款私逃的公司会计或者
银行职员吗?还是杀夫掠财的悍妻?他想知道她的过去,特别是现在。可她总是对
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他已惧怕了询问遭拒的尴尬;他害怕受牵连,如果是那样,
他宁愿没有接受过她的给予宁愿不认识她。如今钱都花了出去,叫他如何收回来呢!
唉,只能暗暗地攒钱,一旦她事发,也好为自己消灾。
于是他对叶菁的激情与感激骤的消退了。
他甩甩头发,觉得这样很不对。想想叶菁对他的好,他没理由不回报。可感情
的冷热是由不得自己控制的,不能怪他冷酷。
此时他甚至想躲开叶菁。
叶菁的厨艺在逐渐地变好,饭菜的味道逐渐适应了陈煜的口味。她坦言爱上了
这种安定的生活,只想相夫教子,过平实的生活。她冷艳的形象被柔软的目光所柔
化,那份与众不同的贵族气质逐渐被厨房的油烟机给抽走,她变做一个平凡的、普
通的,只愿系着围裙绕着陈煜转的煮饭婆。
“天啊!她为了爱一个男人,居然把最吸引人的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给扔了,
只剩下美丽的躯壳。一个空壳子有什么味道!”陈煜把臼齿咬得咯咯响,无限失意。
尽管叶菁的资金来源尚不明朗,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感激她对他的倾情相爱与
相助。然而与她在一起的感觉就是这么怪,所有的新鲜和刺激似乎是一掠而过,让
人找不到什么值得保存与回味的东西。他的神经是需要随时被激情所调动的,叶菁
却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似乎她根本就没想过在二人世界制造浪漫。他总在主动的时
候被她淡然的目光所压抑,因而他的心就被凭吊在通往激情的路上。他惟一感激女
子的方法便是与她们激情不了,他的爱就是激情,失去激情也就失去了爱。“我愿
为你默默守候我愿为你做一切琐碎的事情,这就是恒久的浪漫呀。”每当想起这样
的话,他就会觉得自己的心都老到八十岁了。他不能忍受这种平淡中庸的生活与精
神状态。虽然她的形象与对他的好使他没理由不满足,但是他无法挽救与她一起时
萎靡的心境。
特别是最近,叶菁不放过任何一次照镜子的机会。这不但没增加他的好感,反
而降低了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使他发现她企图时刻取悦于他,这是严重不自信的
表现。这样的女子就算各方面条件再优越,又如何满足得了他企图尝尽征服世界上
所有女人滋味的欲望呢?
他跳跃的心逐渐沉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沉静意味着什么,心下怨怪:叶菁,
你为什么要让我得到得这么快、这么容易?纵使你再美好,可你让我如何体会猎艳
的新奇和欣喜?如今你更是自甘平庸,不晓得制造浪漫的气氛。如此没有情调的生
活让人怎么过呢!
他压抑,却不得爆发;他热情,却要面对沉静。于是他的眼神中偶尔会掠过隐
藏不住的幽怨。
他沉醉在一种莫名的忧郁中,失去了狂热失去了痛楚,失去了一切灵敏的感觉。
他知道,要扭转这种局面只能期待另外一种陌生。
周末,陈煜强烈要求叶菁出去玩。如果她的钱来路不正,她一定不敢在公共场
所露面;如果她答应了,他想带她去滑滑旱冰,打打游戏,或者踢踢足球。好久没
玩了,他想放松一下。玩累了就回家下象棋,叶菁若不会他可以教她。希望借此改
变与叶菁相处时的懒散心态。
叶菁接受了他的邀请,但反应平淡,使他无法体会到与雪一起时那种跳跃的激
情,以及想象中与慕涵一起会有的热烈。
干燥的春风疯狂舞动着头发,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睛。所有的
建筑物都让人感觉遥不可及。
城市的周末,车流、人流拥挤不堪,这样的日子无论挤巴士还是打的士都很难。
步行是最潇洒又省钱的浪漫,他干脆与叶菁步行到了城西端的旱冰场。
对于滑旱冰,他的玩技是一流的,滑冰鞋像变魔术似的带他滑动,黄色运动衣
像一片金光闪耀着全场,猛烈的音乐使他的心情无比亢奋。
玩兴正浓的少男少女们纷纷停下步子为这个展着英武之姿的长发男子喝彩。
他在舞到最精彩时戛然止步,滑冰鞋稳稳地停在了矜笑着看他的叶菁身边。
他将她紧紧地拥住,要把最热烈的气息与激情疏导到她神经中,改变她对任何
事物都一律的淡然。
“你滑得好棒!”叶菁还是淡淡的语气,笑得矜持。娇艳的黄色运动套装闪着
金色光韵,把她衬托得美艳脱俗、高贵无比。
“菁,你需要活跃起来,你知道吗?你太压抑自己了,丢掉老态龙钟的表情,
让我们共同创造激情吧。”他脑中只剩下自己舞姿优美以及拥有叶菁的荣耀感了。
他拉起她的手,要与她共舞。
叶菁依旧从容地笑,说:“激情在爱的世界里是瞬间闪亮与熄灭的火花,平平
淡淡的生活多好,你不觉得人生最浪漫的事就是与相爱的人平淡到老吗?”她惬意
地看着他,脸上突然拥上一股娇羞,轻轻推开他的手,“把手拿开,这么多人看着
多难为情呀!”
“原来她对生命与生活就是这么理解的!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们的爱情刚刚开
始便要行将就木?!”她的淡然让人好没面子,还以为她会拥他一下和他说笑着滑
动起来呢。他扫兴地放开她。
他真不能理解,“她比我还小一岁呢,如诗若幻、梦靥如花的年龄,她却似乎
过早地知天命了。这到底是一个有着怎样过往的女子呢?”他回应叶菁一个笑,心
思已飘飞到好远了。
一切变得再无乐趣,虽然玩到华灯初上,他却不觉得尽兴。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很沉默。叶菁沉默于与他相伴的满足感,而陈煜,已变做
一个被困惑的灵魂所支配的躯壳。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对叶菁失去激情。不可以这样,他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帮
过并爱着他的人这样。
因此他觉得在这样情况下脑子中不该再现慕涵的容颜。可他实在无力驱逐她的
声音她的笑。他的心痛痛痒痒的,整个人荡漾在对她的渴望中。
唉,纵然渴望她又有什么用呢,她有那么好的家庭和丈夫,向往她就等于向往
海市蜃楼、水上泡沫,她就是镜中那朵可赏不可摘的花呀。
虚浮的心总是难以满足,因为忘记了生活很多时候是充实的,便被意想的空洞
虚无了一切。“生活都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勉强了。”他常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
感时用这话劝自己。于是他决定把对慕涵的所有印象都忘记,他希望有人能帮助他
完成这决定,便把身子重重地倾向叶菁并搂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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