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有了良好的开头,不便于滞留太久,陈煜得意洋洋地走出医院大门。
闪烁的霓虹将他双眸映得闪亮。他乐,天下似乎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的脸都
笑成了爆米花,眼角被挤出数不清的细纹。虽然夜幕下没有人认得出他,他仍然丢
不掉老习惯,张开手掌去擤鼻子,挡住爆裂的嘴角,遮掩自己的失态。
回到家,他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兴奋和欢笑,在叶菁面前要始终保持冷静深邃
的表情,她不是总被这种表情所迷醉吗?那就让她的迷醉继续吧,呵呵。
他站在门厅,远远瞅见叶菁斜倚着床头就着台灯看书,她整个身子被罩在宽厚
的白底黑花睡衣里面,齐肩的黑头发迈过脖颈,像一片云似的倾洒在脸颊,酿出一
份朦胧的妩媚,韵味无限。
陈煜沉溺于对慕涵的向往中,看不到叶菁的美,反而觉得她越发黯然失色。
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叶菁高兴地应了一声,见陈煜已去了浴室。
陈煜的澡洗得很快,带着对慕涵的憧憬,带着得到慕涵后会有的兴奋,他的洗
浴过程无比的轻快。叶菁送浴衣给他时,他已经擦干了身子。“呵呵,今晚就在意
念中把叶菁当慕涵吧!”这样想着,叶菁的形象又突地鲜亮了起来。他等不及去卧
室便猛地拥住叶菁吻住了她的双唇。浴室充满了水蒸气,一片潮湿,陈煜狂热的爱
将叶菁的身体湿遍了……
他们像胶粘在一起似的回到了卧室。
陈煜发现叶菁似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是她一个居家女子,能有什么新鲜的
话题呢?说油盐酱醋?那也未免太好笑了吧,昨天她居然唠唠叨叨地说一只蒸蛋的
碟子她用了十分钟才刷干净。陈煜想了解的是她的过去,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她又总是不肯说,那她的话还有哪句值得听呢!他随即联想到慕涵,慕涵心直口
快,凡是别人想知道的事,她一定会毫不保留地讲出来,她的个性多好呀。他重重
地叹息一声,仰脸躺下去,右手仍揽着叶菁的腰,心不在焉地爱抚着,紧皱眉头思
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根据切身经历及以往的经验得出一套结论:人的思维通常到了夜间比早晨要
混乱,会轻易地接受外来事物,而且大家通常在夜晚期待温馨的感觉、憧憬浪漫。
所以追求慕涵的时间就固定在晚上她值班时为佳。
现在他已是弟弟的身份,他相信披着弟弟的外衣可以使慕涵对他的接近不设防,
他会很快由弟弟的角色擢升为恋人。
他开始隔三岔五地去慕涵的办公室玩。
医院不允许外来人员在护士办公室久呆,只是晚上管理疏松。慕涵与同事关系
处得融洽,大家又乐得有个人来丰富她们枯燥的值班时光。
陈煜总是讲一些小笑话给大家取乐。那些照书搬弄来逗人的小笑话愉悦了慕涵
与同事们的神经,大家对他留下了幽默的印象。
虽然近距离接触着慕涵,生理上却无法望梅止渴,叶菁是他发泄激情的佳伴。
反而在以叶菁做替代的时刻,他每分钟都是热烈的。
一个寒冷的冬天就这样毫无进展地度过了。他知道每个冬都是对他的考验,他
经受得住,不怕冷。
春光明媚的时候,他对慕涵的欲望开始抑不住地躁动了起来。这不是单纯的生
理现象,而是他觉得有了那个漫长冬季的接触,慕涵对他不再陌生,不再敌视,全
盘进攻的时机已经成熟。
因此他看望慕涵的频率增加了。每次护士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俩时,他都很少说
话,而是充分发挥眼神的力度,总是拿目光深深地、狠狠地看她。尽量每看她一次
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是阳春三月的第一个周末的傍晚。
叶菁看看陈煜,又看了看床头柜下装在纸盒里的一白一黑两只可爱的小兔子,
上个月她在市场上买来时,它们只有拳头大。
陈煜发现叶菁的眼神居然显露着与他带小兔子外出散步的欲望,她提这个要求
不止一次了。可是陈煜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她公开露面呢?难道晚上就不会凑巧
被慕涵或者李庄什么的撞见吗?何况他今天已决定了要在慕涵的办公室耗到下半夜。
于是他说:“唉!菁,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里一定很闷,好在有这两只活泼的小兔
子能给你带来一些快乐,我想如果咱们俩带着它们俩出去散步该有多好呀,到时候
把它们从小纸盒子里放到草坪上跑,我就牵着你的手追赶它们。”
“那咱们现在就带它们出去玩吧!”叶菁的眼睛泛起兴奋的光波,双颊绯红。
不知何时她已将黄艳艳的运动套装穿在了身上,丰满的双唇擦得红彤彤,上眼皮搽
着淡淡的黑色眼影。她的欣喜都掩饰不住了。
陈煜觉得叶菁此时真是美极了,如果她总是让自己的喜怒哀乐随意地流露,那
将是多么生动的一个美人呀!唉,如果她和慕涵的性格糅合到一起,可就是十全十
美了。“菁,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想陪你!可是有的时候工作太累,回来就想休息,
有的时候天气不好,又没法出去,而今天天气好,还休班,偏偏我在周五那天答应
了同学今晚帮他的公司维护网络。本来他坚持要请我吃饭,可是我总得尽一切可能
陪你呀,就没答应他。之所以现在才和你讲,是不想让你过早地失望,我希望你的
心情每一分钟都是快乐的幸福的,那么我也将是快乐的幸福的!”他表情严肃,深
深地看她。
对视使他的心里猛地涌现一团火,这一刻的她简直太美了,他有一口将她吞掉
的欲望。
叶菁的双眸却突然变得灰暗。她为自己过早地妆扮感到尴尬,她费力地眨动了
两下眼睛,垂下了眼睑。
她的美和她的失意疯狂地挑起他的欲望,使他极想在这一刹那与她融为一体。
他全身都有些麻,手掌抖抖的,想去捧住她脸颊。可是欲海难脱身,一旦与她温存,
他肯定懒得再穿衣外出了,那可就既暴露了谎言又延缓了得到慕涵的进程。不能因
一时的冲动而误了这么久的努力。于是他把伸向叶菁脸庞的手垂下去,抚摸了一下
小兔子光洁如缎的皮毛说:“菁,做人就是这么矛盾的,不懂网络时,觉得自己知
识面很窄,这一学会了,找帮忙的人就多了起来,属于自己的时间就少了。早知道
不如不学了。唉,同学的车还有几分钟就到楼下接我了,最近治安不好,你若一人
带小兔子出去玩耍我也不放心,不如你在家等我吧,我尽量早回来陪你!”
叶菁抬起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满眼的哀怨、满眼的留恋,说:“想在一起玩
儿一次就是不容易!你去吧,帮人帮到底,不要急着回来。”她轻轻叹了一声,等
到陈煜回来时,她的妆应该已经洗掉了。
天还没有全黑下来,医院里已经亮起了灯,走廊被罩在一片凝重的暗淡中,暖
气片散发着暧昧的暖气,烘得陈煜心里痒酥酥的。
他像往常一样先从护士办公室的窗玻璃往里望,屋子里没有人,可能来了新病
号大家一起去忙碌了。他兀自走进去,坐到长椅上等待。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行动。
慕涵那把十公分长鲜红透明的密齿梳子就放在桌子上。这个梳子很漂亮,已经
吸引了陈煜一个冬天了。
这一个冬天,慕涵经常从抽屉里拿出这个梳子把玩一阵子再放回去,速度快得
使陈煜无法仔细品味梳子带来的感觉。这更增加了对陈煜的吸引力。
陈煜有一个癖好,喜欢收藏和他爱过的女人的梳子。他总看着梳子回味抚摸她
们长发时的感觉,还能从梳子上重温她们的体香。他一直搞不明白女人喜欢把玩梳
子缘于什么,却觉得选择什么样的梳子代表着女主人有什么样的个性,他喜欢从梳
子上研究女人,侦破女人。
现在陈煜清晰地看到,梳子像一粒晶莹的荔枝,能够倏地滑到人心里去,一时
间竟被惑乱了思维。
他不由地欠起身,过去抚摸它。
他微笑,似乎这样就拥有了它和它的主人,整个人都被幸福浸透了。可是想起
慕涵把玩它时脸庞漾起的无限幸福与欢乐,他便觉得问题有些严重。难道这是崔铮
送给她的吗?这样一想,就把他吓坏了,许久以来他一直憧憬着拥有慕涵以后会有
的快乐,在意念中已无数次将她爱过了,而他爱的人又怎么可以心有另属呢。如果
一把梳子就对慕涵产生这么大的影响,那么崔铮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也太重了。不行!
得尽一切所能消灭崔铮对慕涵的影响力。
于是他的罪恶涌上了心头:看梳子晶莹透明的样子,肯定一摔便碎。恰在这时
慕涵急匆匆地进来了,而他拿梳子的手已经举了起来,改变动作已经来不及,他急
忙装作要梳头的样子,一不小心,梳子叭的掉下地去。
他佯作惊惶地蹲下身去捡,遗憾地发现梳子并没有损坏。
慕涵并没注意到他的行动,嘴巴被口罩捂得发音不清,匆忙和他打了招呼便进
了里屋摆弄药水。
这时进来了几个病人家属,陈煜趁机将梳子装进衣兜,走到外面走廊上溜达。
慕涵从病房出来时,他才随她一起进了办公室,将偷梳的事情掩盖过去。
“呵呵,让那些倒霉的病号家属蒙冤吧。”他偷偷地乐。
慕涵果然在第二次见到他时,说起梳子丢失的事,无比惋惜。原来那梳子是崔
铮大学毕业时送给她的礼物,这期间她没用别的梳子梳过头发。
慕涵不停地叹息:“我用惯了那把梳子,现在不知道还能否买到同样的。都这
么多年了,一定很难买到的。”
陈煜爱怜地看着她,无限的疼惜都包含在深深的眼神中。他随手拉开自己的手
提包,取出一把发黄的象牙梳。这是他三天前在市里最有名的工艺品店花昂贵的价
钱为慕涵选购的,回来后他不停地用它梳头,希望留下他的发香,希望梳子看起来
像是几十年前的古董。
“涵姐,没有素质的人真是无处不在,连一把梳子也要偷。唉,你以后得小心
看管自己的东西了!”他把象牙梳擎到慕涵的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看我
这把梳子,我家祖辈传下来的,如果你不嫌弃,请你收下它。我一直想送给你的礼
物!”
“哎哟!这可怎么行呢!祖传的东西你怎么就随便送人了?”
陈煜马上后悔自己说错话了,改口已来不及,只好说:“呵呵,这怎么叫随便
送人呢,你是姐姐呀。虽然我爷爷是准备送给他孙儿媳妇的,可我哪有媳妇送呀,
放着不用又可惜,姐姐就用着吧。”
“小陈,那就等你有了妻子再送给她吧,快好好收起来!”
“姐姐若执意不肯接受弟弟的心意,不屑于用,我就只好蒙羞收回了。”他一
脸受伤的表情,哀哀地看着她。
“我不是嫌弃,我觉得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该随便送人,我也不能随便接受。”
慕涵性格耿直,毫不怀疑陈煜送梳是早有预谋。
“那就先放你这儿用着,我改天来拿行吧!哪怕你肯用一次,我也无比荣耀了!”
“呵呵,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推辞了!不过放在这儿若再丢了咋办?”
“你随时记得放进抽屉或者背包里就可以了呀,像带原来那把梳子一样随时带
着它。”
“好吧,还蛮沉呢!”慕涵将梳子接到手中掂了掂,生怕不小心会摔碎,“等
崔铮出差回来我让他再送我一把,就把这个还给你。”
原来她还惦记崔铮送她的礼物!陈煜拧了拧眉头,思考着是否去为慕涵选一把
红色的梳子。可是崔铮送她红梳子是因为她喜欢红颜色?还是她为了崔铮的喜好而
改变了自己?这样一想,陈煜便死也不肯再为这事动脑筋了。
慕涵细细把玩了一阵那个梳子,郑重放到抽屉里,又拿起钢笔,画起钢笔画来。
“涵姐,原来你善画呀!哟!画得好哇!”陈煜看着慕涵弯弯曲曲地画在纸上
的东西,从胡子和耳朵断定那是只猫。他强忍住笑,满脸惊喜地赞赏她。她的小手
精巧嫩白,只惹得人想紧紧地握住她、吞噬她。
“真的吗?你看我画得好吗?刚开始那几天我可是画什么都不像呀,线都画不
顺畅呢。我儿子冬冬最近学画,我就和他一起练了。再过一阵子我会练得更好,崔
铮一定会大大地惊喜!”
又是崔铮!她为什么要讨崔铮的欢心,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陈煜的重要!陈煜
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去听。
他甩了一下头发,压抑住恼意,深深地看着慕涵的眼睛,无言地拿过她的笔,
在她画的猫下面写道: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只有你,能举起我夜的火把/ 多渴望
我的爱恋能点燃你心的灯/ 让它为你的一生照明。
“小陈,这是你作的诗还是流行歌曲的歌词呀?”
“涵,这不是诗,也不是歌词,这是我的心声,我在孤单午夜中常常这样疯狂
地呐喊!”他再次把对慕涵的称呼改了,满脸凝重,深情地看她。
“呀!陈煜!你原创的吗?你好有文采呀!”
“我才没文采呢,上学时老师一要求写作文我就头疼,诗词我也读不懂,尽把
心思攻理科上了。这些文字只是写下了我真实的心情——对你的心情!”他把头往
前倾了倾,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
“我读着这些句子很感人呀。崔铮可不会写这些东西呢。”慕涵害羞了,惊慌
地垂下视线。
“因为我的情感是真挚的所以感人呀!只有有着真挚而狂热的感情的人,才写
得出感人的句子呀!”他一语双关,既表白自己,又否定崔铮,“得知你把我当弟
弟以后,我再也不敢把我的心情说出来。可是我……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不爱你
呀慕涵!”
“嗯?你,你爱我的什么呢?”慕涵的脸红了,声音低低的,心被一种异样的
感觉在撼动。
“爱是没有理由的,也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只知道你令我深深的迷恋,愿
一生沉醉在你的港湾里。”
“你……很优秀的!为什么要爱上已婚女子啊?”慕涵低下头扫视了一遍自己
的身子。
女性在这样的时刻提这样问题,往往是为了赢得适时的赞美,陈煜明白。于是
他说:“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就在那个时刻爱上了你,一切情感
的概念都在那一刻定型,我的心被你捉住了无法逃离。虽然那时你对我很凶,我却
傻傻地喜欢上了你,直到现在!我知道你会觉得这很滑稽,可是一切就这么简单。
我也常怪自己不该这样,面对着重病的雪时我总是无限的自责,但我无力扭转局面,
一味悄悄地、疯狂地爱慕你!涵,你让我尝到了身处人海却孤独,繁华黑夜却无助
的苦楚。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希望时间能改变我,可是没有!时间没改变我、际遇
没改变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都改变不了我!你像一个疯狂的侵略者,不由分说地
占据了我的心!”他眼中充满了血丝,狠狠地盯紧她的眼睛。
“为什么?”她的视线在他的盯视下软弱下垂。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上天让你掌控我的灵魂我的生命。”他做出一个颓
然的表情,无力地垂下了眼皮。
“啊!怎么会这样呢小陈!你真的爱我,一直爱我?”慕涵的心动了,虽然生
活得幸福又甜蜜,但她也有女性的通病,潜意识里喜欢被人爱慕和追求,希望陈煜
的爱是真实的,像小说电影中的描述一样的真实又浪漫。
“如果你不信,请用护士剪扒开我血红的心,看看!”他渴望慕涵来验证这份
火辣辣的激情,如果能死在慕涵手上,那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他躁得全身发痒,
此刻的话,他是当真的。
慕涵的手颤抖了,她无力地拿起笔随意画了一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这支笔是崔铮送我的定情礼物,我拿起来就会心里暖暖的,无比幸福。”仿佛握
着这支笔,她就能气定神闲,不被外来信息所干扰。
她的金笔很漂亮,红色真丝连衣裙的袖子透出白大褂的袖口,鲜艳的红色与金
色的钢笔配合出辉煌亮丽的色彩。
陈煜就被它晃了一眼,现在听了慕涵的话,觉得这笔的颜色亮得扎眼!他坦荡
地笑笑,心却被插进了一根毒刺。
慕涵在下意识地画着,胡乱地画一些条条杠杠。
陈煜看着钢笔在发呆:为什么崔铮对慕涵的影响力这么大?慕涵纯净的眼神中
居然充满幸福,崔铮就好到那样了吗?
陈煜搂着叶菁,为慕涵的那支钢笔动了一夜的脑筋。
第二天早晨他便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他觉得与慕涵的红衣服搭配起来较雅致的,
除了金色便要数黑色了,晚上下班后便去商厦买了一支细长的黑杆高级钢笔。
他揣着这支笔,度日如年地等到了慕涵的下一个值班夜。
这一次,他没吃晚饭,心火太大,他吃不进去。他给叶菁打了电话,说要加班,
便直奔慕涵的办公室。
今天的护士室人员杂乱,四五个病号的家属围在病号的病房列表处查看,慕涵
离了自己的座位在指指点点地帮着找人,她的钢笔放在桌子上,在灯下放着耀眼的
光芒。
这真是绝佳的机会!陈煜快速地拿起她的笔,摘下笔帽往墙上用力一戳,又快
速盖好将它送回原处。
慕涵似乎没看到他的到来,于是他走出去,等其他人员都退出去以后,他又敲
门进去。
慕涵的同事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见陈煜来,都走到里间坐着凳子摆弄一些表
格之类的东西。慕涵对面的座位就成了他的。
落座以后,他关切地看着慕涵金笔下面的纸张说:“涵,你今天没画呀?”
“是呀,今晚来探看病号的真多,都来问病号的床位。”
“哦,你们也够辛苦!现在终于闲下来了,你也别急着画,先喝口水缓缓吧。”
“呵呵,累什么呀,习惯了。”她说着,习惯性地拿起笔摘了笔帽便画起猫来。
可能她只会画猫吧。
可她的笔写不出字了,还把纸划破了。她惊慌失措地连画几下,又看了看笔尖,
便大叫一声:“啊!我的笔坏了,我的笔怎么会坏了!啊!我的笔,怎么就会坏了
呢!”她画一下,再看一眼笔尖,希望出现奇迹让笔突然间变好了。她的脸紧张得
变了颜色。
陈煜急忙说:“涵,怎么了,让我看看!”
慕涵求助似的将笔交给他,整个身子都跟着递笔的走势奔了过来,慌乱地说:
“你会修钢笔吗?小陈,你会不会?你帮我修好它吧!”
“真不好意思,我不会修!”
“啊!那可怎么办呢!哪儿有修钢笔的你知道不?”
“嗯……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同学会修钢笔,如果你放心把它交给我,我拿去
找他修修试试,可能要换个笔芯了。”
“好!能修好就行,你放到包里收好!”她皱着眉头,满脸紧张,“最近这是
怎么回事,崔铮给我的东西不是丢就是坏,这笔坏得也太奇怪了,我先前用时还好
好的。”
“是呀,难道是什么预兆吗?很多定情礼物随着情缘的存亡而存亡的。”
“啊!请你不要这样说!”
“对不起!如果我的话使你心里不安,我会难过的!”
“唔,你,我不怪你!”慕涵越发不安,陈煜的话加重了她的惊悚。
陈煜把笔装到自己的手机包中,计划出了这儿,就近找个垃圾箱把它扔了。然
后他将自己新买的黑钢笔取出来,写道:我是爱情的花朵,开在久旱的荒漠,请你
温情地看我,让我沐浴你的目光,像甘露滋润我的心房。我是爱情的花朵,充满温
柔的想象,请你留在我身旁,只要你需要,无论白天与黑夜,都为你绽放。
他把自己写的文字推到她面前,便充分发挥眼神的力度狂肆地侵扰她的心绪。
“小陈,你真有文采,如果崔铮会写就好了,我可喜欢看了。”慕涵被文字吸
引,把钢笔损坏的烦恼抛下。
“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是用心喊出来的。没有感情的人,怎么会写出感人的
句子呢?你也许不知道,在认识你之前,我根本就是个提笔忘字的人。”
“哦!你……”慕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甚至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中发出一
声剧烈的咚响。难道崔铮从不给她写情书是因为对她爱得不够深吗?他经常出差好
久却从没给她写过一封信。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没为崔铮写过文字,
可是现在她想写一些东西回应陈煜,这是什么原因呢?
陈煜并不深究慕涵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他深深地看着慕涵,让眼睛里闪出沉醉
的光……
今天他离开得很早,走的时候,他的笔撂在桌子上,好像是忘记拿。慕涵肯定
会收起来的。“呵呵,送礼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他笑了。
看着陈煜离去的背影,一种新鲜情绪带着超强吸引力,坦荡地盘据了慕涵的心。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颊绯红。
转眼已是夏末,风吹到身上,凉凉爽爽的。
陈煜与慕涵的关系趋向了暧昧。
走廊寂静,凉爽的夜风像爱人的手细腻地抚过每一个角落。
夜的灯光像媚惑的眼睛。就那么恣肆地倾洒在了屋中人的身上。外间屋子只有
两个人。
陈煜今天穿着浅蓝色的长袖衬衫,眼睛被灯光照得熠熠亮,齐肩的黑发顺滑地
披着,散发出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慕涵坐在陈煜的对面,样子腼腆。她似乎离不开陈煜的陪伴了,有些局促地将
手伸进白大褂的袖口,抽出里面艳红的真丝连衣裙的袖子玩弄着说:“小陈,每个
夜班都让你陪我到这么晚,我很歉意,担心影响你第二天的工作。不过,真喜欢和
你在一起。”她觉得陈煜来看她是一种牺牲。
呵呵,她居然这么明显地把自己的心情就说出来了,真是个直心眼子!陈煜心
里得意之余,拿眼睛深深狠狠地看着她,每到关键时刻,他都这样发挥眼神的力度。
他看到了慕涵对他的留恋不是只渴望一个玩伴那么简单,整夜陪伴她的时刻来临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伺机和慕涵有突破性的进展,比如吻她,可是慕涵虽然看似渴
望他,却不给他任何暧昧的指引。这不能不让他着急。怎么办呢?发挥语言攻势?
不行,很容易被里屋的人听到。就用笔写吧,不但可以清楚地表达,更可以让她真
切地体会。于是他伸长手臂拿过他送她的黑钢笔和她面前的纸,边写边不断地抬头
深深看她:“涵,你看到今晚的彩虹了吗?它们那么美,使我越发地想念与渴望你,
想和你一起面对这样的光彩一起开怀。”“心甘情愿地付出,无论一切多无助。寂
寞凝眸巷深处,时光与生命同为你停驻!”“此情太伤怀,萦萦缠绕丢不开;此情
太无奈,听到望到不能爱;跟我来,满天星斗知道我的等待!”“你是迷蒙诱惑的
雾,我爱慕,却握不住。你是飘逸圣洁的云,我要追逐,却无法牵扯你的脚步。这
份爱,我要用一生和它赌!”
他的笔锋刚劲有力,透着男子汉的英武。此刻他有了难抑的躁动,但他压抑着,
决不唐突地袒露,如果增加了慕涵的优越感和骄傲,事情的进展会更慢。希望一切
能如他所愿,让慕涵以拒绝与崔铮亲近来回报他。
“他描绘着多么浪漫与凄美的境界呀!”他的文字彻底把慕涵的心搅乱了。许
久以来,他的形象在她心目中日益生辉,逐渐变高。她开始渴望尝试他那份与崔铮
不同的雄性力量。
想到崔铮时,慕涵不再总是温馨与骄傲,而是有了抱怨。男人拥有高深的学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的心都用到学识当中了,哪里晓得女人的需要?或者说他
们根本就不愿为满足女人的浪漫需求而努力。而陈煜用眼睛就能将她剥得像玻璃人,
不说话就能摸透她所有的秘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恰到好处地撞击她、
愉悦她。她不能给他任何谜,这让她无尽地羞窘,然而这份窘迫带来的紧张感是那
么的刺激。陈煜的眼光使她享受到极度的虚荣,这份特殊的,带着侵略味道、带给
她压迫感的目光只有陈煜能给她,崔铮就不行,与崔铮在一起,只要她不说,似乎
他永远看不到也不去猜她心里的小秘密。他总有开不完的学术会,出不完的远差,
于是她突然醒悟到自己与崔铮站在爱情的冰山上,所谓的烈焰只是她心里的一点火
苗,一旦要冲出胸膛立即会被无情地熄灭掉。“这才叫爱情!如果早认识陈煜就好
了!”这个念头一闯到心头,她立即被吓了一跳,心也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晨曦初照的早晨,慕涵迈着失意的步子往家里走着,精神恍惚。血红的太阳无
力地照着她的红衣,发着混浊的光彩。陈煜使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美丽。她
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新鲜又刺激的情感撞晕了,浑身都飘飘的,好愉悦。而对崔铮的
爱,却像淌离了肉身的血液,僵冷没有温度,无力扭转生的火焰。
崔铮已准备好了早餐,只等她回来一起吃了就要去上班。慕涵的门铃声是他心
灵的乐符,他总会格外兴奋。可是今天慕涵却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崔铮为没能亲自
给她开门而遗憾,以为慕涵自己开门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他高高地站在餐桌旁,
格外开心地看着她说:“小姑娘,你回来了!”
今天慕涵却感不到崔铮的伟岸。她为自己的思想对崔铮产生了重重的可怜与内
疚,想像往常一样冲他欢笑,大声说话,可她对他怎么就热情不起来了呢?甚至不
想看到他!她叹一声,垂下视线盯住自己红凉鞋的鞋尖,低低地说:“回来了!”
她的新家太大了,门厅与客厅连在一起有四十多平米,显得那么空旷,她那么暴露
地站在屋子里。
崔铮在欢快地笑。这没带给慕涵欢乐与幸福,她的脑子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
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她再三努力也没更改淡漠的表情,她的鲜艳的红衣在屋子里
变得暗红,像她心里凝滞了的血液。感觉陈煜就在她身边,他的眼睛时刻都关注地、
深深地看着她,他的气息紧紧跟随着她,使她无法接受崔铮的温情。
崔铮比她大七岁,两家是对门邻居,自幼他就喜欢哄着她玩,长大以后两家的
父母参加了房改住得远了,崔铮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有空就去看她。他以顽强的毅力
抵御了青春的诱惑,耐心地等到她长大嫁给他。以前她觉得这是世间最真挚的爱情,
可她现在觉得那不是爱情了,而是一个情感的误会。认识陈煜以后她才知道爱情竟
然能把人的心海搅起如此惊涛骇浪,原来爱情具有如此慑人魂魄的魔力。
崔铮没有发现她的心理变化,以为她是熬了一夜困得,催她快些吃了饭去睡觉,
便乐滋滋地上班去了。
慕涵没精打采捧着一碗稀饭,呆呆地不动。崔铮真是个好男人,事业那么忙还
总是尽可能地照顾妻子,无怨无悔地做饭做家务。但是一个对家庭负责的男人就一
定是爱妻子的吗?她要问问他到底爱不爱她,如果真的爱她,那么就请他给予她陈
煜带给她的感觉。她目光犀利地掉转头,才发现崔铮已经上班去了。
她的肚子饿饿的,却咽不下任何食物,心里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欲望,这欲望那
么强烈和汹涌地冲到她心头,将她的心涨满了,无法充塞别的内容。
她无比怅惘,漫无目的地走进浴室。
她的浴室有十五平米那么大,靠着东墙边安着一百八十公分长的白色浴缸,北
面的墙壁上是偌大的防水浴镜及一些化妆洗涤用品。以往她看到那个浴缸就能感觉
到崔铮幸福地躺在她放好的洗澡水中,一直以来她最高兴的是为崔铮放洗澡水让他
痛快地洗浴,她还时常冷不防闯进去吓崔铮一跳,看他惊喜的样子。可现在她想到
了孤单可怜的陈煜,那个风趣幽默,深情无限的小伙子,他要洗澡的话有谁帮他放
水呢?他住在什么样的屋子里呢?唉,她以前咋就不晓得关心他呢!
她把身子转到镜子前面,下意识地看镜中那张表情惑乱的脸,她的脸色苍白,
身子酥软无力。感觉陈煜的目光始终都跟随着她,看得她窘迫、紧张、羞赧、幸福。
她长得美吗?哪里美?她看到自己的容貌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那么她身上一定有
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虽然这种气质她自己感觉不到,但足以吸引得优秀的男子对
她倾心了,否则崔铮为什么娶她,陈煜为什么追求她呢?以往她一直以为崔铮对她
的爱是上苍对她的恩惠,拥有崔铮是她的骄傲,可是现在她感觉不到那份荣耀了,
只感觉心在为陈煜不断地猛跳,想想陈煜的眼神和他为她写过的文字,她幸福得心
直发抖,整个身子都要战栗了。她看到自己的双腮瞬时红了,红得要燃烧,无比嫣
然,她下意识地脱下了裙子,这一刻她是那么的美,三点红色的内衣燃着火红的光
彩,就像刚刚升起的太阳,艳丽无比。她的眼神变得迷离,此刻她太需要陈煜来欣
赏这份妩媚,需要他的注视他的吻和他有力的拥抱。
她的肌肉在一丝丝地膨胀,里面装满了对陈煜的欲望。她的胸脯高高地挺了起
来,她的乳房突然涨大,似乎要撑爆文胸弹出来。她抬起手,乱舞了两下,不知道
抚向何处会让自己的心踏实下来。她的脸越发红了,像喝了过量的葡萄酒。一夜未
睡她却感觉不到饿和累,浑身轻飘飘的荡漾在陈煜的氛围中——陈煜在诗中写过,
要用一生的时间和崔铮来赌她的爱,太令人心醉太令人感动和向往了!她迷醉地走
到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企图梦着陈煜入寐,那将是最美妙的境界!
她在床上翻腾着,不断地回味陈煜的眼神、文字,偌大的屋子被陈煜的眼神充
满了。慕涵第一次体会到相思的滋味是这么折磨人,又是这么幸福。崔铮却从未让
她的心这么剧烈地翻腾过,她真喜欢这种翻江倒海的感觉。
她爬起来,倚着床头,定定地看着前面的墙壁,就在这一刻被子的色彩突然变
得好鲜艳好美丽甚至放射出了光彩,被面上的绣花带着立体感跳动了起来。一切摆
设都变成了动态的,那么有生机!原来心态变了以后,一切都会美好起来,原来生
活是如此的浪漫多情;原来她的心可以随时荡漾在春色中,原来如春的感觉就是这
样;原来小说中描述的情感都是真实的,没有虚夸;原来生命可以如此丰富!
如果此刻陈煜就在身边能看到她的感动该有多好啊。
然而当她想到崔铮和儿子冬冬,她的眉头就拧到了一起。
她长叹一声,苦闷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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