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压力(3)
现在轮到古长书检查工作了,看看上次会议布置下去的任务落实到位没有。三
十万元拆除经费已经全额到帐,宣传工作正进行得有声有色,来势凶猛。一百多家
需要拆除的违章建筑名单已经发送到户,规定限期二十天内自行拆除,否则强制执
行。古长书带着领导小组的成员们下去调查走访,大多数居民普遍反映清理违章建
筑是件好事,可这么多年来都是说在嘴上,事到临头又不见动静了,希望这回政府
动真格的。否则,到处乱搭建,整个县城的建设都处于无序状态了,看起来乱糟糟
的,市镇建设怎么能搞上去?说这些话的,都是没有违章的。而那些违章的则说,
时间都这么长了,有十多年了,快成建筑文物了,不拆除也不碍事。以后管严格一
点,不再违章就行了。何苦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呢?有的说得更直接了,你们有本事
拆除了“天不怕”的房子,我们就自动拆除,不要政府多讲。可政府也不能欺软怕
硬,要动刀子,就先从有财有势的人身上动刀。而有的市民则冷嘲热讽地说,拆除
就太可惜了,当作文物古迹保护起来,今后还能卖门票供人参观呢。
古长书听到这话非常心痛,仿佛在县长们的脸上打了一耳光。这就是政府无能
造成的后果。一届政府,如果连最基础的工作都做不好,还妄谈什么为老百姓谋福
祉?这岂不是欺人之谈吗?其实,许多群众的意见也很明显,并没有故意嘲笑政府
的意思,矛头是直指“天不怕”的。古长书一行人走访了半天时间,了解了一些民
情民意,回到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开会,古长书说:“看来他们都搭了‘天不怕’
的车。只要把天不怕的房子拆除了,其他违章建筑就迎刃而解了,我就要让他们知
道,大明县有个天不怕,大明县还有一个不怕‘天不怕’的人!”
城建局长李兵试探性地问古长书:“天不怕的房子是四层楼,总面积七百多平
方米,下面是超市,是全部拆除还是部分拆除?”
古长书听了这话,真不知他这城建局长是怎么当的,他连拆除部分要划清界限
都不知道,该拆除的部分都划着红线,而且在检查都看到了,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他居然视而不见,这局长就当得太官僚主义了,也难怪县城的违章建筑越来越多。
遇到这样的昏官,没有不出问题的。古长书说:“当然是部分拆除,只拆除它的违
章部分。它违章占用了多少,就切除多少,而且不能破坏房子的主体结构。拆除之
后,他还可以把那一? 墙壁砌起来,修补复原。这样他的损失就少了。所以只能用
民工用手工拆除,不能用机械施工的,以免引起房子主体的损伤。”
李兵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啊!”
古长书说:“我们既要严格执法,又不能过火,真正做到有理,有利,有节,
有人性。”
李兵叹口气,无不惋惜地说:“简直不敢想像,那么漂亮的楼房,从正面切除
一米,那该是什么样子!”
古长书说:“那不只是切除一米,而是切除一米多,要把重新修补所用砖块的
地方考虑进去。”
李兵说:“是否还要考虑一点补偿费?”
古长书一听,就知道有人私下找过他了,这位城建局长能力不强,关系却复杂。
不知他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反正他想探听古长书的口风。古长书有些火气了,说:
“你这是什么话!他违法了,我们是依法行政,还要给他补偿费?那不是国家掏钱
让他们违法吗?天下哪有这种怪事?”
李兵尴尬地一笑,低了声音说:“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古长书平时跟城建局长李兵接触不多,第一次发现李兵有些昏头昏脑。快到五
十岁的人了,在城建局干了二十多年,可对自己手上的工作并不熟悉,亏他居然有
这种胆量,敢提出要清理违章建筑。好在局里有一批得力的业务人员,把违章建筑
的情况弄得清清楚楚。李兵只管照着他们提供的资料念就行了,并不要他多费神。
所以他这局长倒也好当。在领导小组,李兵也只是占一个成员的名额,具体工作都
让其他人揽了。他这领导小组成员就更好当了。古长书觉得,李兵这种人当官就是
很有福气,只需立个肉桩人身就行了。
清理违章建筑的宣传工作正如火如荼,指挥部的工作也在密锣紧鼓地进行。二
十天的限期自行拆除的规定时间越来越近了,时间一天天过去,竟无一家违章者自
动拆除,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观望。县城居民议论纷纷,说这次又闹了半个月,可能
又要黄了。现在的政府做事么,习惯于雷声大,雨点小。还有一些居民猜测,莫不
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想敛财了,于是就想了这个高招,专门放出一些风声,好让那些
违章者送礼行贿,这也是一条财路。就跟有的领导一年过两次生日,想收钱了就住
院,要么就考察一次干部。这都是敛财聚财的好办法,形式不同,却异曲同工。
只剩下最后五天了,强制执行已进入了倒计时。到限期拆除期限的前一天,从
外地调来的一百名公安干警,一百名武警部队的战士,还有五十名从外地组织的民
工,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明县城,他们先在宾馆进行一天时间表的休整。第二天早
晨,县城实行交通管制,除执法车辆外,一律不许任何车辆通行。一百名公安干警,
一百名武警战士,和五十名拆除队的专业人员,全体集合列队,喊着军令,迈着整
齐的步伐穿街而过,威风凛凛地开进了县政府大礼堂。后面紧跟着扛着长枪短炮的
省市县记者,走一路拍一路。县城波澜骤起,居民们被这前所未有的异样景象惊呆
了,有种神兵天降的感觉,他们不明白是是有反恐行动?还是军事演习?
县政府大礼堂,五大班子负责人都在台上就座。因为面对着军人和公安,县委
书记贺建军这天用心整理了自己的情绪与着装,显得特别气宇轩昂,满脸都透着红
润和刚毅,看上去八面威风。他用豁亮的嗓门儿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从精神文
明、物质文明和经济建设的高度,分析了违章建筑的危害性,强调了这次拆除违章
建筑大行动的艰巨性、重要性和必要性。古长书也到了风光时刻,他宣读了相关纪
律和注意事项,公布了行动路线,特别强调指出:“如有行凶闹事,阻挠拆除,无
理取闹者,轻者行政拘留,重者依法惩办。决不能心慈手软,姑息迁就。”但是,
古长书还是把发令枪交给了贺建军,他知道,政治与权威的荣耀是要大家分享的,
这也体现了一种合作精神和政治作风。最后,贺建军站起来,大声宣布:“我宣布
:大明县拆除违章建筑大行动现在开始!出发!”
整个队伍直奔“天不怕”家,他的房子座落在县城的主街道上,四层楼虽说不
高,但看上去就气势不凡,装璜得很是考究。瞬息之间,二百人就将房屋包围了。
里面一层是公安,外面一层是武警,街道上都占满了。五十个人的拆除队伍带着工
具上了楼顶,开始砰砰咚咚地敲砸砖块。一楼的商场有几个顾客,见这样子很自觉
地走了出来。然后,几十名公安干警站到了商场里面,组成了两层人墙。
“天不怕”这时才知道大事不妙。他提着菜刀从大门走出来,企图暴力抗法。
他凶神恶煞般地边走边骂:“妈的,老子今天跟你们拚了!”未等他接近,就被公
安下了他手上的? 刀,铐起来了,抓进了停靠在边上的警车,一路呼啸,拉到县外
审理去了。街道上的围观者都看到了这一幕,有的受到惊吓,有的则感叹:这回政
府动真格的了!
“天不怕”的家人在里面又哭又闹,后来不哭了,女人们开始用各种脏话谩骂。
公安人员不断制止,但他们依然骂个不停。有人企图扑上来与公安人员撕打,又被
制止了。“天不怕”的老婆似乎继承了“天不怕”的勇气,当面向警察吐口水,警
察们一劝再劝,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受不住了,索性不劝了,一个公安局副局长
大声说:“我们可是文明执法的,你再闹事,我们就不客气了!”“天不怕”老婆
又吐了一口,辱骂道:“文明你妈个X !”这位副局长真火了,一声令下:“给我
抓起来,带走!”两个警察冲上去,带走了“天不怕”的老婆,拉到外县拘留去了。
整整用了七个小时,五十个拆除队员忙了一天,才将“天不怕”的违章建筑拆
除了,他楼房向人行道延伸出来的那部分被活生生地切割下来,变成了一块一块的
砖头和飞扬的尘土。切除那一米多之后,他的楼房与整个街道的房屋就整齐划一了,
钜齿一般的墙体侧面面对着大街,象一部大书摆在面前,谁都可以阅读和分析。从
正面看上去,整个楼房就变成了若干个方格子,家具,被褥,商品,包括客厅里的
吊灯,全都裸露在外面了。虽说非常丑陋,但里面的豪华装修依稀可见。
拔掉了钉子户,攻克了堡垒,满城都是一片惊呼,几乎大明县的每个角落都在
议论这事,他们说政府就要象个政府的样子,这样才真象个政府的样子。如果早些
年这样做,县城的建设肯定比现在好多了,城市也比现在漂亮多了,毛病就出在政
府的软弱无能上。如果做其他事情也象这回这样来硬的,大明县的发展就更快了。
县城一直是沉默而平淡的,现在,除了极少数违章建筑的当事人外,许多善良百姓
莫名其妙地兴奋着,不少人脸上都鲜花怒放。
这天晚上,县委县政府为警察们和武警部队的战士们举行首战告捷的庆功会,
大家累了一天,要让他们好好喝点酒,解解乏。贺建军和古长书喜气洋洋,分别端
着一杯白酒挨个地碰杯。古长书说:解决了“天不怕”这个大头,其余的就不在话
下了,咱们要改变策略,一是继续加强宣传,鼓励他们自行拆除。二是从明天起,
要兵分十路,每二十五人为一个小组,各个击破,齐头并进。
古长书在回家的路上想到了父亲。他有好长时间没有看望老人家了。于是转身
改道,往父亲家里去了。在走到家门口时,古长书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他心里
一急,怕父亲出什么事,于是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开门之后,父亲正在看电视,
父亲说:“你回来了?全县都在议论你,我都不敢出门了!”
原来父亲真的不敢出门了。父亲下午有散步的习惯,害怕有人报复他,他就龟
缩在家里闭门不出,几个喜欢跟他打麻将的老头也不敢跟他玩了。所以,古长书打
电话,他也不知道是谁的电话,不敢接。平时是自己做饭,这天下午也没去买菜,
只在家里泡了一包方便面。见古长书回来,也倒开心,只要儿子没事就好。古长书
看出了老人的顾虑,对父亲说:“你就到我那里去住吧,把这个房子锁起来。免得
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父亲说:“又要让我去给你做饭?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搞不到一起去的。”
古长书说:“做饭的事并不重要,问题是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也放心不下。思
在古长书的劝说下,父亲又跟古长书一道来到古长书家里了。儿子干了惊天动
地的事情,虽说老百姓喜欢,但父亲的心情是紧缩的,并不舒展。父亲忧心忡忡地
问他:“他们会报复你吗?”
古长书说:“你放心好了。没那么大的胆子!”
父亲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跟你过不去。”
古长书嘴里虽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父亲,不能让老人家担心。但他心里还是
提防着的。“天不怕”那种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他不能处于毫不设防的状态。
可父亲喜欢跟老头们一起打麻将混时光,一个人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也不行。便给父
亲交待,这期间,你也别到外面打麻将了,万一想玩玩,你可以白天让他们来这里
陪陪你,但不要超过下午五点钟。你也不要做饭,我每天带些现成菜回来,凑合凑
合就行了。父亲一听儿子给他放宽政策了,马上就眉开眼笑了,保证似的说,这个
办法不错,你下班回来前我们就收场,我就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你不会闻到满屋烟
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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